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后第五年,医生妻子再次要我为她的初恋顶包医疗事故。

她拿着伪造的签字协议冲进我的旧公寓,却只看到满屋尘埃。

慌乱中,她拽住楼下便利店老板追问我的行踪。

老板却告诉她:

“周项白?五年前就死了。”

“听说是医疗纠纷那家人想不开,半夜把他堵在巷子里捅了十几刀呢。”

妻子不信,认定老板一定是收了我的钱,替我作伪证骗她。

她白眼一翻,冷哼道:

“不就让他停了两年职,还跟我闹上脾气了?!”

“麻烦你转告他,要是三天之内不出现,我就停缴他妹妹的癌症治疗费!”

说完,她就骂骂咧咧推门离开。

老板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摇头叹了口气:

“哪还有什么妹妹啊?他妹妹早就因为没钱医治,不治身亡了……”

01

楼道里,防盗门被钥匙拧得“咔嗒”作响。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傅清莹捏着伪造的协议冲进我的旧公寓。

她捂着鼻子扇开烟尘,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周项白,你给我滚出来!宋浩林这边都要被吊销执照了,你还躲?”

我在她身后自嘲一笑。

从五年前那次医疗纠纷后,我和傅清莹就断了联系。

没想到她再次找我,是要我替她的初恋顶包新的医疗事故。

不得不感叹,她和宋浩林还真是感情甚笃。

傅清莹在屋里转了两圈,视线扫过蒙尘的沙发和结网的窗台,嘴角撇得更厉害:

“装什么人间蒸发?你一个被医院开除的能藏到哪去?”

“宋浩林刚发消息说警方已经开始调查了,你想让他蹲大牢是不是?”

“给你十个数字,赶紧滚出来!”

我看着她不耐烦的脸,心想五年没见,她还是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然而无论有多少个数字十,我都不会像以前那样乖乖出现在她面前了。

因为,我已经死了。

“周项白!你听见没有?让你帮个忙你怎么这么推三阻四的!”

她突然转身踹向卧室门,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里面依然空无一人。

傅清莹不耐烦地“啧”了声,又在屋里翻找无果,才终于意识到这里真的没人。

她嘴里念念有词,咬着牙摔门而出。

楼下便利店的大门被猛地拉开,傅清莹拽住正在扫码的老板:

“见过周项白吗?住三楼的那个。”

老板愣了愣,擦了擦手上的油:

“周项白?五年前就死了啊。”

我看见傅清莹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冷笑一声:

“你唬谁呢?他那种人怎么可能死?”

“真没唬你。”老板指了指巷口的方向,“五年前被医疗纠纷那家人堵在巷子里捅了十几刀,在送医院的途中就没气了。你是他什么人啊?”

过于流利的回答让傅清莹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眉头微皱,表情中竟然流露出几分我不理解的痛苦。

但随即,就被手机里的消息吸引了注意——

是宋浩林发来的:

“算了清莹,周哥一定还怨我,会找理由推脱的。还是别为我费心了,我去坐牢就是了。没有我,你要照顾好自己。”

不过这一句,就让傅清莹断定死亡不过是我拒绝他们的借口。

她回复的手指都在发颤:

“他有什么脸面拒绝?当年我给了他那么一大笔钱,用到他的时候就得出现!”

“你放心,我一定把他抓回来顶罪,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傅清莹抬头瞪着老板:

“别跟我演这出!他肯定是躲起来了,你是不是收了他的钱?”

老板叹口气:“姑娘,这种事能开玩笑吗?当时新闻都报道了……”

“报道就能当真?”

傅清莹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里全是威胁:

“麻烦你转告他,三天之内不出现,我就停缴他妹妹的癌症治疗费!”

老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狠狠一甩手打断。

“别跟我废话!要么让他滚出来,要么等着给他妹妹收尸!”

说完,傅清莹踩着高跟鞋转身就走。

便利店的门被甩得“砰”一声响,老板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对着空气叹道:

“哪还有什么妹妹啊?他妹妹早就因为没钱医治,不治身亡了……”

我飘在一旁,看着地上被踢到一边的矿泉水瓶,灵魂像是被那冰凉的液体浸透了。

那笔钱根本没到我手里,妹妹躺在病床上等钱救命的时候,宋浩林正用它买进口仪器。

而我被捅倒在巷子里的时候,她正陪着宋浩林参加医学研讨会。

现在她倒好,用一个死人的名义,威胁另一个早就不在的人。

02

我的灵魂好像被困在了傅清莹身旁,只能被迫跟着她回家。

刚推开门,宋浩林就急匆匆迎了上来,脸上写满期待:

“清莹,怎么样?找到周项白了吗?”

