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家团聚的年夜饭上,喝多了的公公不小心说漏了嘴。
“阿哲,今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给阳阳两万的红包,给甜甜两百,都准备好了吧?”
阳阳是早逝大哥的孩子,甜甜是我和肖哲的女儿。
我以为公公在开玩笑。
“爸,你胡说什么呢?我跟阿哲还背着房贷,上周甜甜生病他连两千块都拿不出来,怎么会跑出两万来?你喝多了吧?”
见我反驳,公公急了,不顾旁边拼命拉扯的婆婆。
“阳阳可是我们家的长孙,两万我还嫌少呢,怎么可能是两百!”
“你以为阳阳是你那个赔钱货的女儿吗?”
我缓缓转头看向老公。
他心虚地避开我的眼睛:
“雨晴,大哥去世得早,大嫂一个人带孩子,要是过年我还不多帮衬着点,她活不下的。”
“甜甜就不一样,她有爸爸。”
嘴里的饭菜一瞬间比石头还难咽,我吐了出来,红着眼点头:
“我明白了,寡嫂的孩子没有父亲,所以你心疼他。”
“那既然这样,为了让你心疼,我的女儿也不需要有父亲了。”
1
撂下这些话,我抱起年仅五岁的女儿,起身就走。
除夕夜的年夜饭,本该是我和女儿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刻。
现在,因为肖哲背着我给寡嫂孩子的两万红包,这顿饭,味同嚼蜡。
椅子在地板上刺啦一声,肖哲猛地拽住我往后一扯。
“阳阳是我大哥的孩子,我作为叔叔多疼他一点怎么了?大过年的,你非要这么冷血,搞得全家都不开心是吗?”
“还有大嫂,你因为这点小事就摔筷子出门,你让大嫂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抱着女儿差点摔倒,不敢置信地看着肖哲。
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他竟然还只是想着寡嫂怎么做人?
婆婆过来拉着我:
“雨晴,阿哲说的也没错。大过年的,全家人还是得讲究和气,因为芝麻大的小事闹得不痛快,别人知道了还不得笑话。”
肖哲旁边,一直沉默的大嫂许轻梅咬了咬嘴唇,委屈巴巴地开口:
“弟妹,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我没想到阿哲给阳阳两万红包的事只有你被瞒在鼓里。”
“我现在就把这五年的红包都退给你。”
五年?
每年两万,五年就是十万。
我和肖哲五年前买的房子,现在还背着三十万的贷款。
而他瞒着我,轻轻松松就给了大嫂孩子十万?
压抑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
我转身狠狠地扇了肖哲一巴掌。
“她孩子没爸爸,你连续五年给她两万的压岁钱。”
“我们女儿上周手指骨折在医院,两千块的手术费你死活拿不出来。”
“医生说要是再晚一点,甜甜的骨头就正不回来,要做一辈子的残疾人。”
“肖哲,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的女儿!”
我情绪彻底失控,紧紧搂着女儿的手不停发抖。
灯光下,难看得像个疯子。
“啪!”
我的眼前一阵发黑。
公公酒醒了,举着巴掌恨不得活吃了我。
“谁给你的胆子打我儿子!不就是两万的红包吗?我告诉你,这钱是我儿子赚的,他愿意给谁就给谁,你没资格指手画脚!”
“要怪,就怪你肚子不争气,生个赔钱货,继承不了我老肖家的香火。”
大嫂搂着孩子,惺惺作态:
“爸,弟妹也不是故意的,都是我不好。早知道,我就不告诉阿哲阳阳想去国外旅游了。”
“弟妹啊,那两千块阿哲当时确实是没有,他把钱都转给我了。”
我冷笑了一声,盯着肖哲。
“甜甜喜欢跳舞,我想给她报个舞蹈课,你推三阻四说没钱。大嫂的孩子想出国玩,你二话不说就转账。”
“肖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阳阳的爸爸呢!”
