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导语
我很满意自己挑选的驸马,因为他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洁身自好,很有“夫德”。
所以当春日宴上,我看见他用那双舞文弄墨的手给他表妹剥了一个核桃时,我并没有当场发作。
只是回府后,让婢女将半麻袋核桃扔到了他的书案上。
“剥吧,想来驸马亲手剥的核桃仁定然格外香甜。”
不懂得和其他女子保持边界感的驸马,能学乖就将就用,学不乖的话……
想做驸马的人可有的是。
1
春日宴上,我因事务繁忙姗姗来迟,刚入席就看见一个面生的妙龄女子往我的夫君沈清和嘴边喂一颗葡萄。
纤纤玉指,面染红云。
席间的达官显贵齐齐起身向我行礼:“长公主千岁!”我点头致意,径直在主位上落座,目光扫视一圈后,落在那个陌生女子身上。
沈清和起身行礼:“公主,这是我老家的表妹沐歌,家里已经没人了,孤苦伶仃,来京城投奔于我。”
那女子也起身,姿势生疏地向我行礼:“长公主殿下千岁,往后叨扰了,您叫我沐歌就好。”
姿态谦恭,目光却有些挑衅。
我淡笑不语,照例跟大家寒暄,不动声色地看着下首的沈清和跟沐歌,看着沈清和自然地张嘴,把喂到嘴边的葡萄含进了嘴里。
又看着沐歌从果盘里拿起一颗核桃,一脸为难地看了看,求助的目光瞟向沈清和。
沈清和微微蹙眉,从她手中接过后双手用力,把坚硬的外壳剥掉,再把完整的核桃仁放回沐歌手里。
我眯了眯眼,转头跟身边随侍的春桃吩咐了两句。
“去准备些山核桃,放到我的院子。”
春桃有些不明就里,低声询问:“殿下您要多少?”
我笑了笑:“今年年景不好,看见个小贩有多少就买多少吧,也算积德行善。”
春桃退了出去,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沐歌突然开口:“长公主殿下命可真好,我表哥是勇毅侯府的世子,还高中探花,丰神俊朗,才学过人,能嫁给表哥这样的男子,真是世间所有女子的妄想了。”
正说着,沐歌话锋一转,拿手帕拭了拭眼角,语气可怜:“不像我,父母早逝,剩我孤零零一个,除了表哥,真不知道还能依靠谁了。”
席间一静,我目光玩味地看向她,笑着说:“好没规矩,掌嘴。”
我的贴身女官丝毫不敢犹豫,疾步上前,左右开弓,沐歌俏丽的小脸上霎时肿了起来。
眼泪迅速蓄满了眼眶,沐歌捂着自己的脸,哭声道:“长公主殿下,是民女言行无状,冲撞了您。民女出身低微,不懂这宫里的规矩,还请您海涵才是。”
她抽噎着,目光可怜地落在沈清和脸上,嗫嚅道:“民女只是仰慕表哥这般人才,羡慕公主您运气好,得以觅得佳婿罢了。”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以手支颐,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并未作声。
席间其他人却神色慌张,平阳郡主呵斥道:大胆!你是什么东西敢在长公主面前大放厥词!长公主身份尊贵,沈清和能尚公主简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你这乡野村妇好没见识!
沐歌神色懵懂,似乎没有听懂,坐在她身边的一位命妇劝道:“长公主乃今上胞姐,也是本朝第一位可以参政的公主,辅佐皇上处理政务,政绩斐然,这门姻亲是沈世子高攀了,你方才所言简直可笑,还不快给长公主磕头赔罪!”
沐歌小脸一白。咬了咬嘴唇,大眼睛里涌上薄薄的雾气,求助地看向沈清和。
沈清和对上我似笑非笑的目光,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斥道:“给殿下赔罪,以后说话要分清场合,把握分寸,你出身虽低,但该学的规矩不能落下。”
沐歌闻言,只好可怜兮兮地看向我,起身行了跪拜大礼:“民女言行无状,冒犯殿下,还请恕罪。”
我站起身,席间显贵也一一起身候立。
“本宫有些乏了,先回去歇下,诸位尽兴。”
沈清和回到寝殿时已是亥时,沐浴后见我还端坐桌边,奇道:“棠儿怎么还没睡?”
