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御花园秋宴,本是为接待高昌使团而设的国事场合。
九曲回廊挂满宫灯,金菊在汉白玉栏边开得泼天泼地。丝竹声声,舞姬水袖翻飞,一派盛世气象。皇帝端坐主位,两侧分列皇子重臣,对面是高昌使臣——那些深目高鼻的胡人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中原歌舞。
思琪垂首站在彩灵身后三步处。这是她“静养”三日后首次公开露面,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背上,探究的、戒备的、幸灾乐祸的。
彩灵坐得笔直,指尖却微微发抖。萧珩在对面席间,自始至终未看思琪一眼,只与使臣从容谈笑。陆青作为侍卫立在远处廊柱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一切都平静得诡异。
直到那只鹦鹉出现。
它从西北角的银杏树顶俯冲而下,翠羽红喙,在秋阳下像一道划过虚空的流光。内侍惊呼着去拦,它却灵巧地避开所有手,稳稳落在宴席中央的空地上。
“咦?这鸟儿倒俊俏!”高昌正使抚掌笑道。
鹦鹉歪了歪头,绿豆眼扫过众人,忽然开口——字正腔圆,竟是人言:
“必须在大婚前揪出‘影子’……”
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宴席上格外刺耳。
萧珩手中的酒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
鹦鹉扑了扑翅膀,继续道:“必要时可借二皇子之手……清查东宫旧部……”
死寂。
连乐师都停了演奏。舞姬僵在原地,水袖垂落。所有人的目光——皇帝的、太子的、二皇子的、三皇子的、使臣的——齐齐投向萧珩。
那是三日前,萧珩在书房与心腹密谈时的原话。为了揪出幕后“影子”,他们确曾商议过借二皇子之手,以查东宫旧案为由,逼某些人现形。
可这些话,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更不该被一只鹦鹉当众复述!
皇帝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缓缓放下酒杯,目光先扫过萧珩,最终落在思琪身上。
那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冰。
高昌使臣们面面相觑,眼神从好奇变成了玩味。为首的正使捋着胡须,用生硬的汉语慢悠悠道:“中原果然……人杰地灵。连鸟儿都能做耳目,妙极,妙极。”
每个字都像耳光,抽在皇室脸上。
“父皇!”萧珩霍然起身,“此鸟——”
“此鸟真是通灵啊。”三皇子萧景睿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如常,却像一把软刀子,“三皇兄的书房距此有半座皇城,它竟能飞去听见,又飞来复述……这等奇事,儿臣闻所未闻。”
他看似感慨,实则句句诛心——既坐实了鹦鹉所言是萧珩密谈,更暗示了“鸟兽为人耳目”的可能性。
而全场唯一已知能通鸟兽的,只有一人。
思琪感到所有人的目光烧灼般钉在她身上。她抬头,正对上萧珩投来的视线——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疑虑。
他在怀疑她。
怀疑她是否在监视三皇子府的同时,也监听了他的书房。
这个认知让思琪心头剧痛,比清漪园的毒箭更甚。
“陛下明鉴!”她快步出列,跪在宴席中央的青石板上,“此鹦鹉脚环有异!必是被人训练后故意释——”
“冯姑娘的意思是,”萧景睿再次打断,语气依旧温和,“有人专门训练一只鹦鹉,飞过半座皇城,精准找到三皇兄书房,听完密谈,又准确飞回御花园,在陛下与使臣面前复述?”
他笑了笑:“这般周折,为何不直接收买个下人?岂不更方便?”