甜甜是我和肖哲的第一个孩子。
出生那年,刚成为爸爸的肖哲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哭得泣不成声:
“老婆,你给我生了个女儿,她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我一定好好宠着她,护着她,把我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那时的他,满眼都是对女儿的疼惜与承诺。
可如今呢,他口口声声说没钱给甜甜报舞蹈课,却能毫不犹豫地把钱转给大嫂,让大嫂的孩子去国外旅游。
想到这些,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痛难忍。
我抱紧女儿,推开他们大步离开。
肖哲没想到我真敢走,惊怒凝固在脸上。
从老家到机场,一路上我的手机消息就没停过。
肖哲:“你今天真的过分了,不就两万块钱吗?我再赚就是了,就因为你,一家人都没吃好团圆饭。”
婆婆:“雨晴,你这样确实冲动了,大过年的多丢人啊。你赶紧回来,给你爸和嫂子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还有大嫂,她发来两封不同款式的红包。
一个鎏金封层,看起来就重工,包了厚厚的一沓钞票。
一个颜色都不均匀,封面甚至是去年的生肖。
“弟妹,甜甜的红包你忘拿了,我让阿哲给你带回去。别生气了。”
我一条都没回,只把那张红包的照片保存下来。
然后,义无反顾地带女儿回了娘家。
2
到家,有个电话打了进来。
我本想拒接,却手滑按到了接听。
“嫂子,听我妈说你因为我哥给大嫂的孩子红包离家出走了?”
说话的人是肖哲的妹妹,我正在读大学的小姑子肖梦。
“嗯。”
“为什么?”
小姑子皱眉,语气也冷了下来。
“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跟我哥结婚七年,他当初为了娶你大冬天在你家门口下跪,腿都跪坏了。”
“结婚这么多年,也没哪里对不起你的地方。”
“就因为给我大哥孩子一个红包,你就离家出走?心肠也太小了吧。”
她强压着怒火指责我。
我等她说完,将困倦的女儿放到床上。
“小梦。”
我平静地叫了她一声。
“甜甜上周骨折你知道吧?”
“我知道,但……”
我打断她继续说:
“你哥一个月工资八千,给家里生活费两千,自己存六千。”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房贷三千,一家三口的伙食费、水电三千,每月的固定人情往来一千。过年还要给爸妈过节费五千。”
“甜甜手指骨折,让交两千块的手术费,我找你哥要,你哥说没钱。”
“还让医生别做手术,简单包扎一下就行。”
“可今天过年,他给你大嫂的孩子包了两万的红包。”
小姑子没话说了。
我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还有上次,甜甜看到你朋友圈跳舞的视频,羡慕坏了,求着要我送她去上舞蹈课。”
“一节课280,一个学期十次课,学费一共两千八。”
“我跟你哥商量,每个月能不能多给家里点钱,让孩子去上舞蹈课。”
“你哥说什么?”
“他当着甜甜的面摔了碗,说现在赚钱难,经济压力大,拿不出钱来。”
“还说我和孩子不体谅他,就知道花钱。”
“甜甜被吓到,做了好几天噩梦。”
“同样也是今天,你那位好大嫂告诉我,你哥转了她一大笔钱,送她和阳阳出国旅游。”
我一边说,眼泪一边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我不是不同情大嫂没了丈夫,阳阳没了爸爸。
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肖哲在他们母子面前是一位好二叔、好长辈。
在我女儿面前,却只是一个斤斤计较、抠门吝啬的坏爸爸。
小姑子结结巴巴地替肖哲辩解:
“我哥只是同情大嫂和侄子,没有坏心思的。”
“你当初愿意嫁给我哥,不也是因为他心地善良吗?”
我笑了。
“是啊,你哥善良。”
“自己女儿骨折做手术,他不愿意交两千块的手术费,却连续五年给寡嫂的孩子包两万的压岁钱。”
“自己女儿想报个舞蹈课,他宁愿当着我们五岁女儿的面摔碗都不愿意出钱,转头却能送寡嫂的孩子出国旅游。”
“这还只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呢?”
“你告诉我,你哥这么善良,为什么偏偏就不对自己的孩子好,要把别人的孩子当成宝?”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爸爸!”
