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棋局

第一百二十八章  棋局

暮色四合，莽苍山脉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幽谷底部，瀑布如练，水声轰鸣。瀑布后方，被水帘半掩的岩壁上，有一道极其隐蔽的天然裂隙。裂隙向内延伸数丈，拐过一个弯，竟是一个干燥通风、约莫两丈见方的小石窟。

此处是陈永前几日探寻地脉阴气时偶然发现，位置隐蔽，入口有水帘和复杂地形遮蔽，内部却无甚灵气，寻常修士不会留意，正适合作为临时落脚和消化所得之用。

陈永盘坐于石窟中央，身前摊开着几样东西：那半卷得自风蚀岩窟的古老残简、记载“九幽探魂阵”次级阵枢弱点的兽皮卷轴、以及记录厉飞与厉寒联络暗码的玉简。

他先拿起那半卷残简，以神识细细研读。残简上的文字比《幽冥渡厄真经·残卷一》更加古老晦涩，且破损严重，许多地方只能靠前后文意与残留的符文道韵连蒙带猜。

“幽冥渡厄……总纲……缺失……”陈永反复琢磨这几个字，“难道我得到的‘净厄篇’、‘镇魂篇’只是这部真经的支脉？还有总纲部分流落在外？”

他继续往下看。“九劫……九难……对应……”似乎是在阐述修炼此经可能遇到的九种劫难与化解法门，但具体内容残缺。

“真种……非种……虚实……”这一句让他心跳微微加速。“真种”很可能就是指“幽冥之种”。“非种”是何意？难道世间存在不止一种类似“幽冥之种”的奇物？或者，“幽冥之种”本身有真假、虚实之分？“虚实”二字，又指向什么？

最让他在意的，是“守护……非人……契约……”。“守护”应指那地底的“守护者”。“非人”很好理解，那些守护者很可能不是人类，或许是古代幽冥教留下的某种特殊存在、阵法傀儡、甚至异界生灵。“契约”则透露出关键信息——守护者与幽冥之种，或者与幽冥教，可能存在某种契约关系！这或许是其行动的逻辑，也可能成为破解或利用的突破口！

陈永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住。虽然残简提供的信息支离破碎，但每一句都可能价值连城。

他将残简小心收起，目光落在兽皮卷轴上。

“九幽探魂阵”的原理，是通过多个次级阵枢，放大特定频率的魂力波动，形成一张覆盖极广的“魂力扫描网”，对网内的强烈魂力源、异常灵力波动、以及不符合环境“背景魂力”的隐匿者进行标记和定位。此阵对魂力要求极高，且需提前布置，启动后难以移动，但探查效果极强，尤其克制依靠魂力同化环境的隐匿术法。

厉飞负责的这个次级阵枢，位于风蚀岩窟深处，主要覆盖莽苍山脉东北区域。其弱点在于，为了将魂力波动更精准地导向主阵方向，该阵枢与主阵的能量连接通道设计得相对“纤细”且“稳定”，对反向能量冲击的抵抗力较弱。同时，维持“探魂晶石”持续高负荷运转的几个关键“聚魂符文”，若被同时干扰或破坏，会导致阵枢短暂宕机，扫描出现区域性盲区。

“阵枢位置已知，弱点明确……关键在于时机和手法。”陈永沉吟。他需要在“玄阴潮汐”之夜，阵法启动、厉飞等人注意力被大阵吸引的瞬间，潜入风蚀岩窟，实施破坏。破坏要足够彻底，让其短时间内无法修复，为自己争取脱离这片区域的时间。同时，最好能嫁祸他人，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记载联络暗码的玉简上。厉飞与厉寒每隔一日，会在子时通过特定传讯阵法进行简短联络，汇报进展，接收指令。暗码每隔三日一换，下次更换时间是在……明日。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陈永脑中逐渐勾勒成型。

他需要先彻底掌握这些暗码规律，尝试“扮演”厉飞，与厉寒进行一次“联络”。目的不是传递假情报（容易露馅），而是确认厉寒目前的位置、状态，以及是否对风蚀岩窟的“变故”有所察觉，同时试探其手中关于“九幽探魂阵”其他部分的部署情况。

这需要极其精妙的伪装和对万魂宗内部沟通方式的熟悉。好在，他有赵铭的“厉”字令牌（虽已碎但气息可模拟），有厉飞的功法心得玉简可模仿其魂力特性，更有《幽冥渡厄真经》“净厄篇”对气息的精细掌控。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打定主意，陈永开始准备。他服下丹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然后取出厉飞那枚记录功法心得的玉简，仔细揣摩其魂力运转的细微特征、常用法诀的起手式、乃至一些说话的语气习惯（玉简中偶有记录修炼时的自语）。同时，他也反复研读那份联络暗码，试图理解其编码规律和用语习惯。

时间在专注的筹备中悄然流逝。石窟外，瀑布轰鸣依旧，掩盖了一切声息。

次日，黄昏。

陈永离开了瀑布后的石窟。他换上了一身从风蚀岩窟缴获的、较为完好的万魂宗灰袍，脸上戴上了一张毫无特色的木质面具（同样得自缴获），并将自身气息以“净厄篇”法门调整，模拟出厉飞那种阴冷中带着一丝焦躁的特质，修为则压制在三阶一段。

