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饥饿,比子弹更能杀人
中央医院,二楼普通病房。
左欢站在窗前,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充电,屏幕亮起又熄灭,右上角的信号格始终是个刺眼的叉。
这是和联合指挥中心失联的第五天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一个习惯了开着全图挂打游戏的人,突然扔进了迷雾模式的硬核生存服。
“司令,您别晃了,晃得俺头晕。”
病床上,王根生盘腿坐着。
他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头还不错。
现在的医院也没有什么行之有效的解毒方法,只是在林知微的建议下,王根生需要留院观察两天,以防不测。
左欢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身看着屋里的四张病床。
断腿的、切肾的、中毒的、裹成粽子的,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几个人,现在全趴窝了。
还好,都还活着!
“司令,俺没事了。”
费洪假装若无其事的要站起来,“医生说只要不剧烈运动,伤口崩不开,您身边没个人不行……”
“躺下。”
左欢走过去,稍一用力,就把这个壮汉按回了枕头上。
“少了个腰子还逞能?出事了是你背我还是我背你?”
“可是司令……”费洪急了,“有人要害你,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了?”左欢帮他掖了掖被角,“你们四个一起上,能打过我吗?”
费洪憋红了脸,不敢顶嘴。
左欢看着这四个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心气有些不顺。
但他们躺在这里,反而安全,最危险的其实是林知微。
得想个法子把她保护起来。
“报告!”
门口的喊声打断了左欢的思路。
回头看去,只见萧山令的副官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敬了个礼。
“司令!萧司令请您马上去一趟宪兵队!有急事!”
左欢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候能让萧山令这么着急,绝对不是小事。
“看好他们,谁敢下床就打断另一条腿。”
左欢指了指床上的四个人,对着门口的警卫吩咐了一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宪兵司令部。
司令办公室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兼任南京市市长的萧山令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怎么了?”左欢推门而入,挥手扇了扇烟味。
萧山令顶着黑眼圈,直接把一叠文件推到左欢面前。
左欢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晕,“直说,我不看这玩意儿。”
萧山令苦笑一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快没粮了。”
“之前的缴获呢?”左欢皱眉,“桂永清不是从句容拉回来几百车物资吗?光是大米就有几百吨吧?”
“几百吨,听着多。”萧山令苦笑一声。
“左司令,先不管那几十万难民,光是我守军都有十一二万张嘴要吃饭。”
“一人一天就算只吃半斤米,一天就是三万公斤,也就是三十吨。”
“他们拉回来那些,加上库存余粮,也就够守军吃十来天,这还是在不考虑难民的情况下。”
左欢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南京周边的几个点上重重一点。
“以前南京的粮食,是靠芜湖那边的米市通过长江运过来,或者走津浦路从北方运面粉。现在呢?”
萧山令摇摇头,“芜湖已经被鬼子占了,长江航道被封锁。津浦路早就断了。南京现在就是一座孤岛。”
“昨天,政府负责的粥厂来找我,说他们的米缸已经见底了。如果明天再不拨粮,东城的难民就要饿肚子。”
萧山令直视着左欢,眼里满是血丝。
左欢沉默了。
他打仗行,杀人行,搞物资……
“城里的粮商呢?”左欢问,“这个时候,谁敢囤积居奇,直接拉出去毙了。”
萧山令摇头,“早就查过了,能跑的粮商早跑了,剩下的那几家,仓库比我的脸还干净。”
“就算有些散户手里有点余粮,那也是一家老小的救命粮,咱总不能去抢老百姓吧?”
左欢把文件扔回桌上,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这才是战争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
不是只有枪炮声才叫战争,这种悄无声息的饥饿,比子弹更杀人。
“知道了。”左欢深吸一口气,“我想想办法。”
“您……有办法?”萧山令眼睛一亮。
在他心里,这位左司令神通广大,连那种毁天灭地的炸弹都能弄来,变出点粮食应该也不难吧?
左欢没解释,只是摆摆手,转身出门。
他有个屁的办法。
但他不能说不行,现在他是南京的主心骨,如果连他都说没辙,那这人心就真的散了。
……
左欢把车开回了中央医院。
这个时候,必须去找那个正在特护病房里装病的老狐狸。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唐生智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不知是他几姨太的美貌妇人,正在帮他敲着腿。
这家伙,过得挺滋润。
看见左欢进来,唐生智手一抖,报纸差点掉地上。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坐直了身子。
“左……左司令,你怎么来了?”
左欢没理他,径直走过去,桌上摆着一盘削好的苹果。
“挺甜吧?”
左欢拿起一块苹果,又扔了回去。
“外面的弟兄快连麦麸都吃不上了,唐司令这里还是世外桃源啊。”
“哪里哪里,养病,养病。”唐生智干笑两声。
“不和你废话,城里没粮了!”左欢一脸严肃。
唐生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
“我就知道,这天早晚得来。”
“当初为了表示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下令把所有的运输船都撤到了江北,也没让囤积太多的粮草,就是想逼着弟兄们死战。”
左欢冷笑:“你是为了逼死别人,好成就你的名声吧?”