我气得眼泪直掉,小姑子也支支吾吾。
“嫂子,我哥他……”
“别再说了。”
我第二次打断她。
“你帮我告诉你哥,既然他只心疼没爸的孩子,那为了让他也心疼心疼我们的女儿,我决定了,我要跟他离婚!”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关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3
第二天,大年初一。
别的家庭都在走亲戚,我带着孩子去公司加班。
女儿住院肖哲不肯出钱,我向公司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所以过年还得加班。
冬天的风很大,我把电动车推出来,才发现坐垫都结了冰。
房贷还剩三十万没还,代步车肖哲在开。
我上下班通勤、接送孩子,都只能骑电动车。
晴天还好,就怕起风。
温度一降,女儿就只能躲在我的挡风被里,哪怕挡得再严实,手也是冰凉的。
所以去年过年我就跟肖哲说,今年我们好好努力,攒点钱,年底了给我也换辆代步车。
不为别的,就是不想女儿再陪着我吹风淋雨。
车我都看好了,首付只要两万。
两万块钱,能换来我和女儿一整年不用吹风,肖哲拿不出来。
两万块钱,只是寡嫂孩子过年的一次压岁钱,肖哲二话不说,默默给了五年。
我叹了口气,仔仔细细地替女儿戴上护耳和围巾。
正准备把她抱上车,肖哲带着大嫂堵住了我。
他怕我真的要离婚,特地把大嫂叫来一起做说客。
“雨晴,外面这么冷,你带甜甜骑车要去哪儿?”
肖哲坐在温暖舒适的车厢里,降下半个窗。
“你和甜甜不是最怕冷了吗?地上的雪这么厚,骑电动车着凉了怎么办?”
大嫂也假惺惺地劝道。
“是啊弟妹,你想胡闹也要考虑考虑孩子,别带着她一起受冻。”
我看了眼手机,上班时间要到了。
“说完了吗?说完就让开吧,我还得去加班。”
肖哲皱眉拦住我:
“大年初一怎么还要加班?你们老板怎么这么冷血,过年还让你们员工加班。”
我插上钥匙,手搭上车把。
“因为我没钱给甜甜做手术,欠了公司钱。”
肖哲愣在了原地。
大嫂眼眶一红:
“雨晴,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收了那两万的红包。”
“但这是阿哲给阳阳的钱,不是给我的,你没必要把这火撒到我身上。”
我是真的烦了。
“不想让我撒火那你就离我和我的女儿远一点。”
“我不像你们那么悠闲,我要上班赚我女儿的医药费,忙得很。”
我抛下他们,带着女儿往小区门口骑去。
“砰!”
身后突然传来急切的呼喊。
地上结冰,电动车轮胎打滑,整个侧翻在了地上。
“雨晴,你们没事吧?赶紧去医院。”
肖哲着急忙慌地追上来扶我。
我爬起身,不顾自己手腕渗出的血丝,连忙把女儿扶起来检查。
得到没受伤的肯定后,又迅速抱着她上车。
“不去医院了,我还得上班。”
公司加班要打卡,我没多少时间了。
“林雨晴!”
肖哲忽然吼了一声。
“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想着上班?今年是大年初一!你没看到你受伤了吗?”
“你竟然还想着赚钱,钱比你命还重要吗?”
他双手死死地按着电动车。
又被我用更大的力气挣脱出来。
“对!我就是要赚钱!我赚了钱我女儿才能不用担心手术费!”
“我赚了钱,我才能给我女儿报她喜欢的舞蹈班!”
“我赚了钱,我才不用再每个月守着你施舍给我的那点钱精打细算,年尾了连个两万块的首付车钱都攒不到!”
我的胸膛不断起伏,两只手都在发抖。
肖哲脸上的愤怒凝固了。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不已。
“就两万块钱,至于吗?”
我笑了笑,语气悲凉。
“不至于?不至于你为什么瞒了我五年。”
我推开肖哲,带着女儿骑出小区。
直到我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他都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4
加完班,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我带甜甜回了娘家。
饭桌上,我第一次和爸妈聊起了离婚的事情。
“房子是肖哲买的,这些年我陪他一起还款,我打算让他按比例折现。”
“甜甜的抚养权我必须要,肖哲不是个好爸爸,我不会让他抚养我的女儿。”
“至于存款,我不知道肖哲有多少钱,到时候让律师算吧。”
我的声音平静,没有昨天半点的歇斯底里。
我妈却更心疼了。
“雨晴,一定要离婚吗?”
“我看肖哲也知道错了,以后让他跟你们家那个大嫂划清关系,你们还是和和美美的,不红吗?”
我摇头,正要开口。
门铃却响了。
开门,肖哲带着他爸妈和大嫂堵在了我家门口。
“老婆,我来接你和女儿回家了。”
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比下午地方时候真诚百倍。
大嫂牵着阳阳,脸上强挤出一抹笑。
“是啊,弟妹,我们来接你回家过年呢。”
公婆接上。
“对,回家过年。”
“阿哲,还愣着干什么?快把给甜甜的红包拿出来。”
肖哲嗯了一声,拿出红包塞进我手里。
“老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是我补给甜甜的,你收下我们就和好好不好?”
