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将来有一天或许会散伙.......但绝对不是这一次

小芳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顾大力把话筒放回去，盖好白布，转过身，看着小芳。

“他知道我们找了西北的货。”

小芳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知道就知道。货已经在路上了，他拦不住。”

铁妮蹲在柜台下面，抱着膝盖，听着大人们说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林文。

林文靠在墙角，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蹭来蹭去，脸色发白。

铁妮爬过去，拽了拽他的袖子。

“林文，你听见啥了？”

林文抬起头，看了铁妮一眼，摇了摇头。

他听见了。

洪承恩打电话的时候，心里头有一句话，很短，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报告截住了，人拦不住，就来硬的。

他不知道“报告”是什么，也不知道“来硬的”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那个人没有放弃。

铁妮看着他的脸，没再问了。她伸出手，握了握林文的手，然后松开，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拍了拍柜台。

“爹，娘，你们别怕。货到了，他要是敢使坏，俺把他举起来扔出去。”

小芳摸了摸铁妮的脑袋，没说话。

秦爱萍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记着车皮号、到站时间、联系人。

她看见顾大力脸色不对，皱了皱眉。

“咋了？”

“姓洪的打电话来了。他知道我们从西北调货。”

秦爱萍眉毛一挑，冷笑了一声。

“知道又咋样？货已经从西北发出来了，火车不归他管，铁路局不归他管。他还能让火车半路停下来？”

她顿了顿，把本子往柜台上一拍。

“后天早上，货到省城火车站。俺去接。”

秦爱萍说完，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里的林文。

那孩子蹲在那里，低着头，瘦瘦小小的，缩成一团。

她又觉得眼熟了。

那张脸，那个侧脸的角度，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她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推门出去了。

林文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听见了秦爱萍心里的那句话。他知道她迟早会想起来。

他不敢想，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该怎么办。

洪承恩派人来取货的前一天晚上，供应社后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西北那边来了电话，秦爱萍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句就挂了。

秦爱萍攥着话筒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车皮出事了。”

小芳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顾大力从后院走过来，站在秦爱萍面前。

孙定香放下抹布，春草从货架子后面探出头来。

秦爱萍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方没细说，就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然后说，那节车厢被扣留了，货暂时动不了。”

孙定香急了：“扣留？谁扣的？铁路局？凭啥？”

秦爱萍摇了摇头。

对方讳莫如深，再多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顾大力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捣鼓。

整个省城，能把手伸到铁路上去的人不多，刚好有一个。洪承恩。

小芳是最坦然的一个。

她放下笔，合上账本，站起来，转身往后院走。

没说话，没叹气，脸上连愤怒都找不到。

秦爱萍跟在后面，不理解。

“小芳，你不想想办法？咱们就这样认了？”

小芳没停步，声音从前头传过来，不大，但很稳。

“眼前只能这样了。”

她走进后院，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账本摊在膝盖上，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她不是在看账，是在算后路。

秦爱萍从屋里跟出来，站在她面前。

小芳没抬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固定资产、库存、应收款、应付款。

她的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在给自己打一份交代。

秦爱萍看着她写了两行，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眉头拧着。

“小芳，你写这些干啥？”

小芳没停笔。“把资产算清楚。你和孙大姐的股份，该分多少分多少。”

秦爱萍一把按住她写字的手。

“小芳，这个供应社是咱们仨合伙开起来的。要扛一起扛，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小芳抬起头，看着秦爱萍的眼睛底下那两团青黑。

秦爱萍多爱漂亮的一个人。头发从来梳得一丝不苟，衣裳从来穿得板板正正。

这会儿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脸上连雪花膏都没抹。

为了她，从西北坐火车赶回来，形象都不顾了。

她又看了一眼孙定香，孙定香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一声不吭。

孙定香这辈子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供应社上，供应社就是她的家。

要是供应社倒了，她怎么办？

小芳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把目光落回账本上，手指在纸边蹭了蹭。

她不能连累她们。

秦爱萍有朵朵，孙定香把一辈子都搭在供应社上了，春草刚和春山和好，日子才刚刚有个盼头。

她和顾大力是夫妻，他是她男人，他的难事，她来扛，天经地义。

可秦爱萍她们凭什么替顾大力分担这些？

没道理。

她杨小芳不是那种人。

她攥了攥笔杆，深吸一口气。

“爱萍，我现在就把供应社的资产算好。该给你和孙大姐分的，都分好。剩下的我变卖，或者抵账。”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不能成为洪承恩威胁大力的理由。”

秦爱萍没说话。

孙定香从前厅赶过来，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商量，没有犹豫。

孙定香冲秦爱萍点了点头，秦爱萍转过头，看着小芳。

“小芳，我们不要东西。供应社的资产你全算到一块儿，等这个坎过去，咱们可以继续干。将来有一天或许会散伙.......但绝对不是这一次。”

孙定香一嗓子嚷开了：

“就是！就是！他想要逼大力，不可能！

供应社大不了送给他！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这么说的吧？”

小芳看着她们两个，嘴唇动了一下。

想说谢谢，没说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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