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签押房内论商道,一语点破富贵局
前往中军大营的路上。
顾怡岚落后周起小半步,看了看被两个军士架着、还在骂骂咧咧的青年,在周起耳边道:“周郎,桑这个姓氏本就极为罕见。在这凉北道,能养出这等心气底蕴的,恐怕只有那凉北道第一大商贾世家,桑家了。”
周起放慢了脚步:“桑家?都经营些什么买卖?”
“什么买卖都做,只要赚钱的,几乎全有桑家的份。”顾怡岚美眸微动。
“我早年还在京城时,就曾听说过。凉北桑家富可敌国,盐铁、茶马、皮毛、丝绸,无孔不入。其根基在北境第一大城雁雍。连拥兵自重的镇北王,逢年过节或者大军开拔需要筹措军饷时,都要对桑家主事人礼让三分。”
周起摸了摸下巴,盯着前面清瘦的背影:“这小子狂成这样,该不会就是桑家的哪位公子哥吧?”
此时,走在前面的桑蠡虽然被架得双脚离地、姿势狼狈,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
这座落马坡大营,越看,他心底的轻视就越少,震撼就越深。
这营地的规模太大了!
到处都在伐木建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营房和新起的土墙,这哪里是一个满编千余人的巡防营?这分明藏了四五千兵马!
远处的点将台上,高高悬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血色大字幡——“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而在校场上,数千名新老兵卒正在军官的厉声呵斥下,手持长枪,练着一击必杀的破阵刺杀术,杀声震天,虎虎生威。
桑蠡收回目光,暗自咬了咬牙。
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周千户,不仅在疯狂扩军,而且这练兵的手段和蛊惑人心的本事,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这样一头蛰伏在边关的恶狼,若是能插上金钱的翅膀……
思绪间,他已经被架进了签押房。
两名军士松开了手,随后在周起的示意下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周起、顾怡岚和桑蠡三人。
桑蠡整理了一下春衫,板着脸,满脸怒容地刚要开口呵斥这种非人待遇。
周起却突然变了脸。
在外头那种威严冷酷、杀伐果断的军阀架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桑蠡跟前,脸上堆起了极其热络的笑意,活像个在酒楼里拉客的老掌柜。
“哎哟!桑公子受惊了!手底下这帮粗人没轻没重,快,来坐坐坐!”
周起见桑蠡还在拿捏着狂生的架子不动弹,干脆直接上手,一把攥住桑蠡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他按在了一张椅上。
随后,周起也没回主位,直接拉了把椅子,大喇喇地在桑蠡旁边贴着坐下。
“好了,桑蠡是吧?咱们都别端着了。”周起笑着拍了拍桑蠡的肩膀,“这里没外人,就咱们俩,还有我婆娘。有什么话,敞开天窗说亮话。”
桑蠡被他这市井无赖般的做派弄得一愣,皱着眉头冷声道:“周千户,你这是何意?”
“啧。”周起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他,“你跑到我的地盘上,指着我的鼻子一通骂,不仅替我解了围,还特意展露了你这算计本事。你来我这,不就是想跟我共襄大业的吗?还装什么贞洁烈女?”
桑蠡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眼底的慌乱一闪,硬挺着脖子不再吭声,脸上的狂傲之色却渐渐淡了下来。
周起双手抱胸,身子微微前倾:“你不说话,那我就先来猜猜。你姓桑,善商贾之道,你必定是凉北道雁雍城,那个富可敌国的桑家之人。”
桑蠡依旧不吭声。
周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桑兄你风度翩翩,仪表堂堂,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傲气,肯定是主家血脉的公子。可是……”
周起话锋一转。
“半个月前,我在云州城查抄商号,你就在看热闹。今日,你又闲得发慌,跑到我这偏僻的落马坡互市来溜达。一个真正的世家少主,这会儿早该在雁雍城里执掌大盘、调配几十万两银子的流水了,哪有空在云州城外看几个修补匠吵架?”
周起盯着桑蠡的眼睛:“桑兄空有一身经天纬地的才华,却在家族中不受重用、被打发到这边缘之地闲逛。想必,你是一位在桑家备受排挤的庶出公子吧?”
桑蠡猛地把头偏向了另一侧,下颌骨紧紧绷着。
显然,周起这番话,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了他的软肋上。
“嘿嘿,看来我猜对了。”周起也不以为意,语气反而更加诚恳,“桑兄能一眼看穿我互市的死穴,有如此盖世才华,却在家族中报国无门、无法施展抱负。你今日故意惹怒我,来到我这落马坡大营,不就是要寻一个能让你放开手脚、翻江倒海的明主,与我共襄大业吗?”
桑蠡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转过头来。
这一次,他眼底的狂傲彻底褪去。
周起收起笑意,极其郑重地拱了拱手:“既然跨进了这扇门,大家就是兄弟。不瞒兄弟说,我正为了这互市如何能快速聚敛天下钱财而发愁。桑兄若有良策,就别藏着掖着了,教教我。”
这时,顾怡岚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轻步走来,将一杯热气腾腾的云雾茶轻轻放在桑蠡手边的茶几上,温婉大方地微笑道:“桑公子,请用茶。”
桑蠡连忙站起身,收敛了之前的狂态,极其规矩地向顾怡岚回了一个书生揖礼。
重新落座后,桑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灼灼地看向周起。
“既然周千户如此坦诚,那在下就直言了。若是言语冲撞,千户可休要恼怒。”
周起一抬手:“不恼不恼,谁会跟财神爷置气。兄弟请讲!”
桑蠡放下茶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这落马坡互市,看似欣欣向荣,实则是在守着金饭碗要饭。你犯了商贾之道的几项大忌。”
“第一,军法管商,蠢钝至极。你强压‘明码标价、同货同价’,看似公平,却扼杀了商人的利润差。没有以优博利的空间,大商贾谁来陪你过家家?”
“第二,捡了芝麻丢西瓜。那些大商队为了躲避云州官府的盘剥,确实取道你落马坡。但他们只是路过!你收着农户卖干饼的几个铜板税钱,却眼睁睁看着几万两银子的丝绸、茶马从你眼皮底下溜走。你这里没有让他们落地交易的由头,充其量就是个收过路费的土匪窝!”
“第三,丘八断案,商贾如惊弓之鸟。让一群提着刀、杀过人的大头兵去市场里裁决纠纷,那是把商队往死里吓。谁敢在一个随时可能翻脸不认人的军阀地盘上,解开货车露富交易?”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一点。你这里缺乏商埠根基!大宗买卖不动现银。你落马坡连个能验票头、兑现银的钱庄票号都没有,也没有防走水的坚固大库房,更没有像样的质押行。大财进不来也存不住,你这互市的盘子,永远也做不大!”
桑蠡一口气说完,签押房内落针可闻。
周起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的坐姿,此刻已经完全正襟危坐。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
周起以为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生财之道,却没想到在真正的行家眼里,简直是千疮百孔的笑话。
周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桑蠡,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桑兄之眼界……确实远在周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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