话音刚落,小丫鬟推门进来,把手里拎着的麻袋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走之前将麻袋解开,露出满满的半麻袋山核桃。
迎着沈清和打量的目光,窝笑盈盈地:“驸马,剥给我吃。”
2
沈清和目露不解:“怎么突然想吃这劳什子,你不是总说山核桃味苦?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他唤来婢女,我打断了他:“我要你,亲手剥给我吃。”
沈清和愣了愣,又不露痕迹地皱了皱眉:“惊棠,我这双手是写诗作画的,山核桃坚硬,恐会伤手。”
我温和地笑了笑:“是吗?可今日席间,我瞧着你给你的表妹剥得挺顺手的。”
沈清和一愣,转瞬恍然失笑:“原来是为这个吃味呢?”
他坐到我身边,伸手揽住我的肩膀:“难得见你为我吃味,我还以为我们的长公主殿下永远喜怒不形于色呢。”
他倾身,在我额间落下一个吻:“沐歌是我乡下的一个远房表妹,身世凄苦,父母也都不在了,远赴京城来投奔我,不懂规矩,我也不得不照顾一二,你若是介意,我跟她保持距离便是。”
昏黄灯火下,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的脸,成亲这几年,岁月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风霜的痕迹,反而平添一种沉淀的魅力。
我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沈清和,当年我榜下择婿,在众多才学之士里一眼选中了你,你可知是为何?”
沈清和摇了摇头。
我温柔地笑:“因为你,干净。”
“你虽出身侯门,却不似那些世家公子纨绔跋扈,从不寻花问柳,醉心诗歌学问。”
“而我,只喜欢干净的男子。”
迎着沈清和怔怔的目光,我缓声道:“你尚了公主,自此仕途通达,入翰林院,青云直上,有你在身边,我也觉得熨帖,相处这几年我们感情不错。我希望你我之间是坦率的,干净的,不管是你还是我,都能顺遂如意,别让我失望。”
我起身弯下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温声笑道:“这些山核桃你帮我剥好,明早我要用,这是你第一次犯了忌讳的惩罚,乖。”
沈清和是几时宽衣就寝的我也不知,说完后我便睡下,第二日还要处理公务。
晨起时,外间的案几上摆着几个点心盒,剥好的核桃仁堆得满满的。
春桃垂手侍奉在侧,我冲她笑了笑:“拿去给府中众人分一分吧,驸马亲自剥的,干净得很。”
这天的事情过后,我和沈清和一切照旧,仿佛这个不愉快的小插曲只是生活的调味剂,无伤大雅,别有情趣。
他甚至比以前对我更上心。
而我无暇关注他和什么人接触,存的又是什么心思,我以长公主之身辅佐朝政,忙得很。
然而就在一个月之后,我携家眷进宫给皇帝过寿诞时,轿夫打起轿帘,露出沐歌那张略显得意的脸。
我皱起了眉头。
3
“长公主殿下,您今天真漂亮!”
沐歌好像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甚至没对我行礼,兀自开朗地笑着,俏丽的脸蛋上洋溢着无知的天真:“表哥知我日子艰难,做主将我留在府中,往后便可日日与长公主相见啦!”
沈清和也面色如常,好像并不觉得此情此景有点什么不妥。
我沉下脸,冷声道:“下来。”
沐歌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半晌才小声说:“长公主殿下,我只是想一起去见见世面,表哥顺路带我一程,我没见过这么华丽的轿辇,才想着跟长公主和表哥同乘的。”
她回过头,求助的目光看向沈清河,沈清和则有些无奈地看着我,大约也了解我的脾气,倒也没在这个时候选择违拗我的意思。
我冷声重复了第二遍:“下来。”
沈清和这才开口:“下去吧,这是长公主的轿辇,不可违抗。”
沐歌咬着嘴唇,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轿,刚要扭身往后面的小轿走去,我冷声打断:“谁允许你去了?”
沐歌一愣。
我深吸一口气,从头上拔下一只金钗扔到她怀里:“日子过得苦,不如去给自己寻条生路,宫里和公主府长不了你想要的见识,这只金钗就当我给你的本钱,我府上不养闲人。”
“长公主殿下!”她颤声开口,“我虽然身份低微,但人穷志不短,您不能仗着自己是天潢贵胄,就用金钱这等黄白之物来侮辱我的人格!”
