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婆住院第三天,我接到了17个电话。
大姑姐、二姑姐、三婶、四婶,连村里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都打来了。
内容出奇一致:“赶紧来医院。”
我问:“小叔子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先别管老二了,你赶紧来。”
我放下手机,忽然想起三年前分拆迁款那天,婆婆说的话。
“老大有手有脚,不需要。”
1.
我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
大姑姐第一个迎上来,拉着我的手就往病房走。
“可算来了,妈等你半天了。”
我挣开她的手。
“等我?”
“你是儿媳妇,妈的手术,得你签字。”
我站住了。
“我签?我老公呢?”
“老公……”大姑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建军在里面陪着呢,但签字这事……”
“什么意思?”
大姑姐没回答,二姑姐从病房里出来了。
她一看见我,眼圈就红了。
“妹子,妈这次真的严重,医生说要马上做手术,得先签字。”
我看了看病房的门。
“签什么字?”
“手术同意书。”二姑姐压低声音,“还有……费用担保。”
我懂了。
签字,顺便掏钱。
“小叔子呢?”
“老二……联系不上。”
“五百万拆迁款在他手里,联系不上?”
二姑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提钱的事?”
“我不提钱,谁提?”我看着她,“三年前分钱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
“那是妈的钱,妈爱给谁给谁,你一个儿媳妇,有什么资格说?”
我笑了。
“对,我没资格。所以签字的事,也找有资格的人去。”
我转身就走。
“你站住!”大姑姐拦在我面前,“妈还躺在里面呢,你就这么走?”
“我来看看情况,看完了。”
“你……”
病房的门开了。
我老公周建军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来了。”
“嗯。”
“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病房。
婆婆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半闭着。
看见我,她动了动嘴唇。
“小雪……来了?”
“来了。”
“好,好……”婆婆的眼泪流了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人惦记。”
我没说话。
“小雪,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还是没说话。
“但妈没办法,老二还没成家,总得帮衬着……”
“妈。”我打断她,“小叔子呢?”
婆婆愣了一下。
“老二……老二忙。”
“忙什么?”
“他……他在外地做生意。”
“什么生意?”
婆婆没说话。
我看向周建军。
“我弟确实在外地。”他的声音很低,“联系不上。”
“五百万,联系不上?”
周建军不看我。
“事情紧急,先签字吧。”
“我签?”
“你是直系亲属。”
“他也是。”我指了指门口,“还有两位姑姐也是。”
周建军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们是嫁出去的女儿。”
“那我呢?”我看着他,“我是嫁进来的女儿,签字可以,掏钱也可以?”
“先治病要紧……”
“治病的钱呢?”
周建军沉默了。
“建军。”婆婆忽然出声了,“你跟小雪好好说说,妈的钱……都在老二那。”
我笑了。
“都在老二那。”我重复了一遍,“五百万,都在老二那。”
“妈当时想的是,老二还没结婚,手里得有点钱……”
“那他呢?”我问,“钱在他手里,人呢?”
病房里安静了。
婆婆开始抹眼泪。
“老二肯定有事,他不会不管我的……”
“会不会的,您心里清楚。”我站起来,“我去打听一下手术的事。”
“小雪!”婆婆叫住我,“签字的事……”
我头也没回。
“等小叔子来了再说。”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的亲戚们都看着我。
目光复杂。
有指责的,有不满的,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
大姑姐凑过来。
“小雪,你这样做,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
“妈是你婆婆,儿媳妇不签字,让外人看笑话。”
我看着她。
“大姐,三年前分拆迁款的时候,您说什么来着?”
大姑姐的脸僵住了。
“您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妈的钱跟你们没关系。”我顿了顿,“现在签字,关系又有了?”
“你……”
“大姐,我就问一句。”我盯着她的眼睛,“这三年,您来看过婆婆几次?”
大姑姐不说话了。
“我来告诉您。”我竖起一根手指,“一次。过年那次,您来吃了顿饭,还带走了两条烟。”
“周小雪!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转身走向电梯口,“就是想让大家都清醒清醒。”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周建军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
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按下一楼的按钮。
手指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五百万,一分没给我们。
现在倒想起我们了。
2.
三年前,拆迁的消息下来的时候,婆婆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
老宅是祖上留下来的,占地面积大,按照政策,能赔五百多万。
婆婆逢人就说:“我们家要发财了。”
我和建军当时刚结婚两年,住在城里的出租屋,每个月房租三千五。
建军在一家私企做销售,我在超市当收银员,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出头。
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去。
拆迁的消息传来,建军回家跟我商量。
“小雪,拆迁款下来,咱们能分一点的话,就能付个首付了。”
“嗯,到时候看妈怎么分。”
“我妈肯定不会亏待咱们的。”建军说得很笃定,“我是长子,按理说应该多分一些。”
我没说话。
我对婆婆有点了解。
她嘴上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行动上,明显更偏小叔子周建国。
原因很简单——建国是老来子,生他的时候婆婆快四十了,从小宝贝得不行。
建军比建国大八岁,从小就是“你是当哥的,要让着弟弟”。
让来让去,让了三十年。
拆迁款的分配会议,是在老宅的堂屋开的。
婆婆坐在主位,公公三年前就走了,这个家她说了算。
建军、我、建国,还有两个姑姐,都到了。
建国当时还没结婚,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名牌T恤,油头粉面的。
我听建军说,他在外面“做生意”,但具体做什么生意,没人说得清。
婆婆清了清嗓子。
“拆迁款下来了,五百一十二万。”
众人都精神了。
“这钱,我想了很久。”婆婆扫了一眼所有人,“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分一分。”
她先看向两个姑姐。
“老大老二,你们是嫁出去的,这钱跟你们没关系。”
两个姑姐对视一眼,脸色有点难看,但没说话。
“妈,我们不要您的钱。”大姑姐挤出一个笑容,“您留着养老。”
“对对,妈您留着。”二姑姐跟着说。
婆婆点点头,又看向建军。
“建军,你是老大,妈从小就教你,要让着弟弟。”
建军的背挺得直直的。
“妈,我知道。”
“你现在有工作,有老婆,日子也过得去。”婆婆顿了顿,“你弟弟不一样,他还没成家,手里得有点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的意思是……”建军的声音有点紧,“钱都给建国?”