傅清莹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恍惚:

“没有……而且,他们说,周项白已经死了?”

“死了?!”

宋浩林的眼睛猛地瞪大,往后踉跄半步,手不自觉地抓住傅清莹的胳膊:

“这怎么可能?他是不是……是不是故意躲着我们,编出来骗你的?”

傅清莹皱着眉没说话。

宋浩林见状,赶紧挤出个苦笑:

“肯定是这样!周哥一定还记恨五年前的事,不想帮我才编这种谎话。”

“清莹,要不……算了吧?别再难为他了,大不了我去自首……”

傅清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一定是躲起来了。”

“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掘地三尺,我也一定要把他找出来,帮你脱罪!”

宋浩林感动得眼眶微红,声音哽咽:“清莹,你对我真好……”

“不过……”

傅清莹突然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周项白能编出这种借口,看来是真的气狠了。”

“浩林,这是最后一次。等他替你把这事扛过去,从牢里出来,咱们就断了吧。”

我站在一旁,震惊得几乎忘记自己是个死人。

傅清莹竟然主动说要和宋浩林断了?

我还记得当年她为了这个男人,和我吵得天翻地覆。

那时我们结婚不到一年,宋浩林就回国,还特意调到了我们医院。

从此,他们俩在我眼皮底下暧昧不清。

我稍有质疑,她就骂我小肚鸡肠、疑神疑鬼。

可现在,她竟然主动提出要结束这段关系?

傅清莹没注意宋浩林脸上僵硬的表情。

她别过脸,声音轻了些:

“我总得回归家庭。上回我是给了他钱,但这几年也确实耽误了他。”

“说起来,我心里其实……挺愧疚的。”

宋浩林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清莹……你不要我了吗?”

“我不知道。”傅清莹眼神闪躲,眉头皱得更紧,“只是从周项白家里出来后,我心里就一直发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她顿了顿,语气又坚定起来:

“但这事我肯定帮你!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进去的。我现在就去找他,你等着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影里带着几分坚定和决绝。

而宋浩林站在原地没动。

可望向她时,刚才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全没了。

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阴狠又毒辣。

而从他口中咬着牙念出的,竟然是我的名字?

03

傅清莹急于找到我,因此能想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我妹妹那里。

我跟着她的车直奔市立医院。

这条路我熟悉无比,因为此前,我就是医院家庭两点一线。

那么多年,从未改变。

我看着傅清莹一脚油门踩到底,眉头自上车后就没有舒展过。

想也知道,一定又是在为了宋浩林的事情发愁。

她连车都来不及停稳就冲进住院部,一把抓住护士站的护士:

“查一下周小雨的病房号。”

“……噢,好。”

护士呆呆应下一声,就开始低头翻找记录。

不想旁边竟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哟,这不是傅大医生吗?怎么屈尊来我们这小地方了?”

傅清莹转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林妍,当年和她同科室的主任医师。

据我所知,两人不合已久。

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医疗事故那件事后,林妍也辞职离开了。

此时仇敌见面分外眼红,傅清莹上下打量她一眼,没好气道:

“我在哪?关你什么事?”

林妍双手抱胸,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确实不关我事。就是好奇,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他们病危的时候你不来,现在人都不在了,倒想起来找了?”

“病危?”傅清莹眉头紧锁,“什么病危?”

傅清莹一头雾水,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可我知道,林妍说的,是我和妹妹的事。

当年我在巷子里身中数刀,在救护车上时就已经生命垂危。

他们给傅清莹打电话,想让家属来看我最后一眼。

可她却因为正陪在宋浩林身边,不想打扰到二人世界,连接都没接就直接挂断。

甚至后面再打时,号码就进了黑名单。

妹妹也同样。

当年她因为医疗费不足无法救治被下了病危通知。

想联系她的时候,她正和宋浩林到处潇洒游玩。

以至于妹妹离开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就那么孤零零地离开了世界。

看着傅清莹迷茫的眼神,林妍盯了几秒后突然嗤笑一声:

“装得真像。算了,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的,值得他为你付出这么多。”

林妍没再跟她说太多,只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回了办公室。

而傅清莹站在原地,手指慢慢地、无意识地攥紧了包带。

这是她紧张害怕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可……她在害怕什么呢?

