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日后,坤宁宫。

我乘坐着宫中特赐的、带有“安和乡君”徽记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入禁城。朱红的宫墙高耸,金色的琉璃瓦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一路行来,遇到的宫人内侍无不垂首敛目,恭敬地退避两侧。这便是权势最直观的体现,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今日的我,穿上了那身青碧色的乡君冠服,长发用一支嵌着东珠的凤头钗绾起,脸上薄施脂粉,既不显得过分张扬,又足以匹配乡君的身份。我知道,今日我踏入的,将是一个全新的战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带着一双淬炼过的眼睛,审视着我这个一夜之间声名鹊起的新贵。

赏菊宴设在坤宁宫的西苑,这里是皇后娘娘最喜爱的园林。苑内奇石嶙峋,溪水潺潺,数千盆品种各异的菊花争奇斗艳,织就了一片绚烂的锦绣。我抵达之时,苑中已是人影绰约,衣香鬓影。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贵妇贵女,几乎都到齐了。

我的出现,如同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让原本热闹的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凝滞。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射到了我的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羡慕,自然,也少不了嫉妒与敌意。

我目不斜视,随着引路的宫女,款步走向自己的席位。我的席位被安排得颇为靠前,仅次于几位宗室王妃和一品大员的夫人,甚至还在好几位侯爵夫人之上。这无疑是皇后娘娘刻意为之,是天大的抬举,也是将我放在了更显眼的风口浪尖。

“呦,这不是安和乡君吗?真是好大的风光。”一个略带尖酸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妹妹真是好福气,不过是被人退了一次婚,转头就得了陛下的册封,成了咱们大雍朝头一份的传奇。这福气,旁人可是求都求不来呢。”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说话的是兵部尚书孙大人家的嫡女,孙婉儿。她父亲与萧振同属武将一派,素来交好,她今日显然是来者不善。她身旁围着几个平日里与她交好的贵女,都用帕子掩着嘴,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若是从前的我,听到这般夹枪带棒的羞辱,怕是早已气得脸色发白,不知如何应对。但如今,我的心早已被淬炼得坚如磐石。

我没有动怒,反而对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平和而疏离:“孙小姐说笑了。书言这点微末的名声,哪里称得上风光。不过是陛下仁德,体恤臣下,见不得自家女儿受了委屈,才给了这份体面。”

我刻意将“自家女儿”四个字咬得清晰,点明我如今的身份,已经不单单是臣女。

接着,我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悯:“至于福气,书言更是不敢当。若可以选,书言宁愿不要这乡君的头衔,也想换回那些在北境牺牲的将士们的性命。每每想到慈恩堂里那些孤儿寡母期盼的眼神,书言便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比这乡君的冠服,要重得多。”

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皇帝,又将话题引到了“仁义”和“抚恤忠良”的大义之上。瞬间便将孙婉儿那点小女儿家的口舌之争,衬托得无比上不得台面。

果然,孙婉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我竟会如此应对,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戏的贵妇们,看我的眼神也起了变化,从单纯的八卦,多了几分审视与敬佩。

就在气氛陷入尴尬之时,只听一声高亢的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齐刷刷地跪下行礼。我随众人一同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看到一抹明黄色的凤袍裙角,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一只保养得宜、戴着华丽护甲的手,轻轻将我扶起。

“你便是安和乡君?”皇后娘娘温和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笑意,“平身吧。本宫早就想见见你这位心怀仁善的奇女子了。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在满园贵妇贵女的注视下,皇后娘娘当众给了我一份独一无二的恩宠。我知道,这场鸿门宴,才刚刚开始。

17

皇后娘娘的青睐,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最锋利的刀刃。它将我高高托起,也让我成了众矢之的。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我被皇后亲手安排在了她身边的席位上,这个位置,甚至比几位年长的王妃还要尊贵。

孙婉儿坐在不远处,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她绞碎。她看向我的眼神,怨毒之中,又多了一丝畏惧。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气氛祥和。皇后娘娘没有再过多地关注我,只是如常地与众人说笑,品尝着佳肴美酒。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这场宴会的主角,便是我这个新晋的安和乡君。

酒过三巡,皇后娘娘忽然放下手中的玉筷,笑着看向我:“安和,本宫听说,你将慈恩堂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仅让那些孤儿寡母衣食无忧,还请了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可有此事?”

我立刻起身,恭敬地回话:“回禀娘娘,确有此事。臣女以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银钱总有花完的一日,但若是能让他们学得一技之长,读懂圣贤之书,将来才能真正地安身立命,报效国家。”

“说得好!”皇后抚掌赞叹,“授人以渔。本宫还是第一次听闻此等说法,实在精辟。可见你不仅有仁善之心,更有远见卓识。”

她话音刚落,孙婉儿便抓住机会站了起来,故作天真地问道:“乡君真是厉害。只是,慈恩堂三百多口人,每日的开销想必不是小数目。乡君又是捐钱,又是请先生,又是修缮屋舍,这银子……不知是从何而来?可别是为了博取名声,反倒将太傅大人一辈子的积蓄都掏空了才好。”

她这话问得阴险,明着是关心,暗地里却是在质疑我的资金来源,暗示我行事不计后果,甚至可能动用了太傅府的公款。

我没有丝毫慌乱,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有劳孙小姐挂心了。这是臣女为慈恩堂所做的账目,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款项的来源与去向。赏珍会的九千三百两,臣女后续从嫁妆变卖余款中追加的一万两,以及近期臣女将名下几处闲置田庄铺子变卖所得的款项,尽数记录在内。所有账目,公开透明,每月都会在慈恩堂外张榜公示,以供监督。还请皇后娘娘和各位夫人过目。”

我的准备之周全,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皇后身边的女官接过账册,略一翻阅,便在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行事有度,账目清晰,可见你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真正将此事放在了心上。安和,你无愧于陛下的封赏。”

孙婉儿偷鸡不成蚀把米,碰了一鼻子灰,只能讪讪地坐了回去。

这场小小的风波过后,再无人敢轻易挑衅。宴会的气氛恢复了融洽。就在我以为今日之事将安然度过时,坐在我对面的一位老妇人,忽然对我举了举杯。

她是睿亲王的王妃,先帝的弟媳,辈分极高,为人一向低调,鲜少参与这些纷争。

“安和乡君,”睿王妃的声音温和而缓慢,“老身冒昧,想问一句。听闻那日将军府祸事的源头,是一个叫柳云薇的姑娘?”

我心中一凛,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此人,但还是恭敬地答道:“回王妃娘娘,正是此人。”

睿王妃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她缓缓说道:“柳云薇……这个名字,倒让老身想起一桩旧事。十几年前,江南盐运使柳承志,因一桩贪墨大案被满门抄斩,唯有一个年幼的女儿下落不明。老身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字,好像……也叫云薇。”

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脑中的迷雾。

柳承志!江南盐运!我爹的书房里,似乎就有关于这桩陈年旧案的卷宗。那是一桩悬案,据说柳承志贪墨的巨额税银最终不知所踪,而他本人则在狱中离奇暴毙,死无对证。

如果将军府的柳云薇,就是盐运使的女儿,那她接近萧淮,真的是因为单纯的爱慕吗?还是说,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一个长达十几年的复仇计划?

我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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