“也不是都给他。”婆婆说,“妈留十万块养老,剩下的,给老二。”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百一十二万,留十万,剩下五百零二万,都给小叔子?
建军也愣住了。
“妈,这……”
“建军,你别多想。”婆婆的语气很平静,“你有手有脚,不需要妈帮。你弟弟不一样,他要做生意,要娶媳妇,哪哪都需要钱。”
“可是妈,我和小雪还在租房子……”
“租房子怎么了?”婆婆皱起眉头,“你俩都有工作,攒几年不就买了?老二不一样,他没有稳定工作。”
“那是因为他不愿意上班!”建军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你怎么说你弟弟呢?”婆婆一拍桌子,“他是在外面闯荡,做大事的!你就知道给人打工,能有什么出息?”
建军的脸涨红了。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
“建军……”
“妈。”建军深吸一口气,“我不求多,能不能给我们一点首付的钱?三十万就行。”
“三十万?”婆婆的脸色变了,“你想得美!”
“妈!”
“我说了,钱给老二。”婆婆一锤定音,“这事就这么定了。”
建国从头到尾没说话,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嘴角带着一丝笑。
像是在看猴戏。
我实在忍不住了。
“妈,我说一句。”
婆婆看向我,眼神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说。”
“这钱是您的,您想怎么分是您的自由。”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但我想问一句,以后您养老,指望谁?”
婆婆愣了一下。
“我还没老呢,想那么远干什么?”
“总得想的。”我说,“分钱的时候我们没份,养老的时候,总不能还是我们吧?”
“你什么意思?”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嫌弃我了?”
“我没有嫌弃您。”我看着她,“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建军是我儿子,给我养老天经地义!”婆婆指着我的鼻子,“你一个儿媳妇,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妈!”建军站了起来。
“坐下!”婆婆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我,“周小雪,我告诉你,我的钱,爱给谁给谁。你要是嫌弃这个家,门在那儿,随时可以走!”
我站起来。
“行,那我走了。”
“小雪!”建军想拉住我。
“你坐着。”我看了他一眼,“你是儿子,好好听你妈的安排。”
我走出堂屋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后面骂。
“什么东西!没分到钱就甩脸子,谁惯的她这毛病!”
建国的声音也传来了。
“妈,别生气,嫂子就是那样的人。哥找了这么个媳妇,活该。”
我没回头。
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肉里。
那天晚上,建军回到出租屋,一句话没说。
我也没问。
第二天,拆迁款到账,五百零二万,全部打进了建国的卡里。
婆婆给建军打电话。
“建军,妈想搬到你那住几天。老宅拆了,老二的新房还在装修,妈没地方去。”
建军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
“行,妈您来吧。”
“住几天”变成了住五年。
而建国拿到钱之后,只回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过年,待了两天就走。
第二次是婆婆生日,吃了顿饭就走。
第三次是去年,说要借二十万做生意。
婆婆二话不说,从自己的养老金里取了十万给他,剩下的十万,找建军借的。
是的,找她没给一分钱的大儿子借。
建军借了。
钱到现在也没还。
3.
我在医院的咖啡厅坐了一个小时。
建军找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喝一杯?”
我接过来,没喝。
“小雪,我知道你委屈。”建军在我对面坐下,“但妈现在这个情况……”
“建军。”我打断他,“小叔子呢?”
他的脸色变了。
“联系不上。”
“真的联系不上?”
“……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
“什么时候开始的?”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月了。”
我愣住了。
“三个月?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他就是忙……”建军低着头,“妈也一直说老二在外面做大生意,联系不上正常。”
“五百万,三个月联系不上,你觉得正常?”
建军不说话了。
我忽然有点想笑。
“建军,你老实告诉我,你弟弟那五百万,还剩多少?”
“我……我不知道。”
“猜一猜。”
建军的手在发抖。
“去年他找妈借二十万的时候,我问过他。他说……生意周转困难,钱都投进去了。”
“投进什么?”
“他没说。”
“你没问?”
“问了,他说我不懂。”建军苦笑了一下,“他一直觉得我没出息。”
我点点头。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弟弟拿了五百万跑了,你妈住院需要钱,找到我们头上了。”
“小雪……”
“别叫我了。”我站起来,“建军,我不是圣人,也没那么大度。三年前分钱的时候,你妈说我有手有脚,不需要。现在需要我签字了,我的手还在。”
“你到底想怎样?”
“找你弟弟去。”我看着他,“五百万在他手里,让他负责。”
“找不到!”
“找不到就去报警。”我说,“反正我不签。”
“你……”建军的眼眶红了,“小雪,那是我妈。”
“我知道。”我顿了顿,“但她也是周建国的妈。凭什么他拿了钱不管,我们没拿钱的要负责?”
建军说不出话了。
我拎起包,往外走。
“小雪!”他追上来,“你就这么走了?”
“我先回家。”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好好想想,你弟弟在哪,那五百万在哪。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接到了大姑姐的电话。
“周小雪,你可真行!”她的声音在电话里炸开,“妈还在医院躺着呢,你说走就走?”
“大姐,您说话客气点。”
“客气什么客气?我妈病了,你当儿媳妇的不签字不出钱,还有脸要求我客气?”
“那您签啊。”
“我?我是嫁出去的女儿,凭什么我签?”
我笑了。
“大姐,三年前分钱的时候,您说嫁出去的女儿没份。现在签字,也没份。挺好的,您继续保持。”
“你!”