我不由得发笑:“我出钱让你寻个生计,你说我是侮辱你的人格。怎么,难道你非要在我府中做伺候人的洒扫婢女,才算不侮辱你的人格吗?原来你的人格只能在伺候人的时候体现,还真是高贵呢。”
沈清河有些尴尬地看着我和沐歌,试图开口解围,我笑盈盈地看向他:“你,也下来。这是本宫的骄辇,仪仗雍容,你坐着已是僭越往日虽然都是你我同乘,可今日,我突然不想了。”
我没再理会他们的脸色,待沈清和下轿后,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轿。
起轿时春桃回头张望了一眼,低声禀报:“那沐歌脸色难看,哭着跑开了,驸马一脸不豫,上了后面的小轿。”
我闭目养神,淡淡应了一声。
到了宫门外,下了轿,沈清和追了上来,低声:“沐歌家里没人了,我寻思留在府中做个婢女,添个人伺候你,赏他一口饭吃。毕竟多少沾点亲戚,她说想来宫里开开眼界,我也就没说什么,对你看来说不过点点头的事,你又何必……”
“沈清河。”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我跟你说过,我喜欢你的干净。”
“你吃她亲手喂给你的葡萄,还给她剥核桃仁,我已经轻轻揭过了,今天你又擅作主张,将她留在府中,还敢僭越坐我的轿辇,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却跟你同乘一轿,凡此种种,你当真不觉得行为不妥吗?”
“我身边的人我向来只给三次机会,今天是你的第二次,我并不认为我的要求很过分,只要你跟从前一样,跟异性保持适当的距离与边界,这对你来说并不难。”
“沈清河,别让我失望。”
4
他没再说话,往宫宴去的路一直沉默不语。
我懒得揣摩他是不是心头不快,从小到大,我从来没看过任何人的脸色。
到了席上,我一切如常地站到沈清和身前,仪态端庄,仿佛刚才的龃龉不曾发生过。
“阖宫宴请,别丢了体面,有什么不舒服也憋回去,别不懂事,嗯?”
我笑盈盈的,说出来的话却冷冰冰,余光瞥到沈清和也挤出一丝像模像样的笑,这才一齐往席间走去。
刚入座,沈清和的母亲就热情地迎上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又亲热地拉住我的手:“长公主殿下愈发貌美了,近日来玉体可还康健?”
沈清和跟着在我身边落座。
皇帝生辰,遍请世家名门,席间热闹得很,沈母也不去交际,只拉着我的手说话。
“清和在翰林院颇受赏识,承蒙公主您照拂一二,我们侯府真是祖宗庇佑,有您这般贵人襄助。”
“侯夫人,您不必拘礼,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沈母突然眉头一皱,看向一直没怎么作声的沈清和:“你怎么回事?也不说话,饭桌上也不知道体贴着公主,一声不吭,像个闷葫芦。”
沈清和表情有些勉强:“你们婆媳两个热络得紧,我怎么好插嘴呢。”
沈母捋了捋耳边的头发,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听说我娘家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近日总去烦你,还对长公主不敬?”
沈清和夹菜的手一顿,蹙眉看过来,目光在我和沈母的脸上依次扫过。
沈母好似漫不经心,却又句句带刺:“早就出了五服的亲戚,算什么表亲,如此不知轻重不懂规矩,我已经做主,打发她回老家去了,给了她不少盘缠,足够她好好过活。”
沈清和重重地放下筷子:“母亲,您怎的不告诉我一声就擅自做主!”
沈母好整以暇地给我敬了杯茶:“你心思单纯,只晓得舞文弄墨,诗词歌赋,不晓得那些小姑娘歪七扭八的小心思。大丈夫当志在四方,这些后宅小事,还是母亲我处理起来,更得心应手些。”
她别有深意地看向沈清和:“你爹年轻时拈花惹草无数,膝下子嗣众多,当年遴选世子,险象环生,还是为娘的审时度势,这才让你顺利获封世子。你也学着点,谨慎三思,别忘了你如今能青云直上仰仗的是谁的助力。”
我恍若未闻,只挂着浅浅的笑,低声攀谈。
一场宫宴小有插曲,觥筹交错,还算尽兴。
回府后,我沐浴更衣,却见沈清和在外间端坐,沉声道:“惊棠,我们谈谈。”
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气。
6
我便也坐下,一边理顺发丝一边道:“谈吧。”
沈清和英俊的侧脸被昏黄的烛火衬得有些阴沉鬼气,他沉声开口:“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有必要惊动我母亲吗?”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他:“你以为是我跟你母亲告状?”
