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泥土里的答案
一年后。
西南,石头寨。
云生站在祠堂门口,手里的文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祠堂里,几个族老围着火盆,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云生助理,你说的那个什么‘科学养殖’,我们听不懂。”村长,也是寨子里最大姓的族长,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
“把猪圈都挪到山下去?祖宗的地,能随便动?”
云生开口:“这能防止疫病,对全寨子都好。”
一个年轻人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用力撞了他一下。
“城里来的白脸,懂个屁的规矩。”那人低声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进了祠堂。
云生攥着文件的手,指节发白。
东北,黑山第三钢铁厂。
“咣当!”
一个打磨到一半的零件被扔在红妹脚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猪脑子!教了你一百遍,手要稳!心要静!你这手是弹琴的,不是拿锉刀的!”
老师傅吼声如雷,唾沫星子喷了红妹一脸。
她手上全是黑色的机油,指甲缝里嵌着铁屑,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周围的工友们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眼神里有嘲笑,也有麻木。
红妹低着头,看着自己磨出水泡的双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暴雨像天漏了一样,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石头寨后面的大山,发出了沉闷的“轰隆”声。
半个山体垮塌下来,泥浆和石头裹挟着树木,瞬间吞没了山脚下的几户人家。
哭喊声,尖叫声,混在雨声里,撕心裂肺。
云生第一个冲出他那间漏雨的土屋,脸色惨白。
村民们乱作一团,有的往山上跑,有的跪在地上哭。
“都别慌!”云生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青壮年!跟我拿上锄头和铁锹!去救人!”
没人动。
族长站在祠堂的屋檐下,看着那片泥石流,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没用的,山神发怒了,谁去谁死。”
就在这时,一辆军用卡车冒着暴雨,艰难地开进了寨子。
是第一批救援物资。
车刚停稳,族长的几个儿子就带人围了上去。
“把东西都卸到祠堂!我们自己人分!”
司机是个年轻的士兵,他急了:“这是给所有受灾村民的!要统一调配!”
“在这里,我爹就是规矩!”族长的儿子一把推开士兵。
云生冲了过去,挡在车前。
“这些是救命的东西,不能动!”
“滚开!你个外人!”族长的儿子指着他的鼻子骂。
云生没有再跟他们讲任何道理。
他转身,看着那些呆立在雨中的村民,脱掉了身上早已湿透的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衣,抓起一把靠在墙角的铁锹,第一个冲向了那片还在蠕动的泥石流。
“爹!娘!”一个半大小子哭喊着,也跟着跑了过去。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村民,看着那个在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单薄身影,眼里的麻木动摇了。
他们抄起手边的工具,默默跟了上去。
云生跳进齐腰深的泥浆里,冰冷的泥水瞬间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犹豫,用铁锹,用双手,疯狂地刨着。
一块石头划破了他的胳膊,血混着泥水流下来,他看都没看。
同一时刻,东北黑山钢铁厂。
厂长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军装的通讯员冲了进来,满头大汗,声音嘶哑。
“紧急军令!北境防线需要一千套特种合金支架!三天之内必须送到!”
厂长看着手里的电报,手抖得像筛糠。
“三天?这不可能!”
话音未落,车间方向传来一声金属断裂的巨响,接着是刺耳的摩擦声。
整座厂房的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一个工人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上全是惊恐。
“厂长!完了!一号锻压机的主轴……断了!”
厂长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一号锻压机是整个厂子的心脏,是从国外进口的,唯一能处理这种特种合金的设备。
“快!去请罗蒙诺夫先生!”厂长嘶吼道。
“罗蒙诺夫先生……他说他的合同今天到期,已经坐车去火车站了。”秘书小声说。
绝望,笼罩了整个工厂。
老师傅蹲在巨大的锻压机前,摸着那断裂的主轴,像在摸死去孩子的脸。
“完了,这回天王老子来了也修不好。”
工人们围在周围,唉声叹气。
红妹挤了进去。
她看着那巨大的断口,又抬头看了看复杂的机械结构,鼻梁上的眼镜片沾满了油污。
她沉默了很久。
“把这台机器所有的设计图纸,都拿给我。”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老师傅抬起头,瞪着她:“小丫头片子,你看得懂吗?这不是你那本破书!”
