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反了

“我刚领了军座批的一万斤杂粮，这不正要回去，顺道过来看看，没想到……”

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副手的为难和对同僚的担忧。

副官审视地看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手上，似乎在寻找什么，但最终没发现破绽。

“节哀。”他假惺惺地拍了拍王俊的肩膀，“我就是过来看看，既然没事，我就先回去向军座复命了。”

看着副官离去的背影，王俊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飞驰。

张金山一直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灰烬。

“金山。”王俊终于开口，他从怀里掏出半包烟，递过去一根。

张金山没有接。

王俊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张金山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老子不干了。”

“我支持你。”王俊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张金山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这个搭档多年的兄弟。

王俊的脸上没有劝阻，没有惊愕，只有一种沉重的理解。“金山，这世道，这队伍，烂透了。你想走，去北岸，去当一个堂堂正正的兵，我没二话。”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

“但我不能跟你走。我爹娘还在老家，我媳妇刚给我生了个娃，一家老小都指着我这点军饷过活。我王俊……烂命一条，但不能让他们没了指望。”

他看着张金山，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走，我留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他娘的给咱祖宗丢脸！别忘了，你是个打鬼子的兵！”

张金山的眼眶又红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卡车在沉默中驶回了新27师的驻地。

与此同时，80军军部。

副官将野战医院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遍，最后总结道：“……那个张金山，回来的时候一言不发，就跟丢了魂一样。军座，我看这事有点蹊跷。”

孔令恂正用一方白手帕擦拭着他心爱的银质咖啡勺，闻言动作一顿。

“一言不发？”他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精光。【哀莫大于心死。一个不怕死的人闹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不闹了。】

“他坐八路军的卡车回来，又死了兄弟，现在却不哭不闹……”孔令恂冷笑一声，“这是心里憋着坏，准备干大事啊。”

“传我命令！”

他猛地站起身，“立刻电令驻扎在平陆县城的165师，全师开拔，向曹川镇方向紧急靠拢！就说八路军有异动，让他们过来协防！”

【哗变？老子就怕你们不反！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你们新27师这颗钉子彻底拔掉，换上我的人！】

新27师驻地，校场。

夜幕降临，数千名士兵被紧急集合起来，火把的光亮将一张张或疑惑、或疲惫的脸映得明明灭滅。

张金山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面无表情。他身后的两名亲兵，押着被五花大绑的王俊。

“弟兄们！”

台下的三团长张宪第一个按捺不住，他“唰”地拔出腰间的手枪，指向台上的张金山，怒吼道：“张金山！你他娘的疯了？！王副团长犯了什么错，你要绑他？！”

“哗啦——”

张宪身后的一个营的士兵，齐刷刷地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高台。

气氛，一触即发！

张金山没有看他，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睛，缓缓扫过台下五千名弟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进每个人的耳朵。

“弟兄们，侦察连的李有根……死了。”

一句话，让全场的骚动瞬间平息。

李有根，很多人都认识他，那个作战勇猛，总爱咧着嘴笑的小伙子。

“他不是死在鬼子的刺刀下，也不是死在鬼子的炮弹下。”

张金山的声音开始颤抖，那压抑到极致的悲愤，化作血泪的控诉！

“他是伤口感染，活活烂死的！死在了咱们自己人的医院里！”

“八路军送来的救命神药，盘尼西林，能救他的命！但是，药没了！”

“被咱们的顶头上司，80军军长，孔令恂！全他娘的扣下，拿去换了大黄鱼！”

轰！

这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五千人的方阵中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起初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当他们看到台上张金山那张扭曲、绝望的脸时，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他们想起了断了两天的粮，想起了手里那几发可怜的子弹，想起了那些同样在医院里活活烂死的弟兄……

原来，他们拼死卖命，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连几根金条都不值。

三团长张宪握着枪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瞬间明白了，张金山绑住王俊，不是要害他，而是在救他！

这是在撇清关系！

高台上，张金山猛地撕开自己的上衣，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膛。

“老子从军十年，为党国，为委员长，流过的血比喝过的水都多！可到头来呢？换来的是什么？是自己兄弟的命，被当官的拿去换钱！”

“这样的队伍，老子不待了！”

“这样的兵，老子不当了！”

他指着黄河北岸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老子要去北岸！去找八路军！去找能让咱们吃饱饭，能给咱们发够子弹，能拿咱们当人看的队伍！继续打鬼子！”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走！不愿意的，我张金山绝不勉强！”

说完，他转过身，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将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了身后那五千名手持武器，陷入死寂的弟兄。

死寂。

校场上，五千人的死寂，比山崩海啸更令人窒息。

张金山的身影，孤单而决绝，一步步走向黄河渡口的方向。他的身后，是五千支黑洞洞的枪口，和五千双在火光中剧烈挣扎的眼睛。

“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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