沈清和眸色漆黑,相识几年,他从来没有用这样冷冽的眼神看过我。
“难道不是吗?惊棠,我可以容忍你的公主脾气,但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沐歌,现在甚至把她一个举目无亲的姑娘赶回乡下,毫无同情心,善妒得过头了吧!”
我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开始反思自己的眼光原来偶尔也不怎么好。
沈清和尤不解气:“这次你甚至得寸进尺,把事情捅到我母亲面前,她年纪大了还要为我们夫妻之间的这点小事烦忧,这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应该做的吗!”
“说完了吗?”我冷声打断,“所以你在为你母亲操心你的私人感情而愧疚,还是因为你的表妹被赶出京城而心疼?”
似乎被我不痛不痒的语气所激怒,沈清和怒气愈盛:“看来你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有什么错!”
我逼近他身前:“错在看见你和你的表妹毫无边界时没有无动于衷?还是错在你母亲看出沐歌别有用心而赶走她时我没有出言阻止?”
“还是错在,我没有在你第一次给她剥核桃的时候,就与你和离?”
沈清和瞳孔猛地一缩。
我退后两步,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两圈,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沈清和,我跟你说过,我身边的人,只有三次机会,现在三次机会你已经用完了。”
那晚的争执最终不欢而散,沈清和气急败坏,半夜摔门而去,单方面开始了冷战。
临走时扔下一句:“没人受得了你这样的高高在上!”
受不了吗?那我可以找个受得了的。
需要我处理的事务有很多,我没有时间跟他折腾,近日西南有水患,民生艰难,赈灾筹粮,我忙得不可开交。
连轴转了数月,水患之事才算稍稍有了起色,百姓们也有了安家之所,堪堪果腹。
沈母怜我连日操劳,在宫门迎着我,一边嘘寒问暖,一边同我一道回了公主府。
刚进府门,便听见一串清脆的笑声,沐歌穿着青绿色的罗裙,手里牵着一线纸鸢,玩得欢快,而我的驸马沈清和,正坐在一旁的凉亭里,一边品茶,一边满含笑意地看着沐歌放纸鸢。
这次我甚至没生出什么怒气,淡淡地扫了几眼,径直回了我的院子。
春桃给我取来了笔墨纸砚,我提笔凝思,落笔,写下几个大字:休夫契。
7
“殿下,您莫要生气,清和被狐媚子勾了心智,我已经训斥了他!保证以后不会带着那个狐媚子在您面前碍眼!”沈母急匆匆地赶来,声音焦急。
我吹了吹休夫契上未干的墨迹,一边缓声道:“以后如何都无妨,看样子沈清和是不干净了。”
沈母声音微滞:“殿下,清和这次失了分寸,你放心,我一定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不用了,侯夫人。”我打断了她的信誓旦旦,“这是我拟好的休夫契,烦请您拿给沈清和,今日天黑之前,我就会着人将沈清和的东西整理出来,送回侯府。”
沈母呼吸一顿,失声道:“这怎么行!”
我没说话,听着沈母急促的呼吸声。
“殿下,这事是清和做得不对,但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能因为一件小事就离婚呢?”
我笑了笑:“侯夫人,这不是小事,我给了沈清和三次机会,是他自己没把握好,而我没有为他破例的义务。”
“惊棠!即便你贵为长公主,权势滔天,也应当知晓以夫为纲,三从四德!自古以来哪个王公贵族不是妻妾成群,清和的父亲的妾室通房不知凡几,侯府庶子女成群,我还不是牢牢把握着管家权,把这些人握在手中!清和这几年只是守着你一个,不曾理睬外面那些莺莺燕燕,对沐歌也不过是男子的怜弱之心,你怎可因为这不足挂齿的小事而和离!”