我挂了电话。
刚挂完,二姑姐的电话又来了。
我没接。
十秒后,三婶的来了。
还是没接。
一路上,电话响个不停。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五百万。
五百零二万。
一分没给我们。
我和建军结婚七年,租了三年房,后来咬牙买了个小户型,首付是我爸妈帮忙凑的。
婆婆呢?婆婆说我们“有手有脚,不需要”。
然后心安理得地住进了我们家。
五年。
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我伺候她吃喝,陪她看病,听她唠叨。
而小叔子呢?
一年来一次,每次来待不到两天,婆婆还要给他塞钱、塞东西。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说了一句:“妈,建国都多大了,您还给他塞钱?”
婆婆瞪了我一眼。
“老二还没结婚,手里得有点钱,不然怎么娶媳妇?”
“可他已经拿了五百万了……”
“那是他的!”婆婆一拍桌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说话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确实没关系。
可现在婆婆住院了,签字的事,怎么又跟我有关系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是隔壁的张姨。
“小雪,你婆婆出什么事了?”张姨探头探脑的,“我看你老公一早就出去了,脸色不太好。”
“住院了。”
“哎呀,严重吗?”
“在观察。”
“那你怎么不去医院陪着?”
我笑了笑。
“张姨,我婆婆有两个儿子,还有两个女儿,轮不到我。”
张姨愣了一下,似乎听出了什么。
“小雪,你们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摇摇头,“您忙去吧。”
关上门,我回到沙发上。
手机拿出来一看,67个未接来电。
还有42条微信消息。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
大姑姐:“周小雪你有没有良心?”
二姑姐:“小雪,你就当帮帮妈吧。”
三婶:“建军媳妇,你这样做不对。”
四婶:“听说你不签字?真有你的。”
建军:“小雪,你在哪?回个电话。”
建军:“妈醒了,一直问你。”
建军:“医生说最好今晚手术。”
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语气一个比一个难听。
“我是老周家的亲戚,听说你不给婆婆签字?你还是人吗?”
“现在的媳妇,真是不知道孝顺是什么。”
“等你老了,你看看你儿媳妇会不会也这样对你。”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是我不孝顺。
是孝顺从来都是单向的。
我孝顺了五年,婆婆的钱,一分没给我们。
现在需要签字了,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凭什么?
凭我有手有脚?
4.
晚上八点,建军回来了。
一进门,脸色阴沉得像要下暴雨。
“小雪,我们谈谈。”
“谈什么?”
“妈的事。”
“你弟弟找到了?”
“没有。”
“那没什么好谈的。”
建军一拳砸在茶几上,茶杯跳了起来。
“周小雪,你能不能别这样?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我看着他,“可建军,我想问你一句——五百万给你弟弟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你?”
建军愣住了。
“分钱的时候,你妈说你有手有脚,不需要。”我站起来,“现在需要签字了,你妈又想起来,你有手有脚可以签字。建军,你觉得公平吗?”
“那是我妈,谈什么公平?”
“你可以不谈公平,我不行。”我说,“建军,我不是周家的人,我是周家的儿媳妇。你妈分钱的时候,把我当外人。现在需要签字,又把我当儿媳妇。我凭什么配合?”
建军的嘴唇在发抖。
“小雪,你变了。”
“是,我变了。”我点点头,“以前的我,忍气吞声,任劳任怨。现在的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谁都不欠谁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建军,你妈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妈的。但如果非要算账的话——我伺候她五年,她给了我什么?”
“她也没要你的钱啊!”
“没要吗?”我冷笑一声,“去年你弟弟借二十万,你妈自己只有十万,剩下十万,谁掏的?”
建军不说话了。
“那十万,到现在还了吗?”
还是不说话。
“建军,我不是不讲道理。”我深吸一口气,“你弟弟拿了五百万,他该负责。找到他,让他签字,让他出钱。他是你妈的儿子,不是我。”
“找不到!”
“找不到就报警!”
“报警说什么?说我弟弟拿着钱消失了?”建军的声音带着绝望,“小雪,那是我亲弟弟……”
“那我怎么办?”我的声音也提高了,“周建军,你告诉我,我怎么办?凭什么你弟弟拿了钱可以跑,我没拿钱的要负责?”
建军坐在沙发上,头埋进双手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从今天开始,婆婆的事,我不管了。你要签字你签,你要出钱你出。我的工资卡,从明天开始自己管。”
“小雪!”
“别叫我了。”我打开门,“我去我妈那住两天,你自己想清楚。”
我走出门的时候,听见建军在身后喊。
“小雪,你不能这样!”
“不能怎样?”我回头看着他,“不能像你弟弟一样,拍拍屁股走人?”
建军的脸涨得通红。
我关上门,下楼,开车。
一路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不是铁石心肠。
婆婆毕竟是建军的妈,是我孩子的奶奶。
可我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拿了五百万的人不管,没拿钱的人担着。
做不到被区别对待了三年,还要笑脸相迎。
做不到。
车开到我妈家楼下,我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把眼泪擦干净才上楼。
我妈一开门,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
“小雪?怎么回来了?”
“妈,我想回来住几天。”
“出什么事了?”
“婆婆住院了。”
“哎呀,严重吗?”
“还在观察,要做手术。”
“那你怎么不在医院陪着?”
我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妈,我不想管了。”
我妈把我拉进屋,关上门。
“坐下,慢慢说。”
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三年前的拆迁款,五百万都给了小叔子。
这三年,小叔子来看过婆婆三次,我们伺候了五年。
现在婆婆住院,小叔子联系不上,让我签字。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雪,你做得对。”
我抬起头。
“妈?”
“这事,就该周建国负责。”我妈叹了口气,“你婆婆偏心,偏了一辈子。现在出事了,凭什么让你们担着?”
“可建军是她儿子……”
“那周建国不是吗?”我妈看着我,“五百万给谁了?给周建国。现在需要签字,让谁签?让周建国去签。他跑了找不到,那是你婆婆活该,谁让她当初不一碗水端平?”
