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金瞳灭

朝阳很暖，洒在旧街青石板上，也洒在念衡仰起的小脸上。他咯咯笑着，金色眼瞳里盛满碎光，小手在空中抓挠，像是想把阳光握在掌心。

我抱着他，站在街口，久违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早点摊的蒸汽，自行车的铃铛，晨练老人的收音机咿呀唱着戏——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我恍惚，仿佛过去百日的地府生活，还有更早的祠堂血月，都只是一场噩梦。

念衡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我低头看他，用袖子轻轻擦他的小鼻子：“着凉了？”

他摇摇头，金色眼瞳望着我，忽然伸手指向我的胸口，小眉头微微皱起：“娘……疼……”

疼？我愣了愣，下意识按向心口。不疼啊。

但下一秒，我明白了。

疼的不是我。

是念衡。

他小小的身体突然绷直，金色眼瞳猛地睁大，瞳孔深处那些流转的碎光开始疯狂旋转，像被无形的手搅乱。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急促的、破碎的喘息。

“念衡？！”我慌了，抱紧他，“怎么了？哪里疼？”

他小手死死抓住我的衣襟，指节泛白，浑身开始剧烈颤抖。与此同时，他周身那层始终存在的、极淡的温暖金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

像烛火被狂风吹灭。

“念衡！念衡！”我嘶声喊他，手掌贴上他的后背，试图将守祠人的力量渡给他。可我的力量一进入他体内，就像泥牛入海，瞬间被某种更庞大、更冰冷的东西吞噬。

不，不是吞噬。

是……排斥。

他体内的“平衡法则”，在拒绝一切外来的力量，包括我的。

街上的行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开始驻足围观，指指点点。有人掏出手机，有人后退，有人犹豫着想上前帮忙。

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怀里的念衡，呼吸越来越弱，金色眼瞳开始失去焦距，光芒迅速消散。他的皮肤泛起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不是死人的苍白，更像是……石像的质感。

“让开！”

一声厉喝从人群外传来。

墨凌渊冲破人群，玄色衣袍带起疾风。他脸色比在地府时更加惨白，额角甚至有冷汗滑落，显然是强行破开地府阻隔、用最快速度赶来的。他看到念衡的样子，瞳孔骤缩，伸手就要探向念衡眉心。

“别碰他！”我下意识护住孩子。

“他本源在溃散！”墨凌渊声音嘶哑，“让我看看！”

几乎同时，另一道白影落下。南君寒到了，他连站都站不稳，扶住路边墙垣才没倒下，白衣上沾着未干的血迹——强行穿越阴阳屏障的代价。他看着念衡，脸上血色尽褪，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第三道身影轻飘飘落在屋顶。萧景然蹲在檐角，手里酒壶掉了都没察觉，一贯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惊恐的神情：“这气息……不是衰竭，是……剥离？”

封无赦从地府通道中踏出，无赦令嗡嗡作响，指向念衡。他盯着孩子身上急速流失的生机，声音沉冷如铁：“天道在回收法则。”

回收？

我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朝阳依旧明亮，但在常人看不见的层面，无数细密的、透明的“丝线”正从虚空深处垂落，缠绕在念衡身上。那些丝线正在抽离他体内“平衡法则”的本源，像抽走一幅画的色彩，留下逐渐灰败的底布。

“不……”我抱紧念衡，徒劳地用手去扯那些无形的丝线。指尖穿过它们，什么也碰不到，什么也抓不住。

念衡的身体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冷，变轻。

他最后动了动，金色眼瞳艰难地转向我，小手用尽最后力气，碰了碰我的脸颊。

然后，那双盛着星辰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

光芒熄灭。

呼吸停止。

抓住我衣襟的小手，松开了。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

我跪在青石板上，抱着那具迅速冰冷、轻得可怕的小小身体，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水泥封死，心脏被生生挖空，只留下一个灌着寒风、呼呼作响的窟窿。

墨凌渊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南君寒靠着墙滑坐在地，白衣染尘，眼神空洞，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萧景然从屋顶跃下，落在三步外，不敢靠近，只是死死盯着念衡毫无生气的脸，牙关咬得咯咯响。

封无赦握紧无赦令，指节泛白，冰冷的面具终于碎裂，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近乎茫然的痛色。

围观的人群寂静一瞬，爆发出惊恐的骚动。有人尖叫，有人报警，更多人仓皇退散。

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念衡冰冷的额头，眼泪终于砸下来，滚烫的，一滴，两滴，落在他灰白的小脸上。

他曾是光。

是我在无尽黑暗里，唯一紧紧抓住的光。

现在，光灭了。

天地间，只剩下无声的血色朝阳，和怀里这具逐渐僵硬的小小身躯。

以及，虚空深处，那道冰冷无情、完成回收后缓缓消散的“天道”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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