我低声笑了出来:“侯夫人,您是不是没看明白?这并非和离书,而是休书,我萧惊棠要休了沈清和。”
笑罢,看着面前一片拳拳爱子之心的侯夫人,又升起一些不忍。
我敛了容色:“侯夫人,您在侯府操持多年,呕心沥血,相夫教子,最终换来的也不过一句无名无姓的‘侯夫人’。而我不愿过这样的日子,如果有得选,我想全天下女子都不会愿意过这样的生活。”
“幸好,我正是有得选的人,我只做萧惊棠。”
我拿过休书,转身往外走去。
8
凉亭那边,沐歌正拿帕子掩面而泣,沈清和坐在一边,却是老神在在。
目光不经地飘过来,见我正往那边走去,沈清和神色一振,脸上居然有一丝压抑的窃喜。
“你怎么来了?”沈清和轻咳一声。
沐歌小声的抽泣变得更明显,她站起身拦在我面前,抽抽噎噎地说:“长公主,我不知道是怎么碍了您的眼,让您这样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非要将我赶出京城不可,我……”
话还没说完,我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侍女迅速上前来。
“按住她。”
侍女训练有素,迅速一人一条胳膊把沐歌按跪在地上,尖叫声刺耳得很,我掩了掩耳朵:“很吵,堵住嘴。”
沈清和霍然起身,厉声道:“你干什么!”
我笑盈盈地走过去:“别急啊,我有正事,可是半路窜出来的狗挡了我的去处,我稍微处理了下。”
我将休书递给他:“侍女已经在给你收拾东西,今日天黑之前会全部送到侯府。”
沈清和的目光落在“休夫契”几个大字上,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休夫?”
“正是。”
沈清和双目充血,额头上青筋暴起,自我认识他以来,他鲜少如此失态。
“就因为我给沐歌剥核桃?萧惊棠,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任性妄为!”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早就说过,只给你三次机会,今天已经是第四次,我向来言出必行。”
沈清和一把撕掉休书:“我不同意!我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被一个女人休弃!女子出嫁从夫,三从四德,你居然写出这种东西折辱于我!一点为人妻的自觉,为女子的本分都没有!简直倒反天罡!”
“啪!”沈清和脸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沈清和,你是不是被你的表妹捧得找不到北了?”我迎着沈清和愤怒的目光,镇定自若,“倒反天罡?你别搞错,在这儿,本宫才是天罡。”
“女子的本分?你是说像你母亲一样,任由你父亲妻妾成群,一味维护自己大婆尊严的自欺欺人?抱歉,我学不来,你应该知道,我乃当朝长公主,金尊玉贵,大权在握,富可敌国,我有钱有权力,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从你的支配,做你所谓的贤妻?”
沈清和额前的头发有些乱了,看上去风度全失:“我和沐歌根本没发生什么!我没有和她有染,我只是想……想给你一个教训,让你学会做一个贤惠的妻子!我们成亲这几年感情不是一直都很好吗?哪对夫妻不吵架,更何况是我们这样的门户,你怎么能轻率地将分开说出口,就算你不在乎我,难道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吗!”
