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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这一回,麻烦找得很准


亭廊里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断裂,

又在下一秒以十倍的音量重新涌回来。

“哪个林阙?”

“还有哪个,扶之摇全国总冠军林阙啊!”

“等等等等,让我看看!”

几个文学社的学生反应最快,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起,颁奖典礼的新闻图片被放大到最大。

图片里,聚光灯下的少年穿着深色西装,

眉眼清冽,接过三部委领导递来的证书。

手机举起来,对着眼前这个穿藏青色卫衣的少年,一寸寸比过去。

眉骨、眼距、下颌线。

短发女生的手抖了一下。

“是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他。”

亭廊炸了。

“我的天!真的是林阙!”

“总冠军也来了?!”

“快拍快拍快拍!”

手机屏幕一片片亮起,快门声连成细密的雨。

人群先是往前涌,随即又在保安的喇叭声里退开半圈,硬生生给四个少年让出了一块中心。

一个正举着手机录像的冲锋衣男人嗓子都劈了:

“这什么阵容?扶之摇前三甲在北海搞团建呐?”

这句话像火上浇油。

人群瞬间膨胀了一圈,外围的游客闻声赶来,有人把婴儿车停在柳树下就往这边跑。

亭廊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前排几个游客被后面的人推得往前晃,手机几乎怼到陈嘉豪肩膀上。

“哎哎哎,别挤啊!”

陈嘉豪立刻横跨半步,像堵墙一样挡在林阙侧前方,抬手虚虚拦了一下。

许长歌也往旁边让开半尺,语气温和却很稳:

“大家拍照可以,麻烦留一点距离。”

不远处骑电瓶车的保安听见动静,赶紧停下来,拿着小喇叭喊:

“游客朋友们注意安全,不要拥挤,不要堵塞通道。”

人群这才被压住,最前面一圈被迫往后退开半步。

四个人站在亭廊中央。

四面八方举起的手机屏幕里,几乎同时框住了他们的脸。

湖风从廊外吹进来,吹动许长歌的风衣下摆,也吹得丹伊的帽檐轻轻一颤。

那一刻,北海的白塔、湖面和秋光,全成了他们身后的背景。

陈嘉豪的眼睛亮得能当探照灯使。

他左看看右看看,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嘴巴已经咧到了耳根,但好歹还记得林阙刚才那一眼的意思,这次没再大嗓门报菜名。

许长歌站在原地,神色如常。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从小到大,他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丹伊把帽檐又往下拉了一寸。

而林阙。

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平淡得像是来北海喂鱼的。

他的目光从那些举起的手机上扫过,又落回湖面上。

人群那边,高个男生的脸色已经说不清是什么颜色了。

先是白,后是红,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复杂的紫。

三分钟前,他还端着学术权威的架子,拿“格律、意象密度、用典精准度”三把尺子居高临下地评判展板上的诗。

两分钟前,许长歌用远超他认知层级的古典文学功底,把他引以为傲的分析框架拆了个干净。

一分钟前,他发现拆掉他面子的人,是扶之摇全国第二名。

而现在,他发现站在人群边缘那个穿着最普通、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的少年,是打败了许长歌的那个人。

全国总冠军。

高个男生的脑子嗡嗡响了好几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被攥出折痕的打印稿,又看了看身边同样表情僵硬的文学社同伴们。

旁边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小声说:“哥,咱走吧。”

高个男生没动。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手机还举着。

有人在拍许长歌,有人在拍丹伊,也有人把镜头悄悄转向了他。

刚才他那番“格律、意象、用典精准度”的判断,已经被不少人录了进去。

身后几个诗词社成员虽然没说话,可那种沉默比开口更刺人。

他当然知道现在最稳妥的选择是走。

可脚底像被钉在了石砖上。

那些手机还在拍,那些同伴还站在身后,

那枚别在胸口的银色诗词社徽章,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他刚才用来衡量别人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反过来压在了自己身上。

就这么走,他以后再站到研读组前面,连翻开打印稿的底气都会少一截。

他低头看见胸前那枚银色徽章。

镜头还举着,同伴还站在身后,

刚才被他圈画得密密麻麻的打印稿还攥在手里。

那几道红笔痕忽然像烫在掌心,逼得他连后退一步都显得难看。

许长歌太强了,古典文学的底蕴不是一朝一夕能追上的。

但林阙。

高个男生再次看向那个藏青色卫衣的少年。

扶之摇冠军是靠什么拿的?

《京城折叠》,一篇科幻小说。

这个人写的是底层故事、现实主义。

可旧体诗创作,终究是另一套规矩。

平仄、粘对、转承、气口,哪一样都和小说叙事隔着门槛。

如果能在林阙身上找回一点场子。

高个男生的脊背重新挺直了。

他从长凳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挤过围观的人群,径直走到林阙面前。

“真是林同学啊。”

他的声音刻意拔高了半个调,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既然冠军也来了,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

他伸手指向身后的展板。

“展板上这两首诗,您二位的辩论我刚才也听了,许同学的分析确实精彩。但我更想听听冠军本人的看法。”

他的目光直直对上林阙。

“见深与造梦师这一场隔空唱和,林同学怎么看?”

……

问题抛出来的瞬间,陈嘉豪的笑容收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稳稳挡在了林阙身前。

“你什么意思?”

陈嘉豪的声音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火药味。

“许哥刚把你们的分析拆完,你转头就来问阙爷?