我愣住了。
第一次听我妈说这么重的话。
“妈,您以前不是让我忍着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妈拍了拍我的手,“小雪,妈不是让你忍,是让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
“分钱的时候没你们,出事的时候想起你们。”我妈说,“这种事,忍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这次签了字,以后有什么事,都得你们扛。”
“那婆婆怎么办?”
“让周建国想办法。”我妈说得斩钉截铁,“找不到就报警。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他能跑到哪去?”
我点了点头。
“妈,我知道了。”
“今晚就住家里,别回去了。”我妈站起来,“我去给你铺床。”
“妈。”我叫住她。
“嗯?”
“谢谢您。”
我妈笑了。
“跟我客气什么?你是我女儿,不帮你帮谁?”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
同样是妈,我妈从来没偏心过。
我上学的时候,弟弟也上学,学费一人一半。
我结婚的时候,弟弟也结婚,嫁妆和彩礼都一样。
首付的钱,也是我爸妈帮忙凑的,没要过一分回报。
而婆婆呢?
五百万全给了小叔子,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有手有脚,不需要。”
这句话,我记了三年。
现在,终于可以还回去了。
5.
第二天一早,建军的电话就来了。
“小雪,你在哪?”
“我妈家。”
“妈的手术……”
“你弟弟找到了吗?”
“……没有。”
“那找到了再说。”
“小雪!医生说不能再等了!”
“那就你签。”
“我签了,可还需要一个家属……”
“让你姐姐签。”
“她们说她们是嫁出去的女儿,没资格……”
我冷笑一声。
“建军,你听听你们家这逻辑。分钱的时候,嫁出去的女儿没份,你也没份。签字的时候,嫁出去的女儿没资格,你有资格。掏钱的时候,嫁出去的女儿没义务,你有义务。合着好事都让周建国占了,坏事都让你扛?”
建军沉默了。
“你回来签个字吧……”他的声音很疲惫。
“不签。”
“为什么?”
“因为不公平。”我说,“建军,你想让我签字可以,先把账算清楚。”
“算什么账?”
“三年前,你妈分拆迁款,五百零二万给了周建国,你一分没有。”
“嗯。”
“这三年,你妈住在我们家,吃喝拉撒都是我伺候。”
“嗯。”
“去年周建国借二十万,你妈出了十万,我们出了十万,到现在没还。”
“嗯。”
“加起来,你妈欠我们的,不止是钱。”我顿了顿,“建军,我不是不讲道理。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你到底是老周家的长子,还是老周家的提款机和备胎?”
电话那头,建军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想怎样?”
“很简单。”我说,“把周建国找回来,让他负责。他是你妈的儿子,五百万在他手里,这事该他管。”
“我说了找不到……”
“报警。”
“小雪……”
“不报警,我就不签。”我说,“建军,这是我的底线。”
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大姑姐的电话来了。
“周小雪,你是不是疯了?让建军去报警?报什么警?告他亲弟弟?”
“拿了五百万消失三个月,不算诈骗吗?”
“那是他弟弟!亲弟弟!”
“亲弟弟就可以不负责任?”
“你……”大姑姐气得说不出话,“我告诉你周小雪,你要是敢让建军报警,你就是我们老周家的罪人!”
“大姐,我本来就不是老周家的人。”我说,“您自己说的,嫁进来的儿媳妇,有什么资格。”
“你!”
我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二姑姐、三婶、四婶,轮番轰炸。
内容大同小异——你怎么这么狠心,你婆婆还躺在医院呢,你就不能签个字吗?
我一概不理。
中午的时候,我妈做了一桌菜。
“别想那些了,先吃饭。”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
刚吃了两口,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门外站着建军。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小雪,我们谈谈。”
我放下筷子。
“谈什么?”
“我报警了。”
我愣了一下。
“报了?”
“报了。”建军走进来,坐在我对面,“警察说,我弟弟……涉嫌网络赌博。”
我的筷子掉在地上。
“什么?”
“警察说,有人举报过我弟弟,说他在网上开赌场。”建军的声音沙哑,“五百万……可能早就没了。”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赌博?”
“警察说还在调查。”建军低着头,“但可以确定的是,我弟弟现在欠了很多钱,人应该是跑路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五百万。
婆婆养老的五百万。
全部败光了。
还欠了债,跑路了。
“你妈知道吗?”我妈问。
“还没告诉她。”建军摇摇头,“我怕她受不了。”
我站起来。
“建军,这事,跟我没关系了。”
“小雪……”
“你弟弟败光了五百万,还欠了债跑路。”我看着他,“这个烂摊子,我没有义务收拾。”
“可我妈还在医院……”
“让你姐姐想办法。”我说,“她们虽然嫁出去了,但起码没拿过你妈的钱。我呢?我不仅没拿钱,还倒贴了十万。”
建军的眼眶红了。
“小雪,我知道这几年委屈你了……”
“别说委屈。”我打断他,“建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妈把钱平分,哪怕只给我们一百万,我们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建军不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弟弟拿了五百万去赌博,而我们在出租屋里数着日子过?”
还是不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妈住在我们家五年,我伺候她吃喝,她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建军低下了头。
“小雪,我……”
“你不用说了。”我拿起外套,“我去趟医院。”
“你去医院干什么?”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妈说。”
6.
我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刚做完检查。
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大姑姐和二姑姐不知道去哪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婆婆愣了一下。
“小雪?你来了?”
“来了。”
“建军呢?”
“他去办手续了。”
“哦。”婆婆靠在床头,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小雪,妈这次真的是遭罪了,麻烦你们了。”
我在床边坐下。
“妈,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三年前,您分拆迁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婆婆的脸色变了。
“小雪,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看着她,“我就是想问问,您把五百万都给了建国,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不管您了怎么办?”
“老二不会不管我的!”婆婆立刻说,“他是我儿子,我养大的!”
“他现在在哪?”
婆婆愣住了。
“他……他在外面做生意……”
“妈,您知道建国在干什么吗?”