“傅医生?”

护士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您要找的病人……”

护士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

“周小雨她,在三年前就已经离世了。”

傅清莹的瞳孔在听到这句后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04

“你说什么?周小雨死了?三年前?”

护士怯生生点头:“系统里登记的是三年前春天,肺癌晚期并发感染……”

“不可能!这不可能!”

傅清莹突然失控地拍打着护士台,引得周围病患纷纷侧目。

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同为一名医护人员,她深知医院的档案系统不可能出错,更不可能被人篡改。

她死死抓住护士的手腕,声音发颤:

“怎么会这样?你们市立医院的肿瘤科不是最好的吗?她怎么会死呢!而且……”

她突然想起什么,脸色更加苍白:

“而且,我每个月都在给卡里打钱。宋浩林上周还跟我说,小雨的状态很好,各项指标都在好转……”

护士被她抓得生疼,但还是快速调出系统记录:

“傅医生,这张银行卡在三年前就已经解绑了。而且根据病历记载,病人的状态一直很不乐观,从来没有好转过。”

“病人住院时,大部分时间用的都是平价替代药。因为有位先生来过好几次,说要省钱,就把医生开的进口药换掉了。”

“后来,还干脆把医药费全都断了……”

护士的每句话都像刀一样生生剜着我的心。

宋浩林这个畜生!

他明知道那是小雨的救命钱,竟然还吞的下去!

傅清莹听完护士的话,整个人也开始发抖。

她当然知道是谁做的。

毕竟除了宋浩林,没人再胆大包天敢动她的钱。

我想,她也一定想起了五年前我替宋浩林顶罪时的条件——

照顾好我妹妹。

当时她信誓旦旦地答应,结果……

傅清莹捂着头蹲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怎么敢……他明明答应过我会帮我照顾好小雨的!”

“他怎么可以这样做……”

我看着傅清莹这副崩溃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要不是她的纵容与默认,宋浩林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说到底,两个人不过蛇鼠一窝罢了。

突然,傅清莹猛地站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她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

“张侦探,帮我查个人。”

我隐约听到一个男人在电话那头问她要查谁。

傅清莹淡淡开口:“周项白。查他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就要见到他。”

“周项白?是宋先生那边的案子有什么新突破,需要加紧找到他了吗?”

“不是。”

傅清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我只是想跟他道歉……”

车子猛地窜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飘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傅清莹紧绷的侧脸。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眼角的细纹。

原来五年时间,谁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可她不知道,她道歉的对象,早在五年前那个雨夜,就死在巷口的血泊里了。

她欠我的,欠小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05

从医院回来,傅清莹几乎是闯进家门的。

沙发上的宋浩林见她回来,立刻摆出那副无辜的表情:

“清莹,你怎么回来了?找到周项白了吗?”

傅清莹压根没理他的问题,径直把包往茶几上一摔:

“宋浩林,周小雨的事,你到底怎么回事?”

宋浩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眉头皱起:

“小雨?她不是好好的吗?我每个月都按时给她打钱啊。”

“好好的?”傅清莹冷笑一声,掏出手机点开护士发的死亡证明照片,“三年前就死了!你换了她的药,还解绑了银行卡,你敢说你不知道?”

照片上的日期清清楚楚,宋浩林的脸瞬间白了。

他放下茶杯,搓着手解释:

“这个……清莹,你听我解释,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那阵子研究经费紧张,我想着先挪用一下,等项目有了进展就补上……”

“挪用一下,你说的轻巧!”

傅清莹往前逼近一步,眼眶发红:

“那是周项白唯一的妹妹!他当年答应替你顶罪,唯一的条件就是让我们好好照顾小雨!你怎么能这么做?!”

眼看着傅清莹真的动了怒,宋浩林突然“噗通”一声跪下:

“我知道错了清莹!你原谅我吧!我后来想补钱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人了……我也是一时糊涂啊!”

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我只觉得恶心。

当年他拿着我的顶罪钱买进口仪器时,可没见他有半分愧疚。

两个人始终僵持不下。

最终还是傅清莹率先叹了口气,只是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算了,你起来吧。这事我也有错,当初不该把钱全给你,没盯着小雨的治疗。”

宋浩林眼睛一亮,以为她原谅了自己。

结果刚要说话,就被傅清莹打断。

再抬眼,我竟在她的眼中看到几分明显的失望:

“宋浩林,医疗事故的事我会帮你解决,但等这事了了,我们就断了吧。”

“我欠周项白的已经够多,不能再对不起他。”

“清莹!”宋浩林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慌。

可傅清莹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直到行至半路,她突然停下——

她的包落在了茶几上。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不想刚走到玄关,就听见卧室里传来宋浩林压低的声音,语气狠戾得吓人。

“……必须赶紧找到周项白,说什么也得弄死他!”

