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暗流渐涌

“三千七百万，第一次。”

拍卖师的声音在寂静的拍卖厅里回荡，尾音似乎拖得比之前更长了些。他的目光扫过刚刚举牌的二十八号——第五排那个相貌普通、直到此刻才第一次进入众人视野的中年男人，然后又迅速掠过九号、十二号、五号这几个主要的“老面孔”，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十五号角落。

短暂的停顿，像乐章中刻意的休止符，蓄积着下一波音符的力量。

观察室内，李菲莲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捕捉着下方每一个细微的扰动。

九号（宏远资本，吴启明代表）的瘦高男人，停止了敲击膝盖的动作。他身体微微后靠，将手中的矿泉水瓶轻轻放在脚边，这个看似放松的姿态，却让他的视线更加直接、毫无阻碍地投向了第五排的二十八号。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评估性的审视。吴启明是老狐狸，对于突然出现的陌生竞争者，他第一反应不是慌乱，而是探究。

十二号（新锐创投）的女性合伙人，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她不再看平板，而是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她代表的基金风格激进，但决策往往依赖于充分的情报和快速判断。二十八号的突然介入，显然不在她预先评估的“主要对手”名单中，这带来了一丝计划外的不确定性。她的目光在二十八号和拍卖师之间快速切换，似乎在权衡是否要立刻跟上，还是先观察一轮。

五号（华鼎资本）的儒雅中年，擦汗的手帕终于放回了口袋。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在九号和二十八号之间游移，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华鼎资本的出价通常理性且保守，当竞拍出现意外变量时，他们往往会更加谨慎。

而那个一直隐在角落的十五号（互联网战投部），年轻人终于将手机彻底收起，放进了西装内袋。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处，目光灼灼地盯着第五排的二十八号，又扫了一眼台上大屏幕的数字。那是一种捕食者锁定新猎物时的专注。

“反应都在预期内。”周敏的声音在李菲莲耳边响起，冷静地分析，“吴启明在评估威胁等级，新锐创投在重新计算风险收益比，华鼎开始动摇，而那个互联网公司的……兴趣被彻底勾起来了。”

李菲莲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拍卖厅入口处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个伪装成烟雾探测器的微型高清摄像头，正将实时画面传回她面前的分屏显示器。屏幕上分割出几个小窗，分别是几个关键竞拍者的面部特写、拍卖师、以及己方举牌人二十八号的后脑勺视角。

“灰雀网络有异常吗？”她问。

“暂时没有。场内通讯信号监控正常，没有检测到异常加密数据的传输或远程指令。”周敏看了一眼手中另一个平板上滚动的数据流，“我们通过三个不同离岸实体注册的备用电话委托线路保持静默，状态良好。资金通道压力测试通过，随时可以支持更高的额度。”

绝对的掌控，建立在无数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和冗余准备之上。李菲莲要的，不仅是赢得拍卖，更是要在信息层面上形成碾压，让任何潜在的黑手或意外，都在萌芽阶段就被洞察或化解。

“三千七百万，第二次。”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速稍快，带着催促的意味。

沉默被拉长。九号没有动。十二号的手指在号牌边缘摩挲。五号移开了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十五号依旧保持着专注的姿态，但没有举牌。

压力，开始向刚刚举牌的二十八号转移。如果接下来无人应价，他将以三千七百万的价格“轻易”拿下标的。但这“轻易”背后，可能意味着他暴露了“势在必得”的意图，会引来后续更凶狠的围猎；也可能意味着，其他人判断这个价格已经接近或超过标的合理价值，选择了放弃。

观察室里，李菲莲的呼吸平稳。她看着屏幕上二十八号那稳如磐石的背影。这位由周敏精心挑选、经过严格训练和背景审查的代理人，心理素质极其过硬。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其他竞争者的反应，只是微微抬头，看着拍卖师，仿佛在等待一个既定的结果。

“三千八百万。”

举牌的是十二号，新锐创投的女性合伙人。她没有再犹豫，在拍卖师即将落槌的最后一刻，果断加价一百万。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锐利的神情，仿佛刚才的迟疑只是错觉。她在用行动宣告：游戏还没结束，我还在桌上。

“十二号，三千八百万。”拍卖师立刻回应，目光带着鼓励扫向其他人。

十二号的跟牌，像是一针强心剂，打破了因二十八号介入而产生的短暂凝滞。竞价的链条重新开始运转。

“九号，三千九百万。”宏远资本的瘦高男人几乎是紧接着举牌，加价幅度不变，但节奏明显比之前快了一丝。吴启明似乎已经完成了对二十八号的初步评估，决定重新加入战团，并且不愿意让节奏被十二号主导。

价格来到三千九百万。

“五号，四千万。”华鼎资本的儒雅中年，在经过短暂的犹豫后，也再次举牌。只是这次，他的加价幅度依旧是一百万，但举牌时手臂的幅度似乎小了些，透露出内心的勉强。四千万，可能已经接近甚至触及了他的授权上限或心理底线。

四千万！大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跳动了一下，引来会场一阵低低的骚动。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起拍价一千七百万，溢价超过70%。对于一些纯粹财务投资的机构来说，吸引力正在下降。

“二十八号，四千一百万。”

第五排，那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再次举牌。依旧平稳，依旧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语言，只是将手中的号牌举起，然后放下。仿佛加价一百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游戏。

他的再次跟牌，而且是在价格突破四千万关口后立刻跟牌，让刚刚有些骚动的会场瞬间又安静下来。

这家伙……是认真的。资金似乎很充裕。而且，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九号（宏远资本）的瘦高男人，第一次微微眯起了眼睛。十二号（新锐创投）的女性合伙人，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五号（华鼎资本）的儒雅中年，轻轻摇了摇头，身体向后靠去，这是一个准备放弃的姿态。

观察室内，周敏快速汇报：“华鼎资本的代表刚刚通过内部通讯设备发送了一条简短消息，内容加密，但信号特征分析显示可能是‘请示’或‘放弃建议’。五号可能即将退出。”

“意料之中。”李菲莲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五号特写，那张脸上写满了权衡后的无力感。“他的使命完成了，帮我们把价格推高到了一个更有‘分量’的区间。”

“现在主要是九号、十二号，和我们。还有……”周敏的目光投向十五号角落，“那个一直没动的互联网公司。”

十五号年轻人，在价格来到四千一百万后，终于有了新的动作。他不再双手托腮，而是从内袋里重新拿出了手机，快速输入着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将目光明确地投向了第五排的二十八号，眼神里带着一种探究的、甚至有些玩味的意味。

“他在联系后方决策。”周敏判断，“互联网大厂的战投部，决策链条有时很长，但一旦决定，资金量往往很惊人。他们在评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二十八号，到底是什么来路，值不值得正面对抗。”

“四千一百万，第一次。”拍卖师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价格来到了一个新的平台。竞争者的数量在减少，但剩下的，都是意志更坚定、或资源更雄厚的玩家。空气里的紧张感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参与者的精简而变得更加尖锐、直接。

九号、十二号、二十八号，形成了新的三角。

而十五号，像一条潜伏在阴影中的蛇，信子微吐，伺机而动。

李菲莲的指尖，在冰冷的观察窗玻璃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嗒”声。

“通知二十八号，”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下一轮，加价两百万。”

周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要提速，施压？”

“不，”李菲莲看着下方那个互联网公司代表若有所思的脸，“是投石问路。看看这位‘潜伏者’，到底在等什么，又能……忍到几时。”

暗流之下，水温正在悄然变化。而真正的猎手，已经开始调整诱饵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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