第74章 傻子陈海
车子在死寂中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了省检察院办公楼冰冷的台阶下。
季昌明推开车门,看都没看身旁仍在啜泣、魂不守舍的陈海,只冷冷地抛下一句:“到我办公室来!”
陈海如同听到了赦令,慌忙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哑着嗓子应道:
“是,季检!”他心中甚至涌起一丝卑微的庆幸,以为老领导在如此绝境下仍然没有完全抛弃他,
或许还会给他指条明路,或者……至少骂他一顿出出气。
季昌明的办公室笼罩在一片昏暗中,他只开了办公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他站在窗前的背影,
如同一座即将倾颓的雕塑,默默地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空。
“陈海,”季昌明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冰冷地响起,
“你知道今天,我们俩或者说我们三个,还得算上那个
远在最高检上蹿下跳、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你那个‘好兄弟’侯亮平!
你知道你们闯了多大祸吗?你现在,给我说说看。”
陈海扶着冰凉的办公桌边缘,支撑着几乎要软倒的身体,艰难地吞咽着唾沫,声音干涩地回答:
“我们……我们程序严重违法!
我……我一没有正式的立案手续,
二没有经过省委相关程序的知悉和授权,就擅自调动反贪局的侦查力量,
去布控一名在职的正厅级干部!
我……我犯了严重的组织纪律错误!
检察长,我陈海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绝不连累您!我……我去想办法!我去求高老师!请他……”
“够了!”季昌明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彻底的失望和一种近乎咆哮的怒吼,
“我说你的水平能力只够任职副处级的水平!
果然一点都没说错!陈海,你到现在还是一脑子浆糊!
好,我现在就给你掰开了,揉碎了,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陈海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浑身一颤,彻底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季昌明缓缓转过身,台灯的光线照在他苍老而灰败的脸上,眼神却锐利得吓人:
“当周秉谦省长说出那句‘把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
把我和达康同志当成可以随意摆布的傻子,替你们背这口程序违法的黑锅,
你们好在后面摘桃子吗?!
’的时候,你就已经完了!
政治生涯彻底终结了!”
他盯着陈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分析:“周秉谦是什么身份?
明面上是常务副省长,但刘明省长已经彻底交权,
‘周省长的意见就是省政府的意见’!
这句话,高育良在会上重复得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秉谦现在就是实际的省长!
他的话,代表的就是省政府的集体意志!”
“而他这句话,等于直接把我们省检察院,钉死在了省政府的对立面!
我们成了试图欺骗、利用省级领导机关,谋取部门乃至个人私利的‘罪人’!”
“后面他说了什么?
他将代表省政府,启动对省检察院的重点审计!审计!”
季昌明的语气充满了嘲讽,“陈海,你在体制内也混了这么多年,
审计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还需要我教你吗?
如果连这都不懂,你确实不配穿这身制服!”
“审计的最终解释权和定性权,牢牢掌握在周秉谦手里!
就算我季昌明现在能拿出一百个证据,证明我个人两袖清风、一尘不染,
他周秉谦也完全可以授意审计厅,在最终报告上写下
‘省检察院账目管理存在重大瑕疵、内部控制严重失效、主要领导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样的结论!
有了这个结论,党纪国法就能名正言顺地招呼到我们头上!”
“而我,是省检察院的检察长!你陈海,掌管反贪局!
反贪局花的每一分钱,难道不是省检察院的经费?
我们两个,现在已经是一只脚,不,是大半个身子都踏进监狱的大门了!”
“更可怕的是,周秉谦已经用‘审计’这把尚方宝剑,冻结了整个检察院的账户!
我们得罪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检察院上下下所有人!
现在,谁还敢帮我们说话?
那些所谓的老关系、老领导,个个都是人精,避嫌还来不及,谁敢在这个时候,
冒着开罪如日中天、手握实权的周秉谦的风险,来捞我们这两个烫手的山芋?!”