“傅清莹现在对我越来越冷淡,有那小子在,她以后肯定会跟我分手去找他!”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必须搞定!只有人死了才安稳!”

偷听到一切的傅清莹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我看见她的嘴唇在颤抖,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私家侦探发来的,只有短短五个字:

“周项白死了。”

06

我无法形容傅清莹看到消息那一刻的表情。

只是觉得,她好像一瞬间被抽干了灵魂。

她顾不得她的包,转身就往外跑。

高跟鞋在楼道里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崴到脚。

坐在车里时,她的眼泪“啪嗒”一下砸在了方向盘上。

紧接着,连成了线。

她一只手抹着脸,另一只手胡乱打方向盘,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

“不可能的……周项白怎么可能死……他那么能忍,那么能扛……”

我坐在副驾,转头看向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

这双眼睛,之前看着我被医院开除时,满是鄙夷。

后来看着我给她下跪救妹妹时,满是不耐烦。

那么现在掉眼泪,又有什么用呢?

她迫不及待约了侦探在一家咖啡馆里。

几乎是冲进店里的那一刻就紧紧抓着侦探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人家肉里:

“假的是不是?你告诉我,是假的!”

“死亡证明是伪造的,对不对?他怎么可能死!”

侦探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推到她面前:

“傅医生,节哀吧。这是真的。”

最上面那张纸,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周项白,死亡时间五年前三月十七日,死因失血性休克。

傅清莹的手刚碰到那张纸就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一样。

但她很快又抓起来,手指抖得厉害。

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这不可能……”

她翻着后面的材料,有警局的出警记录,有殡仪馆的火化证明。

还有一张巷口的现场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出地上一大片暗红的血迹。

“医疗纠纷那家人的儿子不是没抢救过来吗,他们家里几口一直憋着口气。”

“他们也不知道周项白是替人顶罪的,所以听说他出来了,半夜就带着人堵在了巷口。”

“他们说,本来不想下死手,就是想教训教训他。但争执起来没控制住,刀就捅下去了。”

“一共十三刀……送医院的路上,人就没了。”

我看着傅清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手里的材料“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又闷又痛。

“是我……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让他顶罪,他就不会被医院开除,不会进监狱,更不会……”

我飘在她身边,听着她这话,不知该作何感想。

害我的,何止是让我顶罪这一件事。

又何止是她傅清莹一个人。

她蹲下去捡那些材料,手指碰到火化证明时,突然停住了。

“他妹妹……”她抬头看侦探,眼睛里还有一丝侥幸,“小雨去世的时候,他知道吗?”

侦探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周先生走的时候,他妹妹还在医院撑着。听说后来没钱治了,没过多久就……”

傅清莹的哭声突然变大了,像是要把这五年的亏欠、悔恨全哭出来。

她趴在桌子上,后背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侦探拍了拍她的背,没再说什么。

咖啡馆里的人都在看她,有人指指点点,她也不在乎。

我飘到窗外,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五年前那个雨夜,我倒在巷子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

当时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谁,就是觉得对不起妹妹,没能让她好好活下去。

现在傅清莹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呢?

人死不能复生,亏欠的,也永远还不清了。

07

傅清莹在咖啡馆哭了很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才红着眼圈站起来。

她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口,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我跟着她往外走,看着她像个游魂似的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掏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最终还是拨通了宋浩林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宋浩林假惺惺的声音,“清莹,你在哪?我找了你好久。”

傅清莹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厉害:

“宋浩林,你过来一趟,我们谈谈。”

“谈什么?是不是周项白有消息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

傅清莹没等他回应,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

她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盯着地上的落叶发呆。

我飘在她旁边,能看到她眼底的空洞。

没过多久,宋浩林就开车来了。

他快步走到傅清莹面前,脸上堆着笑:

“清莹,怎么了?是不是找到周项白了?警方那边又来电话了……”

“周项白死了。”

傅清莹打断他,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宋浩林的脚步突然顿住。

脸上闪过一丝窃喜,随即又被焦急所掩盖:

“死了?怎么会……那现在怎么办?没人替我顶罪了啊!”