“做生意啊。”
“什么生意?”
“我……我不清楚。”
我点点头。
“妈,我告诉您吧。建国在网上开赌场,五百万早就没了,他现在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我说,“建军报警了,警察说的。”
“不可能!”婆婆一下子坐起来,“老二不会骗我的!他说做生意,就是做生意!”
“那他在哪?”
婆婆说不出话了。
“妈,您打电话给他,看他接不接。”
婆婆愣了几秒,颤抖着拿起手机,拨了建国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婆婆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会的……老二不会的……”
“妈,醒醒吧。”我站起来,“您的宝贝小儿子,拿着您的五百万赌博,输光了,跑了。现在您住院,他一个电话都没有。”
“不是的!老二肯定有事!他不会不管我的!”
“那您等他吧。”我拿起包,“等他来了,让他签字,让他出钱。我先走了。”
“小雪!”婆婆叫住我,“你不能走!建军呢?让建军来!”
“建军在办手续。”
“那你留下陪我!”
“妈,您刚才说什么来着?”我回头看着她,“您说老二是您的儿子,您养大的。那我呢?我是谁?”
婆婆愣住了。
“三年前分钱的时候,您说我有手有脚,不需要。您还说,我是嫁进来的儿媳妇,有什么资格。”我顿了顿,“妈,您说得对。我是儿媳妇,没资格拿钱,也没资格签字。您找您的亲儿子去。”
“你……”
“妈,我最后说一句。”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三年,我伺候您吃喝,陪您看病,听您唠叨。您给过我一句好脸色吗?您说过一句谢谢吗?”
婆婆的嘴唇在抖。
“我……我是婆婆,儿媳妇伺候婆婆,天经地义……”
“那儿子孝敬母亲,也天经地义。”我说,“您去找您的儿子吧。”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后面哭。
“小雪!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婆婆!”
我没回头。
走廊里,大姑姐迎面走来。
“你跟妈说什么了?”
“实话。”
“什么实话?”
“建国赌博输光了五百万,跑路了。”
大姑姐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建军报警了。”我看着她,“大姐,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大姑姐的眼神闪躲。
“我……我不知道什么……”
“您不知道?”我冷笑一声,“那去年建国跟您借钱,您为什么不借?您不是说没钱吗?您老公去年不是刚换了辆新车吗?”
大姑姐的脸涨红了。
“周小雪,你少在这阴阳怪气!”
“我不阴阳怪气,我就说一件事。”我盯着她,“大姐,建国跑路之前,跟您借过钱吧?”
大姑姐不说话了。
“他跟您借了多少?”
“……五万。”
“借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借?”
“我……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您不知道?”我笑了,“大姐,您是知道的。您知道建国在赌博,知道他迟早要出事,所以您不借。可您没告诉妈,也没告诉建军。您就看着,看着妈把五百万都给建国,看着建军一分没有。”
大姑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小雪,你别血口喷人!”
“我喷不喷人,您心里清楚。”我绕过她,往电梯口走,“大姐,妈的事,您自己想办法吧。我没那个资格。”
“你站住!”
我没理她。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大姑姐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我按下一楼的按钮。
深呼吸。
终于说出来了。
憋了三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7.
当天晚上,建军来我妈家找我。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难看了。
“小雪,我们谈谈。”
我让他进门。
“谈吧。”
“妈的手术,钱不够。”建军坐在沙发上,“医院说要先交十万押金。”
“那就交。”
“我……我只有三万。”
我看着他。
“三万?你的工资呢?”
“这几年……花得差不多了。”建军低着头,“小雪,你能不能先借我点?”
“借你?”
“就当借的,以后还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建军,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当初分拆迁款的时候,你妈给我们一百万,现在我们的存款有多少?”
建军愣了一下。
“可能……五六十万?”
“对。”我点点头,“五六十万,首付不用我妈帮忙,房贷也能轻松还。可现在呢?我们的存款有多少?”
建军不说话了。
“六万。”我说,“去年借给你弟弟十万,现在账上只剩六万。”
“小雪……”
“我不是不借你。”我打断他,“我是想让你想清楚一件事——你妈的手术费,该谁出?”
“……我出。”
“你一个人出得起吗?”
建军沉默了。
“你弟弟呢?”
“找不到。”
“你大姐呢?”
“她说她没钱。”
“二姐呢?”
“她说她也没钱。”
“三婶四婶呢?”
“她们说这是你妈的事,凭什么让她们出?”
我笑了。
“建军,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你们老周家。”我看着他的眼睛,“分钱的时候,人人都有份。出事的时候,人人都没钱。”
建军的脸涨红了。
“小雪,我知道我们家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一直有问题。”我说,“你弟弟拿了五百万,现在跑了。你大姐二姐,平时对你妈笑脸相迎,出事了一分钱不掏。你呢?你是长子,从小被教育要让着弟弟妹妹,结果让了三十年,什么都没捞着。”
“小雪……”
“我不是在责怪你。”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这个家是什么样的。”
建军低下头。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那我问你——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你妈的事。”我说,“这次手术费,假设我们出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妈今年七十二了,以后的事只会越来越多。每次都是我们扛吗?”
建军说不出话了。
“建军,我不是不想帮你。”我站起来,“但你得先把这个家的问题解决了。你弟弟跑路了,他欠的债怎么办?你大姐二姐一分钱不出,以后养老怎么分配?这些事,你得想清楚。”
“我……我想过了。”
“想出什么?”
建军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决绝。
“我想断亲。”
我愣住了。
“什么?”
“跟建国断亲。”建军说,“他拿了五百万跑了,还连累妈生病。我不想再管他了。”
“断亲?你妈同意吗?”
“我不管她同意不同意。”建军站起来,“小雪,我知道这几年委屈你了。从今天开始,我跟建国一刀两断。他的债是他的,我妈的事我管,但建国的事,我不管了。”
我看着他。
“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你大姐二姐呢?”