唐生智老脸一红,也没反驳,接着说道:“现在想要粮,只有两条路。”
“第一,找委座。让他下令,从武汉或者江西,调集运输机空投。”
左欢摇摇头,“那边现在也是焦头烂额,而且空投那点量,对于三十万人来说,杯水车薪。”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唐生智不再遮掩,声音都变得狠辣起来,“就在城里。”
“城里?”
“国际安全区。”唐生智缓缓吐出几个字。
“那个德国人拉贝,还有几个洋鬼子搞的那个委员会。他们手里有粮。而且是不少粮。”
“当初他们为了建立安全区,从上海和国外调运了一大批物资,囤积在金陵大学和几个洋行里。那是给难民准备的最后保障。”
左欢眉头一皱:“那是救命粮,动不得。”
“动不得?”唐生智嗤笑一声。
“老弟,你现在是卫戍司令,是南京的天。士兵吃不饱,怎么打仗?”
“打败了,那些难民也是个死,不如把粮拿出来,给弟兄们吃饱了,把鬼子打跑,那才是真的救了他们。”
“而且,只要你一句话,有的是人去办。那个拉贝虽然是个纳粹,但也是个聪明人……”
“闭嘴!”
左欢站起身,一把揪住唐生智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离了床面。
“唐孟潇,你给我听清楚。老子杀人是为了守这城,抢了拉贝的粮,那老子跟外面的鬼子有什么区别?”
“那是几万妇孺最后的活路!”
左欢一把推开他,“这主意你要是敢提半个字,我就先把你填进江里喂鱼!”
唐生智也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你能凭空变出大米来?”
左欢没理他,转身摔门而去。
……
出了医院,左欢没有开车,带着警卫,漫无目的地逛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南的一处施粥点。
这里是红十字会设立的,几口大锅架在空地上,下面烧着劈柴,锅里翻滚着稀薄的米汤。
队伍排出了几里地。
衣衫褴褛的难民们,手里拿着破碗、茶缸,甚至是半个瓦罐,在寒风中排队领粥。
他们不吵不闹,更没有拥挤插队。
只有茫然的沉默。
那是饿到极致后的麻木。
左欢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些自己拿命保护的人们。
他们没有死在鬼子的屠刀下,却很有可能死于饥饿……
他挤进人群,走到大锅前。
锅里的粥,清得能照出人影。
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里掺了几粒米。
“不能再加点别的吗?”左欢问正在施粥的一个义工。
义工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长官,这还是掺了麦麸和野菜的。再过两天,连这个都没了。”
左欢看着那锅浑浊的汤水,拳头慢慢攥紧。
他有超人般的体魄,有先进的武器,有来自未来的科技。
但在这一刻,在这一锅米汤面前,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妈妈,我饿……”
左欢身旁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女孩,拽着母亲的衣角,声音细若游丝。
那个母亲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脸颊深陷,眼窝发黑。
她把孩子搂在怀里,用干裂的嘴唇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左欢的心顿时像被针扎了一下,“你们,家里……还有别的人吗?”
那年轻母亲抬起空洞的双眼,呆滞地看了看左欢肩膀上闪亮的将星,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没了。男人在淞沪就没回来。公公婆婆都是逃难的时候,跑不快,被鬼子用刺刀活活捅死的。”
左欢指着那锅清澈见底的米汤:“你们娘俩,就靠这个吊着?”
“哪能天天领到啊。”
母亲惨笑一声,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硬邦邦、泛着诡异青灰色的块状物。
“实在熬不住,就嚼两口这个,骗骗肚子。”
左欢拿过一块,入手瞬间,心情沉重万分。
作为从未缺过吃喝的现代人,他只在历史书上见过这种东西——观音土。
“这东西吃下去,肚子会胀得像鼓一样,根本拉不出来,会活活憋死的!”左欢忍不住吼道。
“憋死,总比饿疯了去啃人肉强。”母亲摸着怀里孩子冰凉的小手,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令人绝望的麻木。
“长官,您是当大官的,您告诉俺,这南京城……还有希望吗?”
“俺不怕死,俺就怕这孩子死了也没个全尸,下辈子还得投胎到这兵荒马乱里受罪……”
左欢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掏出点什么,却只摸到了那把冰冷的格洛克手枪。
枪能杀敌,却变不出馒头。。
杀人容易,救人难!
左欢握着观音土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本以为自己筑起京观、全歼日寇四个师团,已经是这里的救世主。
他本以为只要手里的枪够快、炮够狠,就能改写历史。
可现在,这种无声的、卑微的、最底层百姓的死志,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之前的骄傲。
在这个时代,饥饿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缓慢而残忍的凌迟。
就在他陷入这种巨大的精神冲击时,一个佝偻着背、头上裹着脏毛巾的老头,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他身后的难民人群中。
没有任何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就像是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枯树。
老头从袖口里滑出一根筷子粗细的竹管,低头含在嘴里,慢慢对准了左欢的背心......
而左欢的战场直觉,毫无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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