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值不值当？
“眼瞅着那帮蠢货往死人坑里跳，就你小子机灵，知道往外跑。可惜啊，跑得不够快，我这边的车轮子，终究是比你那两条腿好使！”
信的开头，没有半句劝降的官话，倒像是两个老友在互相揭短，透着一股子粗糙的豪气。
王元直身后，有军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没人敢再出声。
“我李云龙更佩服的，是你做事不含糊，是个爷们，是条爱国的汉子！”
“你手下74军的弟兄们，那也是响当当的好兵！咱们都是这片土地养大的，爹生娘养的兄弟！”
战士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随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
“就这么死在内战的烂泥坑里，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值不值当？”
值不值当？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在场每一个国军官兵的心窝子里。
山谷里一片死寂。
有人低下了头，看着脚下沾满泥浆的草鞋。有人握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更多的人，眼神空洞，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是啊，值不值当？为了什么？为了那些远在金陵、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大老爷们？
王元直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感觉那股铁锈味又涌了上来。
战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老李今天不是来劝降的，是来给你王元直指条明路！”
“党国不仁，视我等为刍狗！那就反了他娘的！”
“跟我老李一起干，将来收复东三省，光复宝岛，让你王元直的名字，写进青史里，让后世子孙都念着你的好！”
“当然……”战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谑。
“你要是实在想不通，也行。我李云龙说到做到，亲自带队，把这风阳山围个水泄不通。不费一枪一弹，就让你们在这山里头，活活饿上三天三夜！”
“到时候，是做个饱死鬼还是饿死鬼，你自己选！”
信，念完了。
年轻的战士将信纸整整齐齐地叠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待答复。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王元直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有被当众羞辱的愤怒，有英雄末路的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最后，这一切情绪都化为了一股沉甸甸的疲惫，像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弟兄们的变化。
那一道道灼人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愤怒和警惕，变成了茫然与动摇。
握着枪的手，松了。
挺直的腰杆，垮了。
李云龙那封信，哪里是劝降信，分明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们每个人心中最不愿面对的那个脓疮。
值不值当？
这四个字，还在山谷里回荡，也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想活。
不是苟且偷生地活，而是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
王元直喉结滚动，咽下了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唾沫。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血丝更重，但那份挣扎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半晌。
他终于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憋屈和怨愤都一并吐出。
“投降，可以。”
三个字，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身后，一片细微的、如释重负的松气声。那是弟兄们在放下心里的石头。
送信的年轻战士依旧站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王元直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淬了火的钢刀，带着一股子狠厉的杀气。
他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泥浆被踩得“噗”地一声闷响，死死盯着那年轻战士的眼睛。
“我王元直这辈子，杀过鬼子，流过血，对得起这片土地！可到头来，却要被自己人逼死在这烂泥坑里，老子不服！”
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咆哮出声。
“你回去告诉你家李团长！我王元直，还有我74师剩下的这帮弟兄，烂命一条，他随时可以拿去！”
“但日后，你们八路军要是对上那些只知道克扣军饷，倒卖军火，把弟兄们当炮灰的国军部队……”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恨。
“必须算我王元直一个！”
“老子要亲手，把那帮脑满肠肥的王八蛋，一个个揪出来，剥了他们的皮！”
说完，整个山谷死一般的寂静。
王元直身后的军官们，个个挺直了腰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那不是求生的火，而是一种复仇的、快意的火！
那年轻的战士看着王元直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说官话。
只是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口白牙，那浓重的山西口音里，带上了一股子理所当然的亲近。
“王师长，我们团长说了。”
“打鬼子，是保家卫国。”
“打那些杂碎，是清理门户。”
“都是自家兄弟，这事儿，还用得着当条件谈？”
菏泽西南，大黄集。
风里裹着一股子烂泥和硝烟混合的腥味。
李赤水趴在刚挖好的掩体里，手里攥着个铝合金壳子的扩音器，冲着几百米外的国军阵地扯着嗓子喊。
“对面的兄弟，听好了！我是八路军25师的李赤水！你们的长官汤恩勃早跑南京喝咖啡去了，留你们在这儿当挡箭牌，你们图个啥？”
李赤水吐掉嘴里的草根，嘿嘿一笑，接着喊。
“咱这儿有白面馒头，有大肥片子肉！只要放下枪，走过来，咱就是亲兄弟！要是再梗着脖子，待会儿天上的‘大鸟’拉了屎，你们可连块全尸都捞不着！”
话音刚落，对面阵地回应了。
“砰！”
一声清脆的冷枪，扩音器“嗡”地一声，被子弹打出一个凹坑，脱手飞了出去。
“他奶奶的，不识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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