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第二座寿糕
他着了一身藏蓝西装,系银灰领带,鬓发齐整,倒比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正经几分。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抬着偌大一座红木雕花寿屏,上头嵌着百枚玉石篆刻的“寿”字,在日光下莹然生辉。
这份寿礼,分量不轻。
邓瑛臣跨过门槛,目光却未往寿礼上落。他微抬下颌,视线越过层层人群,径直投向立在蔺云琛身侧的那道身影。
沈姝婉迎上他的目光。
只是一瞬。
那视线太锐,像淬过火的刀锋,隔着满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直直剖过来。
她面上笑意未改,指尖却微微蜷紧。
“瑛臣来迟,”邓瑛臣收回目光,向蔺三爷拱了拱手,唇角噙着惯常的散漫笑意,“昨儿被些杂事绊住脚,未能赶来预宴,特备薄礼一份,向老太太请罪。”
蔺三爷笑道:“贤侄客气,来便来了,带这厚礼作甚。快里头请,老太太方才还念叨你们姐弟呢。”
“是么。”邓瑛臣唇角弧度未变,“那可真是不巧,家姐日日伴在老太太跟前,我倒难得来一回,老太太便念叨我了。”
他说着,目光又往沈姝婉那边飘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不经意掠过。
蔺云琛上前一步,恰好将沈姝婉挡在身后。
“瑛臣,”他淡淡道,“祖母在慈安堂候着,我使人领你过去。”
邓瑛臣看了他一眼。
“不必劳烦。”他道,“这蔺公馆