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你妈摔了，是儿子就马上回来”

这天晚上，收摊比往常稍早一些。陈志远和赵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租住的小院，刚把三轮车推进院子，还没顾上洗漱，就听见胡同口看电话的大爷扯着嗓子喊：“赵刚！赵刚电话！河西市来的，急事！”

赵刚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苏梦瑶和陈志远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苏梦瑶和陈志远紧跟着也追了出去。

看到赵刚时，他脸色煞白，眼圈通红，握着话机的手都在发抖。

“刚子，出啥事了？慢慢说！”陈志远心里一紧，连忙扶住他。

“我娘……我娘她又摔了！”

原来，赵刚的母亲上次摔伤腰后，一直在老家休养。农村条件差，也没个正经医生看着，老人自己不当回事，觉得躺躺就好。结果今天早上起床时没站稳，再次重重摔倒在地，这次比上次更严重，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赵刚父亲这才打了长途电话过来。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边的声音又刺耳地响了起来。

苏梦瑶沉声道：“接，开免提。”

赵刚刚按下接听键，一个苍老而充满怒气的咆哮声立刻从听筒里炸开：

“刚子！你娘都这样了，你还在那鬼地方磨蹭啥？！当初老子怎么说的？让你老老实实在矿上干，虽然发不了大财，但家里有个事，抬脚就能到！你非不听，非要跟你那个发小搞什么事业！现在好了，你娘躺床上动弹不得，你还在千里之外！要你有啥用？！你那事业能替你娘疼还是能替老子伺候？！”

电话那头还夹杂着赵母虚弱的劝解声，但赵父的怒火显然压过了一切。

赵刚的嘴唇哆嗦着，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干起活儿来绝对没有二话，可是对着电话那边的家人，却一点脾气也没有，嗫嚅了半天，对着电话憋出来一句：“爹，我我明天一早就买票回去！”

“回去？回去顶个屁用！县医院大夫看了，说得去大地方看！钱呢？时间呢？你来回折腾，你娘遭得起这罪吗？！”赵父的指责抽在赵刚心上，让旁听的人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陈志远听得眉头紧锁，想开口又不知说什么。个体户，没保障，拖累家人……赵刚父亲说的这些话倒没错，但这就是个体户的现状啊！

就在这时，苏梦瑶一步上前，从赵刚手里拿过了电话，“赵叔，我是苏梦瑶，是陈志远的媳妇儿。您先别急，听我说。”

电话那头显然愣了一下，怒火稍息，但语气依然很冲：“志远家媳妇儿？你有啥好说的？我家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抓紧让刚子回来吧！”

苏梦瑶语速很快，直接打断了话筒那边的话：“赵叔，现在最重要的是婶子的伤！农村医院条件有限，来大城市是对的。但让刚子回去再接婶子过来，太耽误时间，婶子也多受一趟颠簸的罪。”

她略微停顿：“我的意思是，您和婶子，现在就在家里的医院稳住情况，做最基本的处理和固定。刚子明天一早就从燕北出发回家，去接婶子来燕北市最好的骨科医院！所有的路费、医药费，我先垫上！咱们一切以治好婶子的伤为准！”

这番话如平地惊雷，不仅让电话那头的赵父瞬间哑火，连赵刚和陈志远都震惊地看向苏梦瑶。

不仅让赵刚回家，还承担费用？这……

赵父显然也被这超出预料的解决方案搞懵了，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去燕北？那得花多少钱？我们这外地人，去了大医院能排上号？你就别骗我了！”

“赵叔！”苏梦瑶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钱的事您不用操心，刚子是志远发小，婶子就是自家长辈，治病要紧！燕北的医疗条件比县城好太多，专家的号我来想办法！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按我说的办，让婶子少受罪，早点得到最好的治疗，比什么都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半晌，赵父再开口，已经没有那么大的火气，只是嘟囔着说了一句：“行，先按你说的来，但咱说好了，如果到时候治不好，钱我不会退你，刚子还得回来！”

话刚说完，电话那边就挂断了。

赵刚这会儿还愣着呢，“来燕北市治病，我哪有多余的钱？燕北市医院多贵啊！而且，我这边……”

“钱的事，你先别操心。”苏梦瑶打断他，语气果断，“我们这几个月挣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先给大娘看病要紧，钱，我们可以先借给你，从你以后的工钱里慢慢扣。”

赵刚看着苏梦瑶，又看看陈志远。陈志远虽然也对苏梦瑶突然提出借钱有些意外，但基于对媳妇儿无条件的信任，他还是立刻点了点头，表示支持。

“这怎么行……”赵刚讷讷道，心里五味杂陈。

“这怎么不行？”苏梦瑶语气加重了几分，“刚子哥，这几个月，你跟着我们起早贪黑，出的力，受的累，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不是外人！现在你家里有难处，我们能帮一把，肯定要帮！”

还没有等赵刚回话，苏梦瑶话锋一转，抛出了她想了很久的一个提议：“而且，我正式跟你说，你别在原来那半死不拉的厂子挂着了，没啥意思。干脆就辞了，正式来我们这儿干！”

她开始给出具体的条件，这些条件她显然早已思量过：

“你正式过来，我们给你开工资，一个月先定一百五十块！”这个数字，比赵刚在工厂时高出近三倍！“管吃管住，就在这院里，周大爷那边空着的南房，我去说，咱们租下来给你住。等你娘接来了，也有个地方落脚养病。”

一个月一百五！还管吃管住！赵刚被这个数字砸得头晕目眩。

他在工厂累死累活，一个月到手也就五十多块，还经常拖欠。这一百五十块，在九十年代初，绝对属于高薪了！他之所以一直没有从老家的厂子办理离职，就是担心万一陈志远这边的生意黄了，自己还有个退路，但从这几个月的情况来看，陈志远这边一时半会儿是离不开自己，自己也没有必要一直在厂子那边占着茅坑不拉屎。

苏梦瑶还没说完：“这钱是固定工资。等以后咱们生意更好了，开店了，年底还可以根据盈利情况给你分红！你赵刚，就是我们这团队的元老！”

这种经营模式在二十年后的创业公司里并不少见，就是“固定高薪+分红+解决住宿+预支公司”的模式，但在九十年代，这可是任何一位老板都不可能给出来的条件。

赵刚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苏梦瑶。煤油灯的光线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光晕，她挺着硕大的肚子，脸上带着孕期的浮肿和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这让赵刚心里最后那点对铁饭碗的留恋也破灭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体晃了一下，顺势抱住了在一边微笑的陈志远：“梦瑶妹子！志远！你们这么仗义！我赵刚要是再犹豫，我就不是人！我干！我明天就去厂里办辞职！以后，就跟着你们干了！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苏梦瑶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苏梦瑶也干脆利落，“那事不宜迟。志远，你明天一早去买回老家的火车票，刚子哥，你先给厂里打个电话，问问办手续需要准备哪些材料，尽快弄利索，争取明天就动身，回去接大娘！钱，我今晚就给你们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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