看着沈清和铁青的脸色,我嗤笑出声:“第一,不管你和沐歌有没有发生什么,在你决定带着她出现在我府内向我挑衅时,就注定出局了。”
“第二,‘贤惠的妻子’并不是对我的赞美,我永远不会把自己困在一个‘好’字里,我也没有学习成为谁妻子的爱好,我只是我自己,不需要任何前缀,也不需要做谁的附庸。”
“第三,别太自信,我早就说过我喜欢你的干净,现在你脏了,我自然要扔掉,我给过你机会,是你没有把握住,我不会为任何人破例,别觉得自己是我的例外。”
“最后,休夫而已,我自然会为我自己的决定负责,名声二字困不住我。至于你需要承担的风险,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9
我没再管沈清和铁青的脸色,两个侍女放开已经无力挣扎的沐歌,她惊魂未定地瘫软在地。
经过她身边时,她突然出声,恶狠狠的目光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愤恨和不甘,全然没了之前那副清纯小白花的样子。
“萧惊棠!你有什么了不起,说得冠冕堂皇,也不过就是命好,投了个好胎,不然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我垂眸看她,目光扫过她姣好的脸蛋,好笑地扯了扯嘴角。
“小姑娘,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投了个好胎,所以我在理所当然地享受我的资源,利用我的权利做我想做的事。所以我不必像你这样千方百计地对男人献媚讨好,处心积虑地试图掠夺其他女人的资源,你的忮忌其实毫无意义。”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转身离开。
我将沈清和逐出府的消息迅速扩散开来,物议如沸。
宫里宫外对我离经叛道的行为颇有微词,但无力与我抗衡,只能作罢。
也没人敢来我面前找死。
沈清和一直不肯接受自己被我休弃的事实,终日饮酒,萎靡不振。还强行将沐歌送出了京城,无论牧歌怎么哭诉都不肯再见。
沈母则多次给我递拜帖,全部被我回绝。
我的确很忙,正在主持修撰最新的律法,我没有时间跟这些以后都不相干的人扯皮。
宵衣旰食,忙碌了几个月,新律成文时,我得以休沐一日,闲坐在摇椅上看落花。
二门上却突然来报,公主府外有人闹事,正是沐歌。
春桃劝道:“凭她是谁,将他绑了拖下去乱棍打死便是,谁敢置喙您!公主不必出面跟她纠缠,免得损您清誉。”
我却摇了摇头,淡然起身,让春桃拿上新撰的律文,开了府门,缓步而出。
沐歌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看起来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如云的墨发用一根木钗挽起,眼睛有点红,泫然欲泣,纤细破碎,楚楚可怜。
见我出来,她上前几步,突然直挺挺地对着我跪了下来。
“长公主殿下开恩!民女无父无母,举目无亲,这才来京城投奔世子表哥。民女仰慕你表哥一表人才,不求入府为妾,只求做个侍女,还请公主开恩,成全民女夙愿!”
围观的百姓们指指点点,无数道目光对准了我,更是有些粗鄙的调笑之言传到了我耳朵里。
几个家丁跑出来将沐歌围住,虎视眈眈,我挥了挥手:“没事,让她继续说。”
沐歌目光中闪过一丝阴狠,脸上却还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可怜:“长公主殿下!您从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金尊玉贵,万般宠爱,您什么都有了,难道还不能容下我一介孤女吗?更何况这天下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您不能因为您是长公主之尊,就如此肆意妄为,对夫君不敬,善妒寡恩,已犯七出之条!”
我静静地看着她:“说完了吗?”
百姓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沐歌显然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我还能如此淡定。
我抬手将一缕发丝拢到耳后:“沐姑娘,针对你今天提出的几点质疑,借此机会我正好一一答复你。”
“第一,我知道你和前驸马沈清和什么都没有发生,起码没有实质上的苟合,你只是仰慕他一表人才,千里奔赴,亲手将葡萄喂到他嘴边,让他给你剥核桃,坐我地专属骄辇,一个未嫁女无名无分地想住进我这公主府。也许你觉得我是在跟你争抢沈清和这个人,事实上我只是不允许别人觊觎我的所有物。”
“第二,你两次被赶出京城,第一次赶走你的是沈清和的母亲,她觉得你心思不纯。第二次是沈清和本人,他觉得你的存在破坏了我们夫妻感情,是导致我将他休弃的罪魁祸首。我并没有插手过你的去留,冤有头债有主,你哭错坟了。”
围观的百姓发出低声的嗤笑,沐歌脸颊涨红,强撑着继续狡辩:“那还是不是因为你总是因为我和表哥耍脾气,你就是善妒,没有为人妻子应有的容人之量,不孝,不贤!”
我支不住笑了出来:“贤?何为贤?”
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面庞:“为何女子要贤?贤能给女子带来什么?带来世人眼中的好名声?然后凭借这好名声挑选一个随时可能背叛我的男人做夫君?再然后为了所谓的名声给夫君张罗妻妾,做侯门主母?”
围观的百姓议论声更大了。
10
沐歌有些得意地笑了,眼中划过一抹得逞的精光。
“老祖宗传下来的礼法,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你贵为一国公主,居然妖言惑众,当众作此离经叛道之言!”
