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挑衅

第八十三章  挑衅

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数日的枯坐与笔墨劳形关在了里头。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长街上已挤满了交卷出来的学子。

有人面色苍白，神情恍惚，仿佛魂魄还留在那狭窄的号舍里。

有人三五成群，压低声音交谈着，手指比划着试题，时而露出几分庆幸，时而又懊恼地摇头。

更多的人则是独自站着，望着“贡院”那块饱经风霜的匾额长长舒气，脸上混杂着疲惫与释然。

陈丁随着人流走出，深深吸了一口门外带着市井气息的空气。

连续数日的考试耗费心神，此刻他只想回到客栈，喝一盏热茶，好好睡上一觉。

熊山那魁梧的身影很快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咧着嘴笑道：

“可算出来了！憋死俺了！走，哥哥我做东，咱们寻个像样的馆子，好好祭祭五脏庙！”

“这几日净啃些冷硬干粮，嘴里淡得能飞出鸟儿来！”

陈丁正要答话，眼角余光瞥见一人分开人群，径直朝自己走来。

来人正是杨仲文。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衫，料子闪着光，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用一根玉簪固定。

显然是考完后特意换过衣衫，整理过仪容。

只是他此刻的脸色并不好看，嘴角绷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端着的倨傲，底下却藏着几分浮躁与不安。

“陈兄，别来无恙。”

杨仲文在陈丁面前站定，拱了拱手，动作有些僵硬。

他的目光在陈丁脸上逡巡，似乎想从那平静的神色中找出些疲惫或心虚的痕迹。

“府试已毕，不知陈兄自觉考得如何？可有把握再续县试之辉煌，在这藏龙卧虎的府城之中，也争一争那榜首之位？”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位尚未散去的学子听清。

熊山眉头一皱，粗声道：

“杨仲文，考得好不好，榜出来了自然知道，你特娘的现在聒噪个什么劲？！”

杨仲文并不看熊山，只盯着陈丁，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熊兄此言差矣。我辈读书人，切磋学问，关心同年考绩，乃是常情。”

“陈兄在咱们青阳县是案首，风头无两，到了这府城，想必也是心怀大志，要搏一个连捷的美名。”

“我不过是好奇一问，陈兄……莫非没有这份心气？”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实则绵里藏针。

周遭几个学子果然放慢了脚步，饶有兴味地看了过来。

同县案首，本就引人注目，此刻若露了怯，或是言语狂妄，都容易落下话柄。

陈丁看着杨仲文那张因刻意昂首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以及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妒色与挑衅，心中明镜似的。

这人自县试后便似阴魂不散，每每想要寻些不痛快。

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己找点麻烦。

他轻轻拂开熊山挡在前面的手臂，上前半步，与杨仲文面对面站着。

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吹动他半旧的青衫下摆。

陈丁神色平静，只是淡淡道：

“心气如何，文章里见。杨兄如此挂念陈某，倒让陈某有些意外了。”

“既然杨兄这般在意名次高低，光动嘴皮子也无甚趣味，不如，你我二人打个赌如何？”

“打赌？”

杨仲文一怔，没料到陈丁会如此直接地将话题引向对赌。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沉：

“赌什么？”

“就赌这次府试，你我二人最终张榜的名次，孰高孰低。”

陈丁声音清晰平稳，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

“若杨兄名次高于陈某，陈某心悦诚服。日后见了杨兄，凡在场合同窗，必执弟子礼，退让三分。”

周围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弟子礼？

这赌注可不轻。

读书人最重辈分颜面，若真如此，陈丁在杨仲文面前便算矮了一头。

杨仲文眼睛一亮，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

“那若是……陈兄名次更高呢？”

他自觉县试虽屈居第三，但与陈丁的差距未必真有天壤之别。

府试发挥得好，未必没有机会。

更何况，他心底深处，实不愿相信陈丁真能次次压他一头。

陈丁看着他，忽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若陈某侥幸名次稍前，那么，就请杨兄在放榜之日，于这贡院门前，当众向陈某跪下，磕三个响头，赔礼道歉。如何？”

“哗——”

这话一出，围观的学子们顿时骚动起来。

跪下磕头！

这可比执弟子礼要严重得多。

简直是撕破脸皮，将人的脸面掷于地上。

读书人把气节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这等赌约，近  乎羞辱。

杨仲文的脸色瞬间涨红，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又像是被架在了火堆上烤。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躲闪着陈丁平静却锐利的目光，又瞟向四周那些或惊讶、或玩味、或幸灾乐祸的脸，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方才只想逞口舌之快，压一压陈丁的风头。

哪里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狠绝，直接提出了这般不留余地的赌注！

看着杨仲文脸色涨红，眼神闪烁，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的窘迫样子，陈丁却只是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嘴角噙着一丝冷嘲。

“怎么？杨兄方才不是还意气风发，质问我有没有争头名的心气么？”

“怎么此刻涉及到真章，要见高低了，反而犹豫不决，不敢接话了？”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直刺杨仲文躲闪的双眼：

“这么说来，你是不敢打这个赌了。”

陈丁并非一定要将杨仲文逼到绝境。

若对方此刻肯低头认个错，哪怕是含糊过去，他也不是不能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他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压力：

“若你不敢，那也简单。只需你当众承认自己方才言语失当，并向我拱手赔个礼，今日这事，我便当作未曾发生，就此作罢。”

他心中暗忖，即便此刻放过他，这笔账也已记下。

此人妒心甚重，又无气量，日后若有机会，再行清算不迟。

他陈丁从来都不是那种一味莽撞，不留余地之人。

但该立的威，该划的线，也必须清晰明白，绝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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