“她们不出钱,以后我妈的事也跟她们没关系。”建军的语气很坚定,“谁出钱谁说了算。她们不出,就别想插手。”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以后你妈住在哪?”
建军愣了一下。
“这……”
“她不能再住我们家了。”我说,“建军,我的底线是这个。这三年她住我们家,我伺候她吃喝,我没有任何怨言。但从今以后,不行了。”
“那她住哪?”
“养老院。”我说,“我们出一部分钱,你姐姐们出一部分,平摊。她不想去养老院也行,让她去你姐姐家轮流住。”
“小雪……”
“这是我的底线。”我看着他,“要么她去养老院,要么去你姐姐家。我们可以出钱,但不能再让她住我们家。”
建军沉默了很久。
“行。”
“什么?”
“我答应你。”他看着我,“小雪,你说得对。这几年你受委屈了,我以前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越忍越过分。从今天开始,我听你的。”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建军……”
“手术费的事,我再想办法。”他站起来,“你休息吧,我去医院看看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雪,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想明白。”他笑了笑,“以前我一直觉得,儿子孝顺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但我忘了一件事——孝顺应该是双向的。父母对儿女好,儿女孝顺父母。不是一方无限付出,另一方无限索取。”
“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刚才。”他说,“你说得对,我们家一直有问题。我弟弟被宠坏了,我被忽视了。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是我妈偏心,是我爸默许。我以前一直不敢面对,现在我面对了。”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这是结婚七年来,我第一次听到建军说这样的话。
也许,他真的变了。
8.
两天后,婆婆做了手术。
手术费最后是这么凑的——建军出了三万,大姑姐出了两万,二姑姐出了一万,剩下的四万,是我出的。
大姑姐出钱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就说一句,这钱是借给妈的,以后要还。”
二姑姐也说:“对,是借的。”
我没说话。
建军看了她们一眼。
“行,算借的。以后妈的事,你们想参与,先把钱还了。不想参与,这钱就当孝敬费,以后别来指手画脚。”
大姑姐和二姑姐对视一眼,没吭声。
手术很顺利,婆婆在ICU住了两天,转到普通病房。
我去看过她一次。
她躺在床上,瘦了一圈,脸色蜡黄。
看见我,眼眶红了。
“小雪,妈对不起你。”
我在床边坐下。
“妈,您别说这个。”
“妈以前糊涂……”婆婆的眼泪流下来,“老二那个孩子,妈太惯着他了。妈以为,他是小儿子,帮衬着点是应该的。没想到……”
“妈,事情已经发生了,说这些没用。”
“妈知道。”婆婆拉着我的手,“小雪,妈以后听你的。你让妈去养老院,妈就去。妈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看着她。
她的手,枯瘦如柴,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三年前那个趾高气扬的婆婆,现在躺在病床上,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妈,我不是要赶您走。”我说,“我只是希望,以后您能一碗水端平。”
“妈知道,妈知道……”
“还有,以后您要是跟建国联系上了,别再给他钱了。”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妈不给了。妈再也不给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
站起来,走出病房。
走廊里,建军靠在墙上,看着我。
“怎么样?”
“她认错了。”
“你信吗?”
我摇摇头。
“不知道。但至少,她现在没有跟我拧着干的资本了。”
建军苦笑一声。
“小雪,这几年辛苦你了。”
“别说这个。”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你弟弟的事处理好,比什么都重要。”
“警察说,他涉嫌网络赌博,金额巨大,已经立案了。”
“那他欠的债呢?”
“还在查。”建军叹了口气,“但可以肯定的是,五百万早就没了。还倒欠了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
我闭上眼睛。
这就是婆婆的宝贝小儿子。
拿着五百万去赌博,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债主会找上门吗?”
“警察说,如果他们来找,就报警。”建军说,“网络赌博的债务,不受法律保护。”
我点点头。
“那就好。”
“小雪,回家吧。”建军拉着我的手,“妈的事,有我呢。”
我看着他。
七年了,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
“好。”
我们走出医院的时候,刚好碰上大姑姐。
她看见我们,脸色有点尴尬。
“建军,妈怎么样了?”
“刚从ICU出来,还在观察。”
“哦。”大姑姐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小雪,那天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
“我不应该那样说你。”大姑姐的声音有点低,“其实我早就知道建国在赌博,但我不敢跟妈说。我怕妈接受不了。”
“所以你就看着,让妈把钱都给他?”
大姑姐的脸红了。
“我……我也没想到他会败得这么干净。”
“大姐,我不想追究以前的事。”我说,“但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以后妈的事,要么出钱,要么闭嘴。又想管事又不想出钱,没门。”
大姑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那就好。”我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建军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小雪,你刚才那话,有点重了。”
“重吗?”我回头看着他,“建军,你知道这三年,你大姐来看过你妈几次吗?”
“几次?”
“三次。每次来都是蹭饭,走的时候还要带东西。上次来,带走了两箱苹果,是我花两百块买的。”
建军不说话了。
“你二姐呢?五次。每次来都哭穷,说老公不挣钱,孩子上学贵,问你妈要钱。你妈给过她多少?”
“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三年加起来,至少两万。”
建军的脸色变了。
“我妈哪来的钱?”
“她那十万养老金啊。”我说,“三年前分拆迁款,她留了十万。这三年,给你二姐两万,给你弟弟十万,再加上看病买药日常开销,你猜还剩多少?”
“多少?”
“不到一万。”
建军站住了。
“她告诉我的,说手里的钱快花完了。”我看着他,“建军,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手术费要我们出吗?因为你妈手里没钱了。她把钱都给了你弟弟和你姐姐,自己一分没留。”
建军的拳头攥紧了。
“我去问问我妈。”
“别问了。”我拉住他,“问了也没用。她只会说,老二还没结婚,老二需要钱。老二老二老二,她眼里只有老二。”
建军沉默了很久。
“小雪,对不起。”
“跟我道什么歉?”