逻辑无懈可击。是啊,若真想窃听,收买下人显然更可靠。用鹦鹉?太过离奇——除非,操纵鹦鹉的人,本身就有操纵鸟兽之能。
皇帝的目光越来越冷。
思琪跪在冰冷的地上,指甲掐进掌心。她看见鹦鹉脚踝上那个精致的银环——内侧有细微的卡扣痕迹,那是训鸟人专用的声控机关。可距离太远,无人能看清。
证据不足。
百口莫辩。
“宫女冯思琪。”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喘不过气,“你身具异禀,本是造化所钟。然宫闱重地,天子居所,容不得这等……不可控之力。”
每个字都像判决:
“即日起,暂离长春宫。于京郊龙泉寺带发修行,静思己过。非诏,不得回宫。”
“父皇!”彩灵失声站起。
“陛下!”萧珩同时出声。
皇帝抬手,制止所有求情。他的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彩灵,扫过紧握拳头的萧珩,最终落在思琪身上:
“三日后启程。苏培盛,你亲自送。”
大太监躬身领命。
宴席不欢而散。高昌使臣被匆匆送走,走前那玩味的眼神,像一根刺扎进每个皇室成员心里。
思琪被两名嬷嬷“请”回长春宫。一路上,所有宫人退避三舍,仿佛她是什么瘟神。
偏殿里,彩灵抱着她痛哭:“我不许你走!我去求皇祖母,去求父皇——”
“公主,”思琪轻轻推开她,替她擦泪,“您不能去。此刻去求,只会让陛下觉得您被我蛊惑,连您也会被牵连。”
“可你是冤枉的!那鹦鹉明明——”
“我们都知道是冤枉的。”思琪笑了笑,笑容苍白,“可陛下要的不是真相,是安定。在使臣面前丢了颜面,他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而她,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交代”。
夜幕降临,长春宫前所未有的寂静。
思琪开始收拾行囊。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衣物,彩灵送的一支素银簪,陆青给的乌木令牌。她把令牌贴身藏好,又将一枚小小的骨哨系在颈间——那是黑背幼时脱落的第一颗乳牙磨成的,是她与动物伙伴最隐秘的联系。
窗外传来熟悉的叩击声。
陆青翻窗而入,带来一身夜露寒气。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几乎要揉碎她的骨头。
“我今晚就带你走,”他在她耳边咬牙道,“去北疆,去南诏,去哪都行——”
“我不能走。”思琪的声音从他怀中闷闷传来,“我一走,就是畏罪潜逃。彩灵怎么办?萧珩怎么办?所有信我的人,都会成为共犯。”
陆青身体僵硬。
“而且,”思琪抬起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他们费尽心机把我赶去龙泉寺……你不觉得奇怪吗?”
陆青一怔。
“祭典花粉、流言蜚语、鹦鹉告密……一环扣一环,最终目的就是让我离开皇宫,去龙泉寺。”思琪走到窗边,望向西方——那是古刹的方向,“那里一定有什么,是他们想让我‘发现’,或者……想借我的手触动的。”
陆青瞳孔微缩:“你是说,这仍是局?”
“从来都是局。”思琪转身,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从我踏入宫廷开始,就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我,一直是棋盘上最显眼的那颗棋子。”
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暗格,取出一沓泛黄的纸页——那是她这几个月通过动物情报网搜集的所有零碎信息:灰隼的飞行轨迹、小翠接触过的人、各处发现的特殊香料、甚至宫外某些宅邸的异常动静。
“这些,你收好。”她将纸页交给陆青,“我去龙泉寺后,他们在宫内的动作只会更大。你和萧珩……要小心。”
陆青接过纸页,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滚烫。
“我会查清鹦鹉的事。”他声音低沉,“那只鸟脚环上的机关,我看见了。给我时间,我一定还你清白。”
思琪摇头:“不必急于一时。他们既然出手,必有后招。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不如将计就计。”
“你想做什么?”
思琪没有回答。她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庭院里,黑背正安静地伏在月光下,小黄蜷在它身边。更远处的墙头、树梢,隐约有许多双发亮的眼睛——那是乌鸦、麻雀、夜枭,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
她吹响骨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黑背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望向她。
“准备启程。”她用只有犬类能懂的方式传达,“这一路,让所有兄弟们都看着。谁靠近,谁跟踪,谁递消息……一个不漏。”
黑背低呜一声,表示明白。
思琪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向陆青:
“他们要我去龙泉寺,我就去。但我要让他们知道——就算离了皇宫,我的眼睛,依然无处不在。”
陆青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骄傲的、疼痛的、深爱的笑。
“我的思琪,”他轻声道,“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窗外传来三更鼓响。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离启程,还有三天。
而这三天,足够做很多事——比如,让某些藏在暗处的人,开始不安。
思琪吹熄蜡烛,在黑暗中握紧了颈间的骨哨。
龙泉寺。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苏醒的地方。
也许,也该是某些真相浮出水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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