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君心难测，以身为谏

然而，朱瞻基的沉默并没有平息朱棣的怒火，反而像是火上浇油。

这位铁血帝王被孙子当众揭开战局的窘迫，触动了内心最敏感的逆鳞。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用厚重实木打造的沙盘都随之剧烈一震。

“混账东西！”

“竟敢在朕的帅帐之内，追责战败之过？”朱棣怒不可遏，须发微张，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此战陷入困局，乃是天时不利，连日阴雨导致神机营无法动用，干你二叔三叔指挥何事？”

“你身为皇太孙，不思如何为朕分忧，反倒在此散布退军言论，动摇军心，是何居心！”

他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

他死死盯着朱瞻基，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从今往后，在军中，不许再叫‘皇爷爷’，要称‘皇上’！”

“你给朕记清楚了！”

朱瞻基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遵旨。”

朱棣的怒气还未消散，他冷酷的目光扫过沙盘上的三峡口，随即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胆寒的命令：

“明日，朱瞻基，便给朕做先锋，带兵去攻三峡口！”

“朕倒要看看，你到底是纸上谈兵的懦夫，还是真有本事的将才！”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若是败了……”

“朕就亲手斩了你这个先锋官，以正军法！”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就连一向与朱瞻基不睦的朱高煦和朱高燧，眼中都闪过一丝错愕。

他们想削弱侄子的威信，却没想过朱棣会下如此狠手，这几乎是让朱瞻基去送死！

朱瞻基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祖父。

“……孙儿，领命。”他缓缓跪下，声音沙哑地接下了这道死亡军令，随即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出了帅帐。

那背影，在众人眼中显得无比决绝与悲凉。

“殿下！殿下留步！”一个年轻的身影匆匆追了出去，正是侍立一旁的于谦。

他在帐外追上了朱瞻基，急切地劝阻道：

“殿下，万万不可！”

“三峡口的地形，乃是鞑靼太师马哈木亲自选定，他对此地了如指掌。”

“我军冒然强攻，无异于飞蛾扑火！”

“您应该立刻回去，再向皇上进谏，陈明利害啊！”

朱瞻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满脸焦急的于谦，脸上却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

“你不懂。”

“皇爷爷正在气头上，此刻任何话都听不进去。”

“他要的不是道理，而是顺从。”

他抬起头，望向阴沉的天空，轻声说道：

“或许……”

“只有用我的死，才能让他真正醒悟过来。”

“让他知道，这一仗，真的不能再打下去了。”

于谦大惊失色：

“殿下，您怎能有如此想法！”

“您是大明的未来啊！”

“未来？”朱瞻基自嘲地摇了摇头，

“一个连眼前将士性命都保不住的未来，要来何用？”他沉默片刻，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希望，

“走，跟我去见一个人。眼下，或许只有他，还有一线机会。”

说罢，他带着于谦，径直走向了苏闲那顶显得格格不入的营帐。

一进帐，朱瞻基便恳求道：

“苏先生，您一向主张班师，如今皇爷爷被怒火蒙蔽，执意要我明日去送死。”

“求先生救我，更是救数万将士！”

苏闲听完，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殿下，没用的。”

“我劝皇上撤兵，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何曾听过一句？”

“他这个人，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看着一脸绝望的朱瞻基，缓缓点出了事情的根源：

“皇上年纪大了，他比谁都清楚，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御驾亲征。”

“他想打一个前无古人的大胜仗，为自己的戎马生涯画上一个最圆满的句号。”

“而你的两位叔叔，巴不得战事拖下去，最好打成一场惨胜，这样既能消耗你的父王在朝中的威望，又能凸显他们自己的军功。”

“他们各有各的私心。”

“在他们三个人都想打的情况下，你逆势而行，拼命进言，只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今日之事，是必然的结果。”

听完苏闲的分析，朱瞻基彻底陷入了沉默。

……

打发走了失魂落魄的朱瞻基和于谦，苏闲拎着一小袋刚炒好的花生米，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帅帐。

此时，朱高煦兄弟和众将已经退下，偌大的帐内只剩下朱棣一人。

他没有坐在帅位上，而是独自站在那巨大的沙盘前，背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异常萧索与落寞。

“怎么着，老爷子？”

“把亲孙子往死路上逼，心里不好受了？”苏闲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自顾自地坐下，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嘎嘣作响。

朱棣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

“你都知道了？”

“整个大营都传遍了。”苏闲又剥了一颗花生，

“您这出‘挥泪斩马谡’，演得可真够绝情的。”

朱棣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仿佛在对自己说：

“朕知道，瞻基说的……”

“都有道理。这一仗打成这样，朕比谁都清楚。”

“可是……”

“朕就是不想听！”

“不想从他嘴里听到！”

他转过身，看着苏闲，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帝王的无奈，也有祖父的感慨：

“朕那个大儿子，仁厚有余，魄力不足。”

“可他给朕生了个好孙子。”

“瞻基这孩子，像朕！”

“有胆识，有锐气，知兵事，懂权谋。”

“朕的这个江山，将来交到他手上，朕放心。”

朱棣的目光变得悠远，陷入了回忆：

“你知不知道，当年朕决定靖难之时，犹豫了多久？”

“是这小子！”

“当年他才几岁，那一刻，朕才真正下定了决心。”

“朕告诉自己，朕不是为自己夺天下，是为我朱家，为我这个好圣孙，争一个万世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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