我看着手里还带着体温的红包,掂了掂,打开,一张张地数钱。
谁都没想到我会当面数钱,空气渐渐凝滞。
“一、二、三……”
一共二十张钞票,两千块钱。
只够给大嫂的十分之一。
肖哲心虚地低下头,不敢跟我对视。
婆婆打着圆场:
“雨晴,你别看这里只有两千,阿哲工作也不容易,以后还能再赚。”
“你可千万别因为这两万块钱坏了你们的夫妻情分,不值当!”
大嫂假惺惺地安慰:
“是啊弟妹,两万是钱,两千也是钱,大过年的,有台阶就下吧。”
我冷冷地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婆婆脸上:
“妈,您记错了,不是两万,是整整五年,十万块。”
又转向大嫂,“大嫂,您这数学也不太好啊,两千和两万,差了十倍呢。”
肖哲的脸涨得通红,伸手来拉我:
“老婆,咱们有话好好说。”
我侧身躲开,把红包塞回他手里:
“这钱你们拿回去吧,甜甜不缺这点压岁钱,我和甜甜也用不着你们接,我们自己能过年。”
肖哲终于忍不住了,朝我怒吼:
“我歉也道了,钱也给了,林雨晴,大过年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要的很简单,我要我的孩子自己的爸爸被公平对待。”
“我要她天天开心。”
“我要跟你离婚!”
5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可肖哲的脸色却一寸寸白了下去:“林雨晴,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
在这个大年夜里却显得十分清晰。
婆婆最先反应过来,她几乎是扑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
“雨晴啊,这话可不能乱说,大过年的,说什么离婚,多不吉利?你看看甜甜,她还那么小,你忍心让她没有爸爸?”
她的眼睛里满是焦急,还有一丝惯有的“为你好”。
公公闻言,也急了:
“反了你了,林雨晴,我看你就是饭吃得太饱闲的!一个丫头片子,成天惯得跟什么似的,正经儿子生不出来,还有脸提离婚?我们肖家哪点对不起你?”
他的唾沫几乎要喷到我的脸上,那套“生儿子”的理论,我听了数年,早已麻木。
一直站在肖哲旁边的大嫂见状,也装模作样的劝我:“雨晴,你别冲动,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我知道,你是为了那两万块钱心里不痛快,可肖哲也是好心,看我们孤儿寡母的难,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还歉疚地看了肖哲一眼,仿佛是个格外体贴懂事的大嫂。
“雨晴,”肖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到底怎么了?就因为两万块钱,要跟我离婚?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物质,这么斤斤计较?”
物质。斤斤计较。
这两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讽刺。
我曾经以为,我们一起走过七年,
一起付首付,还房贷,一起为女儿的降生欢呼,多少能让他明白我一点。
现在看来,是我太高估自己,也太高估这段婚姻了。
我忽然很想笑,嘴角也确实扯了一下,
“对,我物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吓人:
“两万块钱是不多,但这不多的两万块,够我还三个月的房贷,够给妞妞报她心心念念了一整年的舞蹈班,够在她手指受伤,需要两千块钱做个小手术的时候,让我不用低三下四到处借钱,不用听着电话那头‘丫头片子那么娇气’的嘲讽。”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的声音,平静却有重量。
婆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公公别开了脸,
大嫂低下头,玩着自己精心保养的指甲。
肖哲眼神躲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上前一步,朝他逼近:“既然不多,为什么你舍得随手给你侄子,却不舍得留给你自己的女儿?”
“我……”肖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大哥是他的亲人,
大嫂和侄子孤儿寡母需要照顾。
我和女儿就什么都不是。
我望着他羞愧的神色,冷笑了一声,
把他们一家人全部赶了出去。
6.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住在爸妈家,
白天公司的事情没完,线上会议一个接一个,我抱着笔记本躲在从前的小房间里,键盘敲得噼啪响。
甜甜就在外头跟着外公外婆,一会儿看看动画片,一会儿摆弄外婆翻出来的旧玩具,很乖,很少来打扰我。
只有偶尔,她会扒着门框,探进小脑袋,小声问:“妈妈,你工作好了吗?”