傅清莹看着他,眼底的温度正一点点流逝:

“他替你顶罪被医院开除,从监狱出来后被医疗纠纷那家人堵在巷子里捅了十三刀,当场就没了。”

“宋浩林,他是为了你死的。”

可宋浩林却像是没听见这话,只顾着搓手:

“死了也不能解决问题啊!现在警方的调查越来越紧,你快想办法啊!”

“再找个人……或者我们伪造证据?”

“宋浩林!”傅清莹猛地提高声音,“他死了!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宋浩林一愣,这才装出惋惜的样子,叹了口气:

“啊,愧疚肯定是有的,毕竟……毕竟相识一场。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清莹,我们得先保住自己啊。”

“相识一场?”傅清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刚才在电话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

“你说必须找到他,说怕我跟你分手去找他。”

“还说,你要弄死他。”

宋浩林的脸瞬间苍白如纸。

他嗫嚅着嘴唇,眼看装不下去了,干脆也不再演。

他突然笑了,满不在乎地点点头:

“是,我说的,那又怎么样?”

“清莹,我受够了。只要周项白活着一天,你心里就总有他的位置!”

“我们才是初恋!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凭什么他一个被开除的废物,总在我们中间晃悠?”

“你说你爱我,说你会陪在我身边,但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莫名其妙发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现在他死了正好!”

宋浩林骤然提高声音,脸上带着扭曲的兴奋:

“清莹,再也没人能挡着我们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啪!”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话。

傅清莹甩了他一个耳光,力道大得在他脸上当即留下一个明显的红印。

“宋浩林,你真让我恶心。”

宋浩林捂着脸,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傅清莹,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干净吗?当年要不是你逼他顶罪,他能死?”

“你和我,根本就是一路人!”

傅清莹没再理他,转身就走。

突然,她停下脚步,背对着宋浩林一字一顿道:

“宋浩林,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08

那天以后,傅清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两天两夜没合眼。

她桌上堆着一沓沓文件,全是宋浩林的东西——

有他当年篡改病历的记录,有他挪用医院公款买进口仪器的发票。

还有这次医疗事故里,他违规操作的手术记录。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屏幕上“宋浩林”三个字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他没把那天傅清莹的警告当回事,发来的消息越来越急:

“清莹,你到底在哪?”

“警方已经查到手术室监控了,你快想想办法!”

“我知道错了,你别不管我啊!”

傅清莹拿起手机,看都没看就按了静音。

她盯着桌上那张周小雨的病历复印件,照片里的小姑娘笑得腼腆,眼睛像极了我。

当年妹妹总说,等病好了,要亲手给嫂子做蛋糕。

想到这,傅清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把所有证据分门别类,贴上标签。

每整理一份,她的脸色就沉一分。

尤其是看到宋浩林为了掩盖这次医疗事故,偷偷销毁关键药物的记录时。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都在抖。

“原来你早就烂到根里了。”

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宋浩林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第三天傍晚,傅清莹把所有材料装进一个黑色文件袋,开车去了法院。

门口的保安认识她,笑着打招呼:

“傅医生,来办事啊?”

她点点头,没说话,脚步不停地往里走。

递交材料时,法官看着她,有些意外:

“傅医生,这些证据……”

“都是真的。”傅清莹打断他,“包括五年前那次医疗纠纷,真正的责任人是宋浩林,不是周项白。”

法官愣了一下,随即在记录上签下名字:

“我们会尽快核实。”

从法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傅清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亮起的路灯,突然蹲下来,抱着膝盖流下眼泪。

这次的哭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彻底的解脱。

我知道,她终于做了件该做的事。

没过多久,警笛声就在医院家属院响起。

宋浩林被带走的时候,还在挣扎着喊:

“傅清莹!你这个贱人!你敢害我!”

