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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长生者,绝不存于世?


顾长安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邻家稚童的糗事。

可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落入林婉儿的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她呆呆地坐在石凳上,手中的茶水早已凉透,却浑然不觉。

这位顾先生,只是京城胡同里一个闲散人。

为何对五百年前大景皇朝的深宫秘辛了如指掌?

而且他说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地填补了《起居注》中那些生硬矛盾,语焉不详的空白。

“顾先生真会说笑。”

林婉儿干笑了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震惊感。

“先生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真是可惜了。这些演义故事若是写成话本,定然能在京城大卖。”

顾长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反驳。

“天色不早了,太学堂还有些校勘的活儿没干完,婉儿先行告辞了。”

林婉儿站起身,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需要尽快回到太学堂,去消化今天听到的这些颠覆三观的“故事”。

“林姑娘慢走,有空常来品茶。”

顾长安坐在摇椅上,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开。

朱漆大门关上。

一直躲在西厢房门后偷听的鲁大发探出个圆滚滚的脑袋。

“顾大哥,你刚才编的那些景朝故事,听着跟真的一样!你这瞎话张嘴就来的本事,小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鲁大发竖起大拇指。

“瞎话么?”

顾长安闭上眼睛,随着摇椅轻轻晃动,淡淡地说道。

“谁知道呢。去,把你那个鸟食机重做一遍,少用齿轮,多用杠杆。”

……

京城太学堂的历史科档案馆内,几盏明亮的煤气灯发出“嘶嘶”的声响。

将偌大的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一排排高耸入顶的红木书架上,堆满了散发着霉味与樟脑气味的古籍卷宗。

林婉儿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

她的面前,除了那些已经公开的《大景朝野史》抄本。

还堆放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铜制密封匣。

这几个铜匣,是半个月前,朝廷为了修建通往西北的铁路干线,在京郊外意外挖出的一座大景皇族墓葬中出土的。

里面存放的,皆是当年未能见天日的宫廷绝密档案,和一些随葬的私人物品。

因为年代久远且极为脆弱,太学堂的修复工匠花费了极大的心力。

才刚刚将其中的几卷帛书清理出来,交由林婉儿进行初步的归档分类。

下午在海棠别院听到的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如同魔咒一般在她的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帝服丹……寻长生……口吃……”

林婉儿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顾长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庞赶出脑海。

“怎么可能呢,一个五百年前的起居郎,一个现代的闲散书生,只是同名同姓罢了,我真是魔怔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戴上白色的棉质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铜匣。

匣子里存放着一卷颜色发黄发暗的丝帛。

根据出土的墓碑记载。

这座墓的主人,乃是大景王朝景文帝时期的一位太医院院判。

林婉儿拿起放大镜,借着煤气灯明亮的光线。

逐字逐句地辨认着丝帛上模糊的墨迹。

这似乎是这位院判在晚年写下的一本私密医案。

“……景文十八年,帝夜召老臣入万寿宫。龙体燥热异常,脉象洪大无伦,似有狂躁之相。臣观其内火焚心,欲进清热去火之剂。”

林婉儿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手指微微颤抖着,继续向下翻译。

“……然,帝拒服汤药,怒斥老臣。床榻之侧,散落暗红色丸药数枚。老臣暗辨其味,乃全真道人所炼之回春长生丹,此乃剧毒药也!连服数月,恐神仙难救。”

“……次日卯时,急召万寿宫。老臣赶至,身旁太子与太傅顾长安。帝已七窍流血,龙驭宾天。

“……太子传旨,炼丹妖道,全部杖杀……”

“啪!”

林婉儿手中的放大镜重重地砸在书案上。

在这寂静空旷的档案馆里,这一声脆响如同敲击在她的天灵盖上。

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直窜上后脑勺。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丝帛上那几行字,整个人如坠冰窟。

每一个细节,都与下午那个坐在海棠树下,喝着茶吃着豌豆黄的年轻男人所说的话。

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

“巧合……这一定是巧合!肯定是他在哪里看过其他野史的残本!”

林婉儿拼命地深呼吸。

试图用常理去解释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对应。

她猛地推开椅子,像发了疯一样扑向另外几个铜匣。

她急需找到证据,证明顾长安是在胡说八道。

证明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知晓那些被深埋地下的历史真相。

她疯狂地翻找着。

终于在第二个铜匣的底部,找到了一卷属于景武帝幼年,一位负责教导皇子的老太傅的日记。

这卷日记破损得极为严重,许多地方已经虫蛀。

林婉儿双手颤抖着摊开残卷,目光在那些晦涩的古文中急速扫视。

终于,在日记的中间部分,她看到了一段让她彻底绝望的记载:

“……五皇子天资聪颖,然患有严重口吃之疾。

遇事稍有急躁,便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不能言语。

老臣多次纠正,皆无功而返。恐大宝之位,难以承继……”

后面还有几段记载,由于虫蛀得太过厉害,只能依稀辨认出“中书令朱冷”、“尚未开智”、“愚蠢至极”等几个零星的词汇。

但仅仅是这几个词汇,已经足够拼凑出当年那个滑稽而又荒诞的真相了。

中书令朱冷,便是当年架空景武帝的权臣。

林婉儿颓然地跌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

煤气灯发出嘶嘶的燃烧声。

档案馆外,偶尔传来一声夜市上火车的汽笛长鸣。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秋月。

脑海中,那个叫顾长安的男人。

他坐在摇椅上,用一种看透世事,仿佛讲述邻居琐事般的平淡语气。

揭开了一个王朝最深沉的遮羞布。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连正史都绝无可能记载,被深埋在地下上千年的机密?

而且,他不仅知道,他甚至连一丝考证的犹豫都没有。

就那么随口,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那种语气,根本不是在讲述历史,而是在回忆他曾亲眼目睹的一场闹剧。

“一个垂危老人,握笔的手怎会如二十岁的青年一般稳健?”

林婉儿的脑海中,突然回荡起自己下午在海棠别院说过的那句抱怨。

同名同姓……知道所有隐秘……字迹百年不变……

一个疯狂、荒谬绝伦,甚至让她觉得自己已经精神失常的念头。

在她的脑海深处不可遏制地生根发芽。

“不可能……长生者,绝不存于世。”

林婉儿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在这温暖如春的档案馆里,却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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