我招招手,她就跑进来,窝在我旁边的椅子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吵也不闹。
爸妈知道我心情不好变着法子做好吃的,餐桌上总是很热闹,
他们从不多问,只是默默地,把我和女儿照顾的周周到到。
有时,我也会拿起手机,刷刷朋友圈。
听说那天离开我家后,肖哲过并不好,
因为我坚持离婚,决绝地带走了甜甜,公婆对大嫂的态度一夜之间变了。
甚至有一次,婆婆当着亲戚的面,半真半假地叹气:“要不是有些人心思太活络,大过年的,何至于闹得家都要散了。”
话没点名,说的是谁大家都清楚。
据说大嫂当时脸色就白了,筷子搁下,半天没吭声。
小姑子自从上次和我通过那通电话,知道她哥的所作所为,就再没来劝过我。
而肖哲自己,也是失魂落魄,
亲戚拜年他也不见,整天闷在家里,醒了就喝酒,浑浑噩噩。
看着这些,我心里毫无波澜,还在朋友圈发布了带女儿去公园看烟花的照片。
谁知肖哲知道了,竟然追到了公园来。
他看见女儿开心快乐的样子,追着向我道歉。
他的身上还残留了一些酒气,我不想见他,
谁知他的眼睛却像粘在了女儿身上,怎么也不肯走。
几天没见,他憔悴得厉害,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他的目光迟疑落在女儿身上,声音哑得不行:“甜甜……”
甜甜有些怯,往我身后缩了缩,小声叫了句“爸爸”。
肖哲的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他看着我,又看看躲在我腿边的女儿,
那张曾经让我觉得可以依靠的脸,此刻写满了后悔。
“雨晴,”他开口,声音哽咽:“我看到你发的照片了,甜甜笑得真开心,我这几天,闭上眼就是她的样子,睁开眼,家里却空荡荡的。”
他抹了把脸:“我错了,雨晴,以前是我没把这个家放在心上,没把你和女儿放在心上!”
“那两万块,就算我现在去借,我去贷款,我也一定马上补给你,一分不少,雨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回家好好过日子,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钱都归你管,求你了,看在甜甜的份上……”
夜风很冷,吹得我脸颊发木。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痛悔,有乞求,
我平静地听他说完,然后摇了摇头。
“肖哲,我要的不是那两万块钱。”
我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清晰而冷淡:“而是你对这个家的责任,是你心里,得把我们这个小家,把我和甜甜,稳稳当当地放在第一位。”
他急切地点头:“我放,我以后一定放!我发誓!”
“那好,”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就做一件事,证明给我看。你去把你给你大嫂儿子的那两万块红包拿回来。”
“可她毕竟是我大嫂……”
他嗫嚅着,声音低下去:“大过年的,我已经弄得家里鸡飞狗跳了,爸妈对她也没好脸色,我再上门去要钱,以后......”
又是大嫂,又是爸妈。
我忽然对他失望透顶,觉得无比疲惫。
我弯下腰,把一直安静听着我们说话的甜甜抱起来,稳稳地搂在怀里。
“就这样吧。”我说:“离婚协议,我会尽快寄给你。”
说完,我不再顾想要阻拦的手,转身离开。
7.
我拒绝他后,肖哲好像彻底垮了,
他时常给我打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总是含糊不清,
有时还能听到酒瓶碰撞的声响。
公婆见他实在颓废,也开始轮流上门来劝我。先是婆婆,
她提了一袋苹果,站在门口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没让她进来,她就站在楼道里说话。
过了两天,公公也来了。
他比婆婆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回家吧,有什么过不去的?”
他说肖哲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人瘦了一圈。最后叹了口气:“这个家不能散啊。”
第三次婆婆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她说:“许轻梅跑了,还把家里的钱都卷走了,说要改嫁。”
我一时之间差点没反应过来,
后来听婆婆解释才知道,
原来大嫂早就在外面有人了,
她每次说要给阳阳买这个买那个,要上补习班,要买新衣服,要存教育基金,那些钱其实都没花在孩子身上,
阳阳还穿着旧校服,鞋头都磨白了,
那些钱,都被她拿去养男人了。
“她还骗我们要给丈夫守节,”婆婆的声音在发抖:
“我见她有情有义,还给了她三万。”
婆婆说到这里终于哭了出来。
她说肖哲后悔得用头撞墙,说对不起我,这么多年瞎了眼。
“还是你好,”婆婆突然抓住我的手:“这些年你实实在在的,从来不耍心眼,我给许轻梅买金项链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要,我给许轻梅钱的时候,你也没闹,我现在才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我抽回手,冷眼看着她。
婆婆还在说,说许轻梅的那些破事怎么一件件被翻出来,
说全家人怎么后悔,怎么想我。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只觉得讽刺。
多可笑啊,要等到另一个女人卷钱跑,才想起我的好。
我只配在那个家里给她们当牛做马。
婆婆走后,肖哲又打来电话。
他说:“对不起。”
说了三个字又开始哽咽,
然后说他错了,说他后悔,说他这些年鬼迷心窍。
他说终于看清了谁才是真心对他好的人,许轻梅的事像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了,他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犯糊涂,也不会再对别人好了。
问我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说完,在电话那头喘着气,紧张的等我回答。
我的内心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找个时间,去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吧。”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也不知道肖哲这次,能不能明白我的决心。
8.