陈海听着季昌明一条条冷酷的分析,每听一句,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就摇晃一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周秉谦轻描淡写几句话背后,那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
他双腿发软,差点晕厥过去,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道:
“我……我就是为了办案啊……我没想把周省长当傻子啊……”
季昌明看着陈海这副失魂落魄、仍然抓不住重点的样子,心中鄙夷更甚,
但奇怪的是,他的情绪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一种认命般的麻木笼罩了他。他继续说道:
“这,还只是周省长摆在明面上的‘阳谋’!其他的后果,你自己慢慢悟吧!”
他看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陈海,居然用一种近乎讲课般的平静口吻,继续剖析:
“来,我再给你掰开揉碎了说说,达康书记那几句话,有多狠!
其杀伤力,比周省长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甚至把我们整个检察系统,从最高检到省院再到你反贪局,全都装进去了!”
季昌明微微挺直了些腰板,刻意模仿着李达康那冰冷、讥讽而又带着滔天怒意的语气,逐字重复并剖析:
“经济账:‘丁义珍是光明峰项目总指挥,他跑了,项目断层、投资商恐慌、GDP下滑!’
李达康随时可以公开宣称,是省检察院和最高检违规办案逼走了丁义珍,导致京州经济蒙受重大损失!
这口破坏经济发展的天大的黑锅,沙瑞金书记背得起吗?
高育良书记背得起吗?还是最高检背得起?!谁敢背?!”
“民生账:‘丁义珍是光明区委书记,他手上多少民生烂尾工程?
多少群众承诺没兑现?只要因此出了任何上访或群体事件!
’李达康就能立刻把这笔账算到我们头上!
说是我们违规逼走他,工作没交接,才激化了社会矛盾!
‘破坏社会稳定’这项最重的政治帽子扣下来,
你我,包括相关责任人,都得粉身碎骨!”
“政治账:李达康手握我们‘程序严重违法’的铁证,站在了法治和民意的制高点上!
从今往后,京州市但凡出任何问题,只要能和丁义珍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他李达康都能随时翻出今晚的旧账,理直气壮地向省委、甚至向中央告状!
我们就像被他捏住了七寸,永世不得翻身,永无宁日!”
陈海听着季昌明一条条、一件件地将李达康话语背后的森然杀机剥离开来,
他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冷汗像小溪一样从额头涔涔而下,浸透了衣领。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今晚的事件早已超越了一次简单的办案失误,
已然演变成一场精心构筑、足以将他们所有人政治生命乃至人身自由都彻底吞噬的完美风暴!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彻底的恐慌和绝望:
“季…季检!我…我当时只是……只是执行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的指令啊!他信誓旦旦地说……”
“别提侯亮平!”季昌明终于忍无可忍,压低声音呵斥道,
这呵斥声中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愤懑与无奈,
“这个猴子,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灾星!陈海!
你也是政法专业科班出身的老反贪了!
我问你,就凭一个受贿嫌疑人、未经任何交叉印证核实的孤证口供,
说丁义珍行贿,这点证据,够立案标准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勉强能立,最高检反贪总局有权跨过汉东省委、京州市委,
直接对一个在职的正厅级干部立案侦查吗?!
你真以为国家的法律、办案的规程,是你家侯亮平手里可以随心所欲玩弄的玩具吗?!
你这个反贪局局长,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陈海被季昌明这番疾言厉色的质问骂得哑口无言,冷汗流进了眼睛,刺痛感传来,他都顾不上擦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地在脑海中回溯相关的法律条文和严格的办案规定……
几秒钟后,更多的冷汗涌了出来,季昌明说得一点都没错!
严格依照法律规定,侯亮平提供的所谓“线索”,
证据力极其薄弱,根本不足以启动对丁义珍的正式立案侦查程序!
而最高检反贪总局直接插手地方检察院对本地厅级干部的侦查,更是严重违反了案件管辖规定!
事实上,从侯亮平那个狂妄的电话开始,到他陈海默许乃至推动陆亦可准备行动,
整个链条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严重违规的基础之上!
这恰恰完美地、无可辩驳地坐实了李达康的指控:
“最高检反贪总局、省检察院、反贪局,上下串联,违法违规办案!”
想通了这一切,陈海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彻底崩塌,
他彻底慌了神,声音带着哭腔和无助的绝望:
“那…那检察长,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难道就这么……就这么等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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