他需要一处相对靠近风蚀岩窟、但又足够隐蔽、能布置简易传讯阵法的地方。根据厉飞玉简中的记载，他们通常使用一种名为“幽冥传音阵”的小型定点通讯法阵，需要提前在两端布置对应的阵盘。

陈永在距离风蚀岩窟约五十里外的一处地下溶洞中，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这里阴气尚可，且深处地下，能有效隔绝外部探查。他取出得自厉飞静室的两块配套的黑色传讯阵盘之一（另一块应该在厉寒手中），按照玉简中的方法，小心布置，激活。

子时将至。

溶洞内，只有阵盘散发出的幽幽蓝光。陈永盘坐于阵盘前，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至最平静，同时脑中反复过着准备好的“说辞”。

当时辰刻度指向子时正，阵盘中心的符文骤然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一道模糊的、笼罩在黑袍中的虚影，缓缓在阵盘上方凝聚。虚影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股远超厉飞的阴冷威严气息，隔着阵法都能清晰感应到。

正是“鬼手”厉寒！

“厉飞，何事禀报？”虚影的声音嘶哑冰冷，带着一丝不耐。显然，他并未完全信任这个属下。

陈永模仿着厉飞恭敬中带着一丝急切的语气，躬身道：“回禀厉寒师兄，今日搜寻依旧无果。目标极其狡猾，且疑似有同伙或利用了某种我们未知的隐匿手段。另外……黑煞帮那边出了点状况。”

“嗯？”厉寒虚影微微一动，“韩绝那老鬼又搞什么花样？”

“据逃回的零星匪徒称，昨日夜间，毒狼涧前哨站遭遇不明袭击，损失惨重，韩绝本人……疑似陨落。”陈永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抛出，语气带着适当的震惊与不确定，“现场残留的打斗痕迹显示，袭击者不止一人，且手段狠辣，疑似有针对性的报复。弟子怀疑，是否是我们对黑煞帮的逼迫过甚，引来了其他与韩绝有仇的势力，或者……目标另有帮手？”

他刻意混淆视听，将水搅浑。

厉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也似乎在判断厉飞话语的真伪。“韩绝死了？”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废物，连自己的巢穴都守不住。袭击者身份可有线索？”

“现场痕迹被刻意破坏，残留气息混杂。有黑煞毒功的痕迹，也有陌生的、偏向阴寒锐利的灵力残留，难以辨别。弟子已加派人手在毒狼涧周边搜索，但目前尚无明确发现。”陈永回答得滴水不漏。

“罢了，一个附庸而已，死了就死了。重点还是那个身怀异火的小贼！”厉寒的语气转厉，“‘九幽探魂阵’布置得如何了？明日便是最后调整期，后夜子时，‘玄阴潮汐’起，大阵必须准时启动！”

“师兄放心，弟子负责的次级阵枢已准备完毕，探魂晶石运转正常，只待主阵信号。”陈永立刻答道，同时小心翼翼地问，“只是……弟子担心，目标若已远遁，或者藏身于某些天然隔绝魂力的特殊地域，大阵能否……”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厉寒打断他，语气森然，“‘九幽探魂阵’乃幽骨长老亲自赐下，配合‘玄阴潮汐’，足以覆盖方圆三百里！除非他躲到地心深处，或者有至宝护身，否则绝难逃过扫描！你只需守好你的阵枢，确保万无一失！若有差池……哼！”

“是！弟子明白！”陈永连忙应道，做出诚惶诚恐状。

“另外，”厉寒似乎想起了什么，“幽骨长老传下最新指令，一旦大阵锁定目标大致区域，不必等待合围，可由就近的高阶弟子，持‘破空锥’尝试强行突入擒拿！‘破空锥’已由我携带，明日抵达你处附近。届时听我号令！”

破空锥？陈永心中一凛。这显然是用来应对他可能藏身隐秘洞穴或阵法的强力破界法器！看来万魂宗为了抓他，真是下了血本。

“弟子领命！定当竭尽全力！”陈永沉声应道。

“嗯。”厉寒虚影似乎满意了一些，“保持联络畅通，有任何异常，立刻禀报。待擒获那小贼，幽骨长老必有重赏！”

说完，阵盘光芒一黯，虚影消散。

联络中断。

陈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后已渗出冷汗。刚才短短几句对话，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他必须准确把握厉飞对厉寒的态度、说话的分寸，不能露出丝毫马脚。好在，厉寒似乎并未起疑，或许是厉飞平日汇报本就如此，也或许是“韩绝之死”的消息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最重要的是，他获得了关键信息：

厉寒将于明日携带“破空锥”抵达风蚀岩窟附近！

大阵启动后，一旦锁定目标，高阶弟子可持“破空锥”直接强攻！这意味着他的藏身之地也不再绝对安全。

厉寒对“九幽探魂阵”信心十足，且幽骨长老在背后密切注视。

时间，越发紧迫了。他只剩下一天半的时间来实施破坏计划，并且要应对即将到来的厉寒和“破空锥”。

陈永迅速收起阵盘，抹去溶洞内的所有痕迹，再次隐匿身形，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返回瀑布石窟，而是朝着与风蚀岩窟相反的方向，山脉更深处的另一个区域潜去。他需要为明晚的行动，准备一些特殊的“礼物”。

同时，也要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消化刚刚获得的信息，并进一步完善那个大胆的、一石多鸟的计划。

夜色浓稠，山风凛冽。

猎手与猎物的博弈，已进入最紧张、最危险的倒计时。而陈永，正试图将棋局，引向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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