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真寒假热

“李医生，等一下！”陈明出声阻止了正准备去抓药的护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李维刚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对夫妇面前，轻声问道：“孩子在发烧之前，有没有生过别的病，或者……用过什么特殊的药？”

孩子父亲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啊，就是有点着凉，流了几天清鼻涕，我们也没在意。”

“不对。”孩子母亲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白，“我想起来了！他发烧前两天，他奶奶从乡下带了些偏方，说是能‘去火’，给他喂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水！喝完第二天，孩子就开始拉肚子，拉了两天，然后就开始发高烧了！”

“什么偏方？药渣还在吗？”陈明追问。

“好像……好像是些干草根一样的东西，被他奶奶扔了。”

陈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李维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李医生，这个孩子，不能用白虎汤。”

“为什么？”李维刚大为不解，“壮热，烦渴，脉洪大，典型的白虎汤证，为什么不能用？”

陈明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诊室里轰然炸响。

“因为，他这不是实热。这是……‘真寒假热’。”

“真寒假热？”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诊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维刚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行医几十年，当然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这是中医里最凶险、最诡谲、最容易误诊的证型之一。

所谓“真寒假热”，是指体内阳气衰微到了极点，阴寒之气盘踞于内，被逼无奈的微弱阳气，只能被格拒于外，浮于体表，从而表现出高热、面红、烦渴等一系列酷似“实热证”的假象。

这就像一座即将熄灭的炉子，里面只剩下一点点残存的火星，却因为炉膛内充满了湿冷的煤灰，火星无法燃烧，只能在最顶层的缝隙里，透出一点点微弱的红光。

如果把这种“假热”当成“实热”，用上白虎汤、承气汤这类大寒之药去清热泻火，就等于往即将熄灭的炉火上，浇了一盆冰水。

后果，不堪设想。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李维刚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无法相信，一个如此典型的“白虎汤证”，竟然会是“真寒假热”。

“脉象。”陈明伸出三根手指，示意李维刚，“您再仔细摸摸他的脉。看似洪大，实则无根。重按之下，空空如也。这是典型的‘无根之脉’，是阳气将脱的凶兆。”

李维刚半信半疑，再次俯下身，将手指搭在孩子的手腕上。这一次，他屏气凝神，将全副心神都灌注于指尖。

果然！

那脉搏初触之下，确实势头凶猛，但只要稍一用力，那股势头便瞬间消失，指下变得空虚无力，仿佛按在了一团败絮之上。

李维刚的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了刚才孩子脚趾上那抹不正常的青紫，想起了孩子母亲说过的“服用偏方后，上吐下泻”的病史。

寒凉之药，攻伐太过，损伤脾阳。上吐下泻，阴液耗竭，阳气随之而脱。阳气衰微，阴寒内盛……

一条清晰的病理链条，在他脑中瞬间形成。

他错了，错得离谱！

如果刚才那一剂白虎汤真的灌下去，这个孩子，恐怕连半个小时都撑不过去！

“我……”李维刚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张一向强硬的老脸上，流露出了后怕和羞愧。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孩子父亲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术语，但他能看懂医生脸上的表情。

“不能清热，那是不是就没办法了？”孩子母亲的眼泪，再次决堤。

“有办法。”陈明的声音，沉稳而又坚定，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夫妇俩濒临崩溃的情绪，“既然是‘真寒假热’，那治疗的思路，就要反过来。”

“怎么反过来？”李维刚下意识地问。

“不能清热，而是要……温阳。”陈明看着李维刚，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方案，“要用大辛大热之药，破开内里的阴寒，把被格拒在外的阳气，重新迎回体内。这叫‘引火归元’。”

用热药，治疗一个高烧三十九度八的孩子？

这已经不是大胆了，这简直是疯狂！

“不行！绝对不行！”孩子父亲第一个跳起来反对，“我儿子都烧成这样了，你还要给他用热药？你这是想烧死他吗？庸医！你们都是庸医！”

他情绪激动，一把抢过孩子，作势就要往外走。

王振平也吓得脸都白了，他结结巴巴地劝道：“祖……祖师爷，这……这太冒险了吧？万一……万一判断失误……”

李维刚没有说话，他死死地盯着陈明，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纠结。

理智告诉他，陈明的方案太过骇人听闻，一旦失手，就是一条人命。但直觉，以及过去陈明创造的一次又一次奇迹，又让他无法彻底否定这个看似荒谬的提议。

“我只问一句，”李维刚的声音嘶哑，“你有几成把握？”

陈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如果用白虎汤，十死无生。如果用我的方法，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

这四个字，充满了残酷，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的希望。

李维刚闭上了眼睛，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夜晚，那个因为他用错一味药，而永远逝去的小生命。那个梦魇，纠缠了他半辈子。

今天，相似的抉择，再次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选择明哲保身，眼睁睁看着孩子走向死亡？还是选择相信身边这个屡创奇迹的年轻人，赌上自己一辈子的声誉，去博取那“九死一生”的希望？

几秒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李维刚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然。

“就按你说的办！”他一把拉住那个想要离开的父亲，声音大得像是在咆哮，“把孩子留下！出了任何问题，我李维刚，这条老命赔给他！”

孩子父亲被他这股气势镇住了，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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