怎么,准备换个赛道找场子?”

“你自己觉得这事儿地道吗?”

高个男生的嘴角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重不轻地搭在陈嘉豪的肩上,把他整个人往旁边拨了半步。

林阙走到前面来了。

“靓仔。”

他看了陈嘉豪一眼,语气随意。

“人家问两句,又不掉肉。”

陈嘉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被林阙给他示意的眼神按住了。

他不情不愿地退回半步,双手抱胸,盯着高个男生的目光里写满了“你最好注意点”。

林阙转过头,目光落在展板上。

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开口了。

“写得都挺好。”

林阙看了展板几秒,语气依旧很平。

“如果只从普通读者的感觉说,左边那首像是在劝人退一步,气很稳,话说得不重,但能把火压下去。”

他顿了顿,又看向右边。

“右边那首,字面上锋利,落点却是让人停手。”

“一个往后拉,一个往前挡,放在一起,挺合适。”

他收回视线,看向高个男生。

亭廊里静了两秒。

高个男生眨了一下眼。

林阙这几句话说得不算空,可从头到尾都绕开了格律、对仗、用典和平仄。

他讲的是读者感受,是场面作用,是情绪落点。

这些当然也能说。

可在高个男生看来,这恰恰说明林阙没有真正摸到旧体诗的门槛。

小说作者的敏锐,终究还停在“感受”这一层。

想到这里,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小说笔力再强,换到古诗词的赛道上,就是个连门都摸不到的门外汉。

这个认知让高个男生重新找回了某种平衡感。

他的呼吸匀了,脊背又直了几寸。

“林同学还是太谦虚了。”

他的语调放松了很多,嘴角甚至翘了起来。

“既然今天有缘在北海碰面,又赶上这么好的秋景。”

他环顾了一圈亭廊外的湖光塔影,语气重新端了起来。

“古人游园赏秋,常有即兴唱和。

今天这里本来就是高校诗会的展板,许同学又刚刚谈到诗的气脉。”

他顿了顿,朝林阙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如这样,咱们也附庸风雅一次。

以‘秋’为题,现场赋诗一首,让大家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陈嘉豪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刚想开口,身侧的空气忽然冷了一截。

丹伊动了。

他的手从衣兜里抽出来,人往前逼了半步。

灰蓝色的瞳孔正对着高个男生。

丹伊没有说话,只往前站了半步。

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冷冷压过去。

那一瞬间,高个男生像被北海湖面上的冷风贴着脊背刮了一下,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挪了半寸。

“丹伊。”

声音从丹伊身后传来。

林阙的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

平淡,松弛,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他看着高个男生,语速不快。

“以秋为题赋诗,这个提议挺好的。”

高个男生刚松了半口气。

“不过,我一个写小说的,在人大诗词社面前谈旧体诗,多少有点班门弄斧。”

林阙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高个男生胸前那枚银色的诗词社徽章上。

“倒是你,这可是你的主场。”

他的声音不大,但亭廊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题是你提的,景也是你选的,规矩自然该由专业人士先立起来。

你先提一首,我这个外行也跟着学一学。”

高个男生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了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提出这个挑战的时候,

默认的剧本是林阙先写,然后他以专业水准碾压过去。

可林阙把顺序调了个个儿。

“你先来”三个字,稳稳当当地把他架到了半空。

他是提议者,是人大诗词社的成员,是刚才大谈格律、意象、用典精准度的那个人。

他凭什么让人家先写?

人群里,有人已经在小声议论了。

“对啊,人家是写小说的,你是诗词社的,你不先写谁先写?”

“本来就是他自己提的啊。”

高个男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文学社同伴,想从他们脸上找到一点支持。

短发女生别开了目光,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假装在看手机。

没有人帮他。

高个男生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那声音很轻,却像把他最后一点退路也堵住了。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先来。”

他转身走向亭廊角落的石桌,

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空白信纸和一支碳素笔,铺开纸,握紧笔。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

林阙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湖面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陈嘉豪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嘴角差点压不住。

“阙爷,狠啊。他自己搬梯子,你顺手就把他架房顶上了。”

林阙淡淡一笑,没接话。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方向的声音牵走了。

人群边缘,两个背着双肩包的女生正低声交谈。

从穿着和气质判断,应该是研究生。

其中一个戴着窄框眼镜,手里拿着展板诗文的高清打印件,指尖正在两首诗最后一句之间来回比划。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阙的位置刚好能截住几个碎片。

“……你别只看藏头。你看两首诗最后都落在‘香’上。

见深先写‘白’,最后转到‘香’;

造梦师先写‘暖’,最后也转到‘香’。

一个从颜色转到气味,一个从温度转到气味,

判断标准全都从外在可见,转向内里不可见……”

另一个女生怔了一下。

窄框眼镜女生的指尖停在右边那首的末字上。

“而且这两个‘香’的位置太关键了。

它们都不是单纯写梅花,更像作者给全诗留下的价值终点:真正值得守住的东西,不在表面的胜负里,在骨子里。”

“这种审美转向太个人化了。”

“两个互不相识的作者,同时把诗眼压在同一个价值终点上,概率很低。”

林阙口袋里的手指停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仍落在湖面上,像只是随意听见了几句旁人的闲谈。

可余光里,许长歌离那两个女生只隔了不到三步。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许长歌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展板最后那个“香”字上。

而许长歌,偏偏是这里最听得懂这层结构的人。

这一回,麻烦找得很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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