沐歌一改方才的可怜姿态,站起身来:“为妻不贤,为媳不孝,为公主不循矩,为贵胄不表率!萧惊棠就算你贵为公主又怎么样!如今这一番你名声尽毁,以后哪个男人还会要你,表哥更是看都不会再看你这弃妇一眼!”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被男人觊觎难道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吗?那只能说明我站得还不够高,使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肖想我。至于你的表哥,你别搞错,是我休了他,他才是被休弃的弃夫。”
沐歌脸色涨红,牙关紧咬,清纯的脸被嫉恨污染得有些扭曲。
“你还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简直离经叛道,这世间只有女子无德被休弃,哪有女子休弃夫君的!”
一直沉默的春桃终于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大声道:“你说够了没有!长公主已经主持修撰了最新的律法,只有女子才能被休的时候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今后如果男子违背成婚时立下的誓言和承诺,那就是背信弃义,德行有亏,活该被休!更何况,沈清和是尚公主,那就是公主府的赘婿!长公主休弃赘婿有何不可!凭借长公主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她做什么本无需向任何人解释,但她还是为天下所有女子计,让世间女子从所谓妇道中挣扎出来,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人世间!你以为公主像你一样整天想着儿女情长那点破事吗!”
我静静听着,从春桃手中拿过那本新律扔到沐歌面前:“新律已经开始推行,你拿去研读吧,如果没有就请你离开,在我府门前闹事,真不知你有几个脑袋。”
沐歌身形晃了晃,喃喃道:“不!不可能!如此离经叛道的行为怎可被律法认同,你这是滥用私权,礼崩乐坏!”
我也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是吗?你也身为女子,居然如此维护剥削女子的旧法,还真是令人费解。”
围观的北行们议论声也渐大:“还真是礼崩乐坏,这世界本就是男子为尊,女子休夫,真是胆大妄为,荒谬至极啊!”
“怎么就荒诞了!女子也是人,一生相夫教子,劳苦功高,凭什么就要听男子训诫了!我觉得长公主做得好,背信弃义者活该被休弃!”
“我仔细看过新律,写的极为详细,除了可休夫,还详细写了财产如何分配,孩子归谁抚养的问题,在下深感震撼。”
听着百姓们的议论,认同声渐渐盖过了反对声,沐歌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不可能,怎么会……明明我才是……”
围观的人群被挤开,这次来的是沈清和。
一段时间不见,沈清和看上去过得并不好,不见从前从容矜贵的书卷气,眉眼间是深深的疲倦。
沈清和快步上前顶着围观民众的指指点点,粗鲁地把沐歌从地上拽了起来:“你又在发什么疯!”
沐歌眼睛一亮,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表哥,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的对不对?萧惊棠她疯了!”
沈清和此生大概从未有过如此不体面的时刻,他耳朵涨红,招呼随行的家丁把沐歌强硬地拖了回去。
隔着几步远,沈清和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惊棠,你能原谅我吗?我和沐歌真的没有发生什么,那天带她回公主府也只是跟你赌气,让你以后乖巧听话些,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介意!我给你赔罪,你能原谅我吗?”
“不能。”我微微一笑,“我不接受任何借口,机会用完了就是用完了,从你试图用激怒我的方式在我面前树立权威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注定要被我淘汰。”
沈清和焦急地上前两步:“为什么要因为这些小问题判我死刑呢?我们之前一直相处得很好不是吗?”
“这并不是小问题,而是说明你不懂得尊重伴侣,也不懂得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在婚姻中和你拥有平等的权利,而是试图驯化我,掌控我。”
“慢走不送,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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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府门前的风波虽然流传甚广,百姓们茶余饭后议论颇多,但新律的推行反而愈加顺利和迅速。
沐歌则在事情闹大之后颜面扫地,被沈清和直接扭送回了老家,终生不得入京。
沈清和失去了公主府的助力,且违背承诺和表妹暧昧不清之事流传甚广,官声受损。文官重清流,至此他往后的仕途恐多坎坷。
侯府子嗣众多,多的是人对他的世子之位虎视眈眈,能不能坐稳犹未可知。
我依旧很忙,皇帝年幼,朝政之事还需我辅佐。
但我怎甘心只是辅佐。
我深知,最能滋养女子的并非胭脂补药,而是权力。
我欲登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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