邻居们都围在门口看热闹,有人说:

“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仗着傅医生撑腰,在医院里横行霸道。”

还有人说:“听说他害死了好几个病人呢……”

法庭宣判那天,傅清莹没去。

她坐在妹妹的墓碑前,手里拿着一束白菊。

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小姑娘的笑容却还是那么干净。

傅清莹的指尖在照片上缓慢摩挲,一点点描摹她的五官:

“小雨,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飘在旁边,看着她把花放下,轻轻擦掉墓碑上的灰尘。

远处传来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是妹妹在笑。

判决书后来寄到了傅清莹手里,我瞥了一眼。

宋浩林数罪并罚,被判了十五年。

傅清莹把判决书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眼神空洞。

我知道,就算宋浩林得到了惩罚,有些东西也永远回不来了。

就像我再也不能陪妹妹晒太阳,她再也不能对我说一句“对不起”。

这场闹剧,终于落幕了。

只是代价,太沉了。

09

傅清莹处理完宋浩林的事后,没去医院,没回自己那套公寓,反而开车回了我和她曾经的家。

楼道里的灯泡坏了几盏,昏昏暗暗的。

她掏出钥匙开门时,手顿了顿——

这串钥匙,她五年没碰过了,没想到还能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门开了。

屋里积的灰比她想象中的更厚,连过堂风都能带起一层浮尘。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照进来,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她站在门口,高跟鞋不敢踩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飘在客厅中央,看着她一点点往里走。

她的目光扫过沙发,那是当年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她说要米色的,耐脏。

有次她加班晚归,就在这沙发上蜷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抱怨说硌得慌。

我笑着说等发了奖金就换个软的,可还没等奖金到账,我们就吵翻了。

“周项白,你就不能懂点事吗?浩林刚回国,我多照顾他一点怎么了?”

“照顾?你半夜给他送醒酒汤,陪他值夜班,你把我当什么了?”

“周项白你简直不可理喻!”

那些争吵声仿佛还在屋里回荡。

傅清莹的手指抚过沙发扶手,上面有道浅浅的划痕,是她当年生气时用指甲抠的。

她的指尖颤了颤,眼眶慢慢红了。

她走到卧室,推开那扇被她踹过的门。

床头的墙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她穿着白婚纱,笑靥如花。

我站在她旁边,傻乎乎地咧着嘴。

那时候她总说:“项白,等我评上主任医师,咱们就去拍套新的婚纱照。”

我搂着她笑说:“好啊,到时候让小雨当花童。”

回想从前的一幕幕,我的心竟然有几分紧揪的痛楚。

原来,我们之间也是有过很多温馨幸福的时刻的。

傅清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蹲下身,将脸埋在手心里抽噎。

她的哭声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可那压抑的哽咽声,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堵。

“我错了……周项白,我错了啊……”

“我不该让你顶罪,不该不管小雨,不该……”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更厉害的抽泣打断。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半瓶白色的药片。

那是她以前失眠时吃的安眠药,瓶身上的标签早就磨掉了。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那杯子还是我们结婚时买的情侣杯。

只是她的那只早就被她摔了,剩下的这只,是我的。

她把药片一颗接一颗咽下去,咽到恶心干呕动作依然不停。

“清莹不要!”

我下意识去阻止她,可手却直直穿过了杯子。

只能眼睁睁看她做这些伤害自己的事,却无能为力。

她眼眶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哭泣,还是因为方才的干呕。

但无论什么样,都不是我所看到的。

我虽然因为种种原因不再爱她,可我却依然希望她过得很好。

至少,不是因为我过得不好。

可惜她不懂。

傅清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结了网的窗。

风灌进来,吹起她的长发,也吹起桌上的一张纸。

那是五年前我写的离婚协议书,上面签了我的名字,却没等到她的。

当时我想,等她签了字,我就放过她,也放过我自己。

我带着小雨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

可还没等我把协议书递出去,就出了医疗纠纷。

傅清莹捡起那张纸,指尖抚过我的签名,眼泪滴在“周项白”三个字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你看,我还是来找你了。”

她笑着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这次……我不找别人了,就找你。”

傅清莹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身体晃了晃,扶着窗台才站稳。

她抬头看向窗外,巷口的方向,阳光正好。

“小雨肯定还在怪我吧?等会儿见到她,我给她道歉,给她买她最爱吃的草莓蛋糕。她那么乖,肯定会原谅我的……”

慢慢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一点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她的头歪在肩膀上,眼睛还望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就像此前的无数次,她依靠在我怀里入睡的样子。

我飘过去,看着她紧闭的双眼。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睫毛上沾着灰尘,像一朵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花。

风还在吹,桌上的结婚照被吹得轻轻晃动。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旧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像是在数着谁欠下的时光。

我知道,她终于还是来了。

带着迟来的歉意,带着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可我和小雨,早就不需要了。

巷口的阳光慢慢移开,屋里又暗了下来。

尘埃还在浮动,故事到这里,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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