“对不起我没能给你一个好的家庭。”他的眼眶红了,“我妈偏心,我姐姐自私,我弟弟混账。这样的家,拖累你了。”
我看着他。
“建军,我嫁的是你,不是你们家。”我握住他的手,“只要你站在我这边,别的都不重要。”
建军点了点头。
“我站在你这边。”
9.
一个月后,婆婆出院了。
养老院的事,最后谈成了。
市里有一家条件还不错的养老院,离我们家不远,每个月五千块。
建军出两千,我出一千,大姑姐出一千,二姑姐出一千。
大姑姐一开始不同意,说凭什么让她出钱。
建军说:“大姐,要么出钱,要么以后妈的事你别管。你自己选。”
大姑姐最后还是出了。
二姑姐倒是痛快,直接答应了。
可能是觉得一千块不多,比让婆婆住她家强。
婆婆去养老院那天,我去送的。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养老院的大门,眼神有点呆滞。
“小雪,妈真的要住这儿吗?”
“妈,您住进去看看,不习惯再说。”
“可是……”婆婆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妈从来没住过这种地方。”
“妈,我跟您说实话。”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您现在的身体,需要人照顾。我和建军都要上班,没有时间。大姐二姐也有自己的家庭。养老院有专人护理,比在家里强。”
“可是建国……”
“妈,别提建国了。”我打断她,“他拿着五百万跑路了,现在警察都在找他。您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推着她进了养老院。
办好手续,帮她把东西收拾好,我准备走了。
“小雪。”婆婆叫住我。
“嗯?”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这是婆婆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不用谢。”我说,“您好好养身体,我们周末来看您。”
“好。”
我走出养老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坐在轮椅上,一个人望着窗外。
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不是我心狠。
是她自己选的。
当初分钱的时候,她选了建国。
现在建国跑了,她只能自己承担后果。
我不欠她的。
回到家,建军已经做好了饭。
“怎么样?”
“送进去了。”我坐下来,“她哭了。”
“我妈一直爱哭。”建军叹了口气,“小时候,我不听话,她就哭。我弟弟不听话,她也哭。哭完了,还是惯着老二。”
“以后别想那些了。”我拿起筷子,“吃饭。”
我们吃了一会儿,建军忽然开口。
“小雪,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换个工作。”
我抬起头。
“换什么工作?”
“我朋友介绍了一个机会,工资比现在高一倍。但要出差,一个月可能有半个月不在家。”
我想了想。
“你想去?”
“想。”建军看着我,“小雪,我想多挣点钱。这几年拖累你了,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你没拖累我。”
“可是……”
“建军。”我打断他,“你想去就去。我支持你。”
他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笑了笑,“我不是那种拴着老公不让出门的人。你出差挣钱,我在家看家。挺好的。”
建军的眼眶忽然红了。
“小雪,谢谢你。”
“谢什么?”我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吃饭吧,菜凉了。”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
吃完饭,建军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里正在播一则消息——某地警方破获特大网络赌博案,涉案金额超过两亿,已抓获嫌疑人三十余名。
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了什么。
“建军,你弟弟的事,有消息吗?”
“警察说还在追查。”建军从厨房探出头,“他应该跑到外省去了。”
“那他欠的债呢?”
“债主来找过一次,我报警了。”建军说,“警察告诉他们,网络赌博的债务不受法律保护,让他们去找建国本人。”
我点点头。
“那就好。”
“小雪。”建军擦着手走出来,“有件事我一直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什么事?”
“我弟弟走之前,给我妈留了一封信。”
我愣住了。
“什么信?”
建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展开看了看。
是建国的笔迹。
“妈,儿子不孝,让您失望了。钱都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没脸回家,只能先躲一躲。您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让哥嫂照顾您吧,他们是好人。儿子以后发达了,一定回来报答您。”
我看完,把信放下。
“什么时候给的?”
“我妈住院前三天。”建军说,“我妈一直藏着,不让我们看。昨天整理东西的时候,我在她枕头下面发现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建军,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你弟弟这封信。”
建军苦笑一声。
“还能怎么看?逃避责任呗。输光了钱,拍拍屁股跑了,让我们收拾烂摊子。”
“你妈知道你看了这封信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建军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她说,老二以后一定会回来报答她的。”
我笑了。
不是嘲讽,是无奈。
“建军,你妈这辈子,怕是醒不过来了。”
“我知道。”建军坐在我旁边,“但我醒了就行。”
10.
三个月后,建国被抓了。
消息是警察通知的。
他在外省一个小县城躲着,靠打零工过日子,被人认出来举报了。
建军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半天。
“抓到了?”
“抓到了。”我说,“建军,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去不去看他?”
建军沉默了很久。
“不去。”
“真不去?”
“真不去。”他看着我,“小雪,我已经想通了。他是我弟弟,但我不欠他的。他做的事,他自己承担。”
我点了点头。
“那你妈呢?她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
“你准备告诉她吗?”
建军想了想。
“告诉吧。迟早的事。”
当天下午,我们去养老院看婆婆。
建军把建国被抓的事说了。
婆婆听完,愣了好久。
然后,她哭了。
“我的老二啊……我的老二……”
“妈,您别哭了。”建军的脸色很平静,“他犯了法,就该受到惩罚。”
“他是你弟弟!你怎么能不管他?”
“妈,我管不了。”建军说,“他涉嫌网络赌博,金额巨大。这种事,谁都帮不了他。”
“那我去!我去看他!”
“妈,您走得动吗?”我在旁边说了一句。
婆婆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腿,沉默了。
手术后,她的腿脚一直不利索,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妈,您就安心养老吧。”建军站起来,“建国的事,让法律去处理。”
“建军!”婆婆一把抓住他的手,“你不能不管你弟弟!他是你亲弟弟!”
“妈,我问您一件事。”建军看着她,“三年前分拆迁款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我?”
