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一间双床房
拖车在雨夜里闪着警示灯，缓慢驶入一家市区修理厂。
厂棚下，一个穿着油污工装，剃着板寸的男人迎出来，嘴里还叼着烟：“哟，川哥，稀客啊，啥时候来的市区？”
晏崎川跳下车，跟对方碰了下肩膀：“路过，老王，帮忙看看车。”
被称作老王的男人露出个了然的笑：“行，今晚肯定弄不完，我这儿有辆代步车你先开着，明天中午过来取。”
他转身从办公室抽屉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扔过来：“我媳妇儿的买菜车，别嫌弃。”
“谢了。”晏崎川接过钥匙，“油钱我转你。”
“转什么转，上次你帮我追那批配件的人情还没还呢。”老王摆摆手，又冲顾溦笑笑，“妹子，对不住啊，让你跟着折腾，这附近有家不错的火锅店，让他带你去暖暖身子，这鬼天气。”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晏崎川开的这辆“买菜车”是辆白色两厢小车，收拾得很干净，车里还挂着小小的香薰挂件，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
“你朋友人挺好。”顾溦系好安全带。
“嗯。”晏崎川发动车子，“偶然认识的，退伍后开了这厂。”
火锅店就在两条街外，招牌红彤彤的，在雨夜里格外醒目。
已经过了饭点，店里人不多，热腾腾的蒸汽混着牛油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晏崎川点了个鸳鸯锅，辣的那边红油翻滚，清汤那边菌菇沉浮。
他点菜很快，毛肚、牛肉、鸭肠、藕片、豆皮……都是顾溦爱吃的。
“都是我喜欢吃的菜！”顾溦看着菜单，有些惊讶。
晏崎川正在烫碗筷：“嗯。”
她看着他在蒸汽氤氲中专注地涮毛肚，七上八下，动作熟练。
烫好的毛肚被他夹到她碗里，红油裹着，脆嫩弹牙。
“你也吃。”顾溦给他夹了块牛肉。
两人安静地吃着火锅，热气蒸腾间，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隔绝了窗外的雨夜和霓虹。
偶尔筷子碰到一起，眼神交汇一瞬，又各自移开。
这顿火锅吃了很久。
结账时已经快十一点。
雨势转小，成了毛毛雨丝。
“找个地方住一晚。”晏崎川看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明天早上雨停再走。”
附近就有连锁酒店。
前台的小姑娘正打着哈欠，见他们进来，精神了些：“两位，要什么房型？”
“两间大床房。”晏崎川掏出身份证。
“等等。”顾溦按住他的手腕，对前台说，“一间双床房就行。”
晏崎川转头看她，眉头微蹙。
顾溦面不改色：“省钱。”
前台小姑娘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转：“好的，一间双床房，身份证两位。”
房间在七楼，干净整洁，两张一米二的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个床头柜。
顾溦放下包，很自然地走向靠窗的那张床：“我睡这边。”
晏崎川站在门口没动，沉默了几秒才走进来，把车钥匙和手机放在另一张床的床头柜上。
“你先洗澡。”他说着，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外面的夜景。
顾溦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洗去一天的疲惫和潮气。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
出来时，她穿着酒店送来的长袖睡衣睡裤，头发用毛巾包着。
“我好了。”她说。
晏崎川“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地走进浴室，仿佛她是空气。
顾溦擦干头发，躺进被窝。
床垫柔软，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侧躺着，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心跳莫名有些快。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晏崎川走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短袖和运动裤，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他没看她，径直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
动作忽然停住。
他床上没有被子，只有一条被单。
而她床上，被子厚实蓬松，有两床。
她故意的。
意图很明显。
“前台给错了。”晏崎川皱眉，拿起电话想拨前台。
顾溦：……
“别打了。”顾溦坐起身，“我分你一半。”
而不是还他的被子。
晏崎川沉默地看着她。
顾溦掀开被子一角：“过来啊，难不成你打算冻一晚上？”
他站在原地没动，半晌，转身走进浴室。
出来时，手里拿着两条叠好的白色浴巾。
“我用这个。”他把浴巾当被，铺在床上，躺下去，背对着她。
顾溦：……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里，能看见他宽阔的后背和浴巾下伸展的长腿。
两条薄薄的浴巾，在这初秋的雨夜，能顶什么用？
她关了灯，躺回被窝。
黑暗里，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仿佛已经睡着。
可她知道他没睡，他睡着时呼吸不是这样的。
窗外雨声渐沥，时间一点点流逝。
顾溦辗转反侧：“晏崎川，你冷不冷？”
“不冷。”他回答得很快。
“骗人。”
“睡你的。”
顾溦没再说话。
她听着窗外雨声，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摸黑走向卫生间。
从卫生间出来时，她下意识往晏崎川床上看了一眼。
借着那点微光，她看见他蜷缩着身体，两条浴巾皱巴巴地搭在身上，一条已经滑落了一半。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
顾溦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她走回自己床边，抱起厚实的被子，走到他床边，轻轻盖在他身上。
把被还他。
被子落下的瞬间，晏崎川醒了。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与她对视。
“你干什么？”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还你被子。”顾溦说着，回到自己床上。
被子很暖，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晏崎川身体僵直。
雨声轻轻敲打着窗户。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他们躺在同一个房间，听着同一场雨。
“睡吧。”
晏崎川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克制。
“嗯。”顾溦闭上眼睛。
她很快睡着。
晏崎川却久久未眠。
他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片冰封多年的荒原，仿佛被这雨夜和暖意，悄然融化了一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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