很快到了正月十五,那天我终于有时间能带甜甜去夜市看花灯了,
小家伙等了一整天,早就急得不行,一路上都蹦蹦跳跳的。
街上灯火通明,人山人海,各式各样的花灯晃得人眼花。
我就这么牵着她慢慢往前走,觉得什么疲惫都值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大嫂穿着一件鲜红的外套,正和一个男人站在路灯下面说话,
那男人我从来没见过,穿着皮夹克,嘴里叼着烟,
而阳阳就在他们旁边站着,离得有两三步远,
他穿的那件棉袄我认得,还是去年冬天肖哲给他买的,现在已经又小又旧,袖口都磨破了,裤子也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
鞋子前面开了口,能看到里面的袜子。
夜里风这么大,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紧紧拽着衣角,小脸冻得发青,身子一直在发抖。
大嫂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又尖又利。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么个拖油瓶。当初要不是看他那个便宜叔叔还能给点钱,我早把他送人了!”
那男人吐了口烟:“现在不是没钱给了吗?我看你就是傻,养这么个东西干什么?吃饭穿衣哪样不要钱?”
“你以为我想养啊?”大嫂的声音更高了:
“还不是那会儿刚嫁过来,想装装样子,谁知道肖哲后来连钱都不怎么给了,现在我算是看透了,这家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我听得手指都捏紧了。
甜甜仰头看我:“妈妈,你怎么了?”
“嘘。”我轻轻捂住她的嘴。
阳阳一直低着头,小小的肩膀缩着。
大嫂突然转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看什么看?就因为你,我受多少气!”
孩子被打得踉跄了一下,却没哭,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男人冷笑:“要我说,趁早处理了。我认识个人,能帮忙找个好去处。”
大嫂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低:“能行吗?不会出事吧?”
“能出什么事?就说孩子自己走丢了。反正你也不想要了,换点钱花花不好吗?”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们居然想拐卖儿童?
我没敢多想,立刻打开手机录像。
可由于我太过紧张,忘了自己闪光点没关,没过一会儿就被那个男人发现了。
紧接着是许轻梅,我看清了她眼中的惊慌和狠毒。
“谁在那儿?”她尖叫起来。
男人已经朝我这边冲过来。
我一把抱起甜甜,转身就往人群里跑,
心跳得像打鼓,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喘息声和甜甜惊恐的哭声。
“站住!”男人的吼声越来越近。
我拼命往前跑,可怀里抱着甜甜,怎么也跑不快,
夜市上人太多了,我不断撞到人,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让让”,
刚才那些花灯、摊位都成了障碍。
突然我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我下意识地把甜甜护在身前,自己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和手肘磕得生疼,手机飞出去老远,回头一看,是地上不知谁扔的半块砖头。
男人已经追到跟前,弯腰捡起了那块砖头,猛地向我砸来。
路灯下他的脸狰狞得可怕。
“把手机交出来!”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眼看那砖头就要砸下来,我本能地闭紧眼睛,只顾护着甜甜。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个身影突然挡在了我前面。
砖头砸在人身上无比沉重。
我睁开眼睛,看见肖哲跪倒在地上,
血从他额头上涌出来,很快染红了他的衬衫领子。
他就那么挡在我和甜甜前面,一只手还撑着地想站起来,但很快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肖哲,”我尖叫着扑过去,生怕他出什么事。
血太多了,从额头的伤口不停往外冒,
甜甜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那个男人愣在原地,手里的砖头掉在地上。
大嫂也跑过来了,看到这一幕,脸唰地白了。
“杀人了......杀人了.......”她喃喃着往后退。
周围的人群已经围了过来,
有人在大声喊着叫救护车,
有人掏出手机报警。
很快,救护车和警车都来了。
那个男人想跑,被两个警察按住了。
大嫂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说着:“不是我,不是我。”
可没人听她的。
警察给她戴上手铐时,她突然看向阳阳。
孩子还站在原来那个位置,离了几步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路灯照着他的小脸,上面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哭,没有害怕,就那样呆呆的。
好像眼前发生的这些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把肖哲抬上担架。
我要跟着上车,一个女警轻声说:“你先带孩子回家吧,医院那边我们会通知家属。”
后来公公婆婆赶来了,把阳阳接了回去。
婆婆抱着阳阳哭,公公铁青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9.