婆婆愣住了。
“五百万,您全给了建国,一分没给我。”建军的声音很平静,“我和小雪租着房子,您说我们有手有脚,不需要。可建国呢?他拿着五百万去赌博,输光了,跑了。现在被抓了,您让我管?妈,凭什么?”
“建军,你怎么能这样说妈?”
“我说的是实话。”建军看着她,“妈,我不恨您。但我也不会再被您道德绑架了。建国是您的儿子,我也是。您偏心了一辈子,现在该您承担后果了。”
婆婆的眼泪流了下来。
“建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多听话……”
“以前我听话,是因为我不懂。”建军说,“现在我懂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妈,建军说的对。”我站起来,“建国的事,您别管了。他欠的债,他自己还。您就安心养老吧。”
“小雪……”
“妈,我最后说一句。”我看着她的眼睛,“当初您分钱的时候,说我们有手有脚。现在签字,我们的手也还在。但这只手,不会再被您随便使唤了。”
我走出养老院的时候,建军靠在车上等我。
“走吧。”
“嗯。”
我们上了车,谁都没说话。
开出很远,建军忽然开口。
“小雪,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想明白。”他的眼眶有点红,“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被我妈牵着鼻子走。”
我握住他的手。
“建军,我不是要拆散你们家。我只是希望你能看清楚,什么是公平,什么是偏心。”
“我看清楚了。”
“那就好。”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阳光正好。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了。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11.
又过了半年,日子慢慢平静下来。
建军换了新工作,收入翻了一倍。
我升了组长,涨了一千块。
我们把房贷提前还了一部分,又换了一辆车。
婆婆还住在养老院,身体恢复得不错。
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去看她一次。
她现在话不多了,见到我们,只是笑笑,说一句“你们来了”。
再也没提过建国的事。
也没提过钱的事。
大姑姐和二姑姐,偶尔也会去看看她。
每次去,待不到半小时就走。
建军说:“随她们去吧。至少,钱她们还是按时交的。”
我点点头。
能这样,已经不错了。
至于建国——
他被判了三年。
消息是建军从警察那听来的。
他没有去法院旁听,也没有去监狱探视。
“我已经当没有这个弟弟了。”建军说,“他出来以后,我也不会管他。”
“你妈知道吗?”
“知道了。”建军叹了口气,“她哭了一场,然后就不提了。”
“她有没有让你去看建国?”
“提过一次,我拒绝了。”建军看着我,“她没再说什么。”
我点点头。
婆婆可能真的老了。
或者说,她终于认清了现实。
有一天,我们去养老院看她,她忽然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小雪,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我愣了一下。
“最大的错,就是偏心老二。”婆婆的眼里泛着泪光,“妈总觉得老二还小,需要照顾。没想到……”
“妈,别说了。”
“不,妈要说。”婆婆握紧我的手,“小雪,妈对不起你。这些年,你伺候我吃喝,陪我看病,妈没说过一句谢谢。妈现在说——谢谢你。”
我的眼眶有点热。
“妈,都过去了。”
“没过去。”婆婆摇摇头,“妈知道,有些事过不去的。但妈希望,以后你们能过得好。别像我一样,老了老了,连个亲人都没有。”
“妈,您有亲人。”我说,“建军是您儿子,我是您儿媳妇。我们不会不管您的。”
婆婆的眼泪流了下来。
“妈知道。妈知道你们是好孩子。是妈……是妈以前糊涂。”
我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有些事,说多了没意思。
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走着看吧。
12.
又过了一年。
我怀孕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很高兴。
建军高兴得像个孩子,天天围着我转。
我妈高兴得每天打电话,问我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婆婆听到消息,哭了。
“太好了……太好了……妈终于要抱孙子了……”
她在养老院里,拉着护工的手说:“我儿媳妇怀孕了!我要当奶奶了!”
护工笑着说:“恭喜您啊,老太太。”
后来,建军跟我说起这件事。
“我妈说,等孩子出生,她想来帮忙带。”
我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看情况。”建军顿了顿,“小雪,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
“让她来帮忙可以,但不能住我们家。”
“什么意思?”
“白天来帮忙,晚上回养老院。”我说,“建军,我不是不信任她。只是……有些事,不能重蹈覆辙。”
建军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去跟我妈说。”
后来,婆婆真的来帮忙了。
每天早上九点过来,晚上六点回养老院。
她话很少,但做事很认真。
帮我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什么都不抱怨。
有一天,我在沙发上休息,她坐在旁边织毛衣。
“小雪,妈想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分拆迁款那件事。”婆婆的手停了下来,“如果当初给你们一点,也不至于……”
“妈,别说了。”
“不,妈要说完。”婆婆看着我,“妈以前总觉得,老大有出息,不需要帮。老二没出息,得多帮衬。结果呢?帮来帮去,把老二帮成了废物,把老大帮成了外人。”
我没说话。
“小雪,妈不求你原谅。”婆婆的眼眶红了,“妈只希望,以后你和建军好好过日子。别像我一样,老了老了,众叛亲离。”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不记仇。”我说,“但有些事,我也忘不了。不过没关系,咱们往前看。”
婆婆点点头。
“好,往前看。”
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真的老了。
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
当年那个趾高气扬的婆婆,现在坐在我家客厅里,帮我织婴儿毛衣。
世事难料。
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男孩。
七斤六两,白白胖胖的。
建军抱着孩子,眼泪都流下来了。
“儿子……儿子啊……”
婆婆也来了,颤颤巍巍地凑过来看。
“好……好……像建军小时候……”
我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平静。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五百万,没了。
建国,进去了。
婆婆,老了。
但日子,还得继续过。
“小雪。”建军抱着孩子走过来,“你看,儿子在笑。”
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像你。”
“像你。”
我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病房外面,阳光正好。
我闭上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婆婆当年说,我有手有脚,不需要。
她说得对。
我确实有手有脚。
我自己买了房,自己还了贷款,自己生了孩子。
没有那五百万,我照样过得很好。
甚至,比有了那五百万更好。
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应该为你的人生负责。
除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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