“拿给我!”红妹加重了语气,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三天三夜。
红妹没有离开车间一步。
她面前铺满了图纸,手里拿着计算尺和铅笔,嘴里念着一串串没人能听懂的公式。
饿了,就啃一口工友递过来的冷馒头。困了,就用冷水泼在脸上。
第二天晚上,她把几十张画满了草图的纸拍在厂长和老师傅面前。
“主轴无法修复,但我们可以改造二号车床,做一个临时的传动耦合器,绕过断裂点。功率会下降百分之三十,但足够完成这次的任务。”
老师傅看着那些他见都没见过的设计图,张大了嘴。
“你……你这是异想天开!”
“这是唯一的办法。”红妹指着图纸上的一处关键结构,“这里的应力数据,我计算了三百遍,不会错。”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却异常冷静。
“现在,我需要你,老师傅。你的手艺,是全厂最好的。这个零件,只有你能做出来。”
西南的泥浆里,云生已经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用手扒开一块预制板,下面露出一张孩子的脸,青紫色,没有呼吸。
他把孩子拖出来,跪在泥地里,用他学过的急救知识,清理口鼻,做着胸外按压。
一下,两下……
村民们都停了下来,围在他身边,死死地盯着。
“哇——”的一声,孩子吐出一口泥水,哭了出来。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云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一个妇人冲过来,跪在他面前,给他磕头。
他想去扶,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救援工作告一段落。
云生靠着一棵树坐着,浑身是泥。
族长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沉默了很久。
“寨子里的粮食,你来分。”
云生抬起头,看着这个昨天还视他为无物的老人。
他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泥水浸透的小册子。
“我不是族长。”他把册子递过去,“但我是国家派来的村长助理。根据《紧急状态法》,灾情期间,我有权接管所有救援物资的调配。这是我的职责。”
族长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自发围拢过来,眼神里充满敬佩的村民。
他默默地接过了拐杖,让开了通往祠堂的路。
一个老婆婆走过来,把一个还烫手的煮鸡蛋,塞进了云生冰冷的泥手里。
东北的工厂里,改造后的二号车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红妹亲自操作着机床,脸几乎贴在飞速旋转的零件上,感受着金属最细微的震颤。
老师傅站在她身后,神情紧张,手里拿着量具,随时准备校准。
最后一个工序完成。
车床停下。
老师傅抢步上前,用卡尺一遍又一遍地测量。
他的手在抖。
“奇迹……真是个奇迹……”他喃喃自语,“误差……比头发丝还细。”
红妹靠在冰冷的机床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老师傅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没说话,只是从脖子上解下那块油腻发黑的毛巾,递了过去。
“擦擦汗。”
半个月后。
两辆黑色的汽车,一辆停在石头寨的村口,一辆停在黑山钢铁厂的大门外。
云生和红妹被召回神都。
总理府,书房。
兄妹俩站在沈安的书桌前。
他们的皮肤黑了,手粗糙得像是砂纸,身上还带着洗不掉的泥土和机油味。
但他们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像淬了火的钢。
他们没有说话。
云生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桌上。
报告的封皮上,还沾着一块干涸的黄泥。
“父亲,这是关于西南地区宗族自治与国家基层法令冲突的调研,以及我的解决方案。”
红妹也拿出自己的报告,纸页边缘有些卷曲,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
“这是关于大魏重工业基地设备老化问题的分析,以及一套我拟定的预防性维护和技术升级草案。”
沈惊云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我终于明白您说的‘把权力关进笼子’有多难,但我愿意去守这把锁。”
沈安没有看报告。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看着他们粗糙的双手,看着他们坚毅的眼神。
许久,沈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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