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又是五年过去。
未来城的中心医院,顶层特护病房。
仪器规律地发出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沈安推开门,脚步很轻。
他走到病床边,消毒水的味道刺入鼻腔。
床上的人只剩下一副骨架,盖着白色的被单,几乎看不出起伏。
那张曾经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如今皮肤松弛地贴着颧骨,嘴巴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哨音。
沈安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什么也没做。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那个曾经能徒手掀翻战车,能背着他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路的猛将,如今连呼吸都成了一种负担。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眼皮颤动了一下。
铁柱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很久,才聚焦在沈安的脸上。
他的嘴唇蠕动着,发不出声音。
沈安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哥……”
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已经快四十年了,自从他坐上那个位置,铁柱就再也没叫过这个称呼。
永远是“总理”,是“沈帅”。
“我在这儿。”沈安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铁柱的眼睛里好像亮了一下,整个人都精神了些。
他干裂的嘴唇又动了动。
“哥……我记得……边境上……你烤的那个红薯……”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很清晰。
“真他娘的甜……”
沈安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北境的风雪,两个年轻人围着一堆篝火,分食着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
铁柱的手抓住了沈安的手腕。
那只手曾经能轻易捏碎人的喉骨,现在却只剩下皮包骨头,冰冷,没有一丝力气。
“还有……第一次摸枪……你给我的那把……”
“滑溜溜的……比娘们儿的手还滑……”
铁柱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的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
他说起第一次跟着沈安冲锋,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
他说起攻下敌国都城那天,大家把抢来的酒都倒在了地上,敬那些没能跟上来的兄弟。
他的话越来越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说到最后,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旁边的仪器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门被猛地推开,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
一番手忙脚乱的抢救后,铁柱的呼吸总算平稳下来,警报声也停了。
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沈安说:“总理,病人这是回光返照,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衰竭,您……您要有心理准备。”
沈安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医生和护士退了出去,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铁柱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抓着沈安的手,眼睛里是一种近乎乞求的光。
“哥……我不想死在这儿……”
“全是药水味儿……难闻……”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我想回北境……我想听听……听听战马的嘶鸣……”
“老子是骑兵……死也该死在马背上……”
医生在门口听见了,连忙跑进来劝阻。
“不行!绝对不行!病人现在的情况,任何移动都会加速他的死亡!连翻身都不可以!”
沈安看着铁柱的眼睛。
那里面,是一个老兵最后的尊严。
他挥了挥手,对医生说:“你们出去。”
医生愣住了,还想再说什么。
沈安的目光扫过他,不带任何情绪。
医生打了个哆嗦,不敢再言语,带着护士退了出去。
沈安弯下腰,掀开被子,将那些连接在铁柱身上的管子一根根拔掉。
每拔掉一根,旁边的仪器就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最后归于长鸣。
他将铁柱瘦骨嶙峋的身体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转身,背起了他。
很轻。
轻得像一捆干枯的柴火。
沈安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一年,他被敌军的冷箭射穿了肩膀,高烧不退,是铁柱背着他,在泥泞的山路里走了三天三夜。
那时的背,宽阔得像一座山。
沈安背着铁柱,一步步走出病房。
门口的医生和护士都看呆了,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通讯器前,按下了紧急通话键。
“给我接空军司令部。”
电话很快接通。
“准备一架专机,飞北境,去旧长城。现在,立刻。”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命令。
半小时后,一架流线型的专机从未来城顶端的停机坪呼啸而起,刺破云层,向着北方飞去。
机舱里,沈安让铁柱靠在自己怀里,用毛毯裹紧了他的身体。
铁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睛却一直睁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层。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境的一处军用机场。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沈安没有让任何人帮忙,他亲自背着铁柱,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此的军用越野车。
车子在颠簸的雪地里,向着那条横亘在天地间的灰色巨龙驶去。
长城之上,风雪交加。
天空是铅灰色的,茫茫雪原与天际连成一片。
沈安背着铁柱,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登上了烽火台的顶端。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把铁柱放下来,让他靠在冰冷的垛墙上,面向着关外的方向。
他脱下自己的大衣,裹在铁柱身上。
“铁柱,你看。”
沈安指着下方那片白茫茫的大地。
“这万里江山,有你一半。别睡,再看一眼。”
铁柱的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他看着那片他征战了一辈子的土地,目光悠远,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骑着战马,在雪原上肆意驰骋。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沈安把耳朵凑过去。
“哥……跟上……”
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
然后,他的头一歪,靠在了沈安的肩膀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沈安没有动。
他只是抱着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静静地坐着。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好像被风雪灌了进去,空了一大块,又冷又疼。
风雪中,他好像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皮甲的年轻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在不远处的雪坡上回头,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不耐烦地冲他挥着手。
“哥,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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