肖哲被砸中了脑袋,听医生说还挺严重的,
很快就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我站在玻璃窗外头,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他,心里头堵得慌,
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公婆两个人为了照顾他,像是秋后经了霜的茄子,一下子蔫儿了,老了不止十岁。
肖梦听说了肖哲的事,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的,进门时靴子上还沾着泥。
出了这样的事,这个年谁也没过好。
后来警察上门通知,大嫂和那个男人的案子判了。
由于我提供的视频证据确凿,
他们两人各被判了五年,
其余的事我没细问,毕竟说到底这事儿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公婆听到这个消息,肩膀又塌下去一截,婆婆捂着嘴,没哭出声,
公公反复摩挲着躺椅上肖哲常穿的那件旧外套,一声不吭,
我白天上班,有时也会熬点汤,送去医院,
谈不上精心,只是些清淡的、能入口的东西,
忙的时候,也会帮着搭把手。
婆婆总拉着我的手,说:“难为你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毕竟,肖哲是因为救我变成这样的,
而且他还是甜甜的爸爸。
这是我该做的,但也仅止于此了。
肖哲昏迷了半个多月,在医生的会诊和抢救下终于醒了。
一屋子的人忽啦啦涌进去,又怕惊着他,只在床边围成半个圈,
肖哲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没什么神,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好半天,眼珠才从公婆憔悴的脸上,移到肖梦红肿的眼,最后,停在我这里。
他的嘴唇干裂得起皮,翕动了几下,发出一点气声。
婆婆凑过去听,抬起头时,对我说:“他问……你有没有受伤?”
我摇了摇头,他欣慰的笑了笑,
又问阳阳怎么样。
病房里静得可怕,
公公叹了口气,背过身去,
过了好一会儿,肖梦哑着嗓子,把事儿简单说了,
没说细节,只说了结果。
肖哲就那么听着,眼神里满是愤恨。
“都是我的错,没想到是我的钱,差点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
我不忍心对病人太冷漠,想了想还是安慰他:“没关系,最后也是你救的我和甜甜。”
“那你,能......”他喉咙沙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能不能原谅我?”
我摇了摇头,说:“一码归一码。”
见我态度坚决,肖哲也不再坚持,
我本以为他终于死心了,
谁知等他能下床走动后第一件事,就是催着他妹妹肖梦,找人办了手续,
把他名下所有的存款,一笔一笔,全都转到了我的卡上,
短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我看着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
心里头却干干净净的,平静非常。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可现在做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会因为他救了我而感激,但也仅仅只是感激而已。
那天下午,病房里就我们两个,
阳光很好,他撑着坐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我,等待一个判决。
我把手机屏幕按熄,放回口袋。
“肖哲,”我叫他的名字:“这些年的存款我们一人一半,该是我的我会拿走,不该是我的我一分都不会动,你自己处理。”
他明白过来我的意思,脸色惨白。
“婚,还是要离的。”
我继续说道:“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槛儿,我迈不过去。每一次看见你,我都会想起那些糟心事,想起你曾经怎么为了别人,把我们娘俩抛在脑后。信任这东西,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悔恨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砸,
“但是,”我顿了顿:“甜甜是你女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公婆是她的爷爷奶奶,也一样。我不会拦着你们亲近,至于其他的,就不用多说了。”
我说完了。
肖哲沉默了许久,久到我忍不住出声提醒,才听见一声很小声的:“好。”
我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关门那一刻,我听见他说了句:“对不起。”
外头阳光明媚,而我早就不在乎了。
心里那块堵了太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路还长,但我知道,我和甜甜,总算能朝着有光的地方,一步一步走下去。
(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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