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不了鱼死网破

沪上的夜色，依旧被霓虹和酒精浸泡得光怪陆离。

刚从百乐门风流出来的史密斯探长，满身威士忌的呛人气味。

他金发凌乱，眼睛里全是醉酒后的欲望。

转过一个巷口，正巧迎面走来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学生。

女学生正低着头匆匆走过。

史密斯咧开嘴，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洋文，摇摇晃晃地拦住了女孩的去路。

刺鼻的酒气喷在女孩的脸上，他伸手就去摸女孩的脸颊，嘴里吐着下流的调笑。

女孩手里的书本啪地掉在地上，拼命向后躲闪。

附近的巡捕看见了，但认出是工部局的史密斯探长，只是别开了脸，假装没看见快步走开了。

几个路过的洋人绅士，也只是皱了皱眉，低声议论着“喝多了”便绕道而行。

租界的法律和体面，在某些人看来从来就不适用于所有人。

女孩绝望的眼泪终于落下，史密斯却更加兴奋，伸手要去拽她的胳膊。

就在这时，巷子的阴影里有道身影冲了出来。

史密斯只觉得后颈一凉，醉意瞬间就散了。

他猛地回头，却只看到巷子深处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当晚，史密斯没有回到他的公寓。

他的仆役等到天亮，也没见主人归来，起初只当他又在哪个情妇那里过夜了。

直到三天后，黄浦江下游打捞垃圾的舢板，钩住了一具肿胀发白的尸体。

捞上来时，尸体身上的西装已经破烂，金发糊在青紫色的脸上，胸口有几个边缘焦黑的弹孔，显然是近距离射击所致。

手指有折断的痕迹，脸上也有淤青，是被无数次殴打的模样。

尸体皮夹里的钞票和手腕上的金表却不翼而飞。

租界工部局接到报案，确认是失踪的史密斯探长，顿时头大如斗。

现场被匆匆处理，证据寥寥。

几家洋人报纸不痛不痒地报道了一下，暗示可能是流窜的匪徒见财起意。

迫于维护租界治安形象的需要，工部局在草草询问了几个证人后，以“恶性抢劫杀人案”结了案。

又过了些时日，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陆公馆偏院的小门被拍响了。

开门的是个粗使婆子，看到一个怀里抱着个孩子的女人。

女人浑身湿透，眼神惊慌不已，正是许久不见的梅娘。

她指名要见陆振兴。

婆子本要赶人，但梅娘扑通跪下，哭得凄凄惨惨，“麻烦婆婆通报一声，大爷不会不见我的。”

婆子看她实在可怜，只得进去通报。

如今被圈禁在偏院的陆振兴，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闷酒。

他听说梅娘来了，先怒气冲冲地摔了酒杯，随即不知想到什么，哑着嗓子说：“让她进来。”

梅娘被带到陆振兴面前。

不过数月，陆振兴已胡子拉碴，身上那件绸衫沾着油渍酒痕。

他住的屋子家具蒙尘，与昔日大少爷的排场天差地别。

梅娘一见到他，未语泪先流。

她抱着孩子噗通跪下，扯着陆振兴的裤腿，哭得梨花带雨，

“大爷您救救我们母子吧，那个天杀的史密斯，他不是人啊。

他玩腻了我，就把我当成玩意儿，逼着我去陪他的那些狐朋狗友。

他拿我当……当妓女啊。”

她哭得浑身颤抖，装作不经意地展示着手腕上的淤痕，

“我好歹是格格出身，他怎能如此作践我！

如今他死了，我们母子没了依靠，快要活不下去了啊大爷。”

她抬起泪眼，努力让陆振兴看清她尚有几分姿色的脸。

她盘算着，陆振兴虽然落魄了，但终究是陆家长子，手指缝里漏点，也够她母子糊口。

凭着她往日的手段，或许还能再次拿捏住这个懦弱糊涂的男人，在这乱世里寻个安身之处。

陆振兴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让他迷恋，又给他带来奇耻大辱的女人，听着她那套格格出身的说辞。

她竟然到现在都还拿自己当个傻子。

他嗤笑一声，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捏起梅娘的下巴，“格、格？”

“你不过是个下九流的戏子，爬了洋人的床，生了个杂种。

说你是妓女都抬举你了。

怎么，洋人玩腻了，又想起我这个阔佬了？”

梅娘脸上的哀戚瞬间僵住，她知道自己骗不住陆振兴了。

她有些害怕地挥开陆振兴的手，但又不甘心被这么一个废物羞辱，

“陆振兴，你这个没良心的废物！

活该你被关在这里烂掉，你以为你现在这副鬼样子，陆家还有你的位置。

我告诉你，你别逼我！

大不了鱼死网破。

我去找报社，把你们陆家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全抖出来。

你当年怎么娶的侯云怡，怎么宠的我。

你儿子陆知礼怎么用去痛膏玩女人。

还有你弟弟陆霆骁怎么抢侄子的未婚妻，怎么跟军统勾心斗角……

我全说出去！

让全沪上的人都看看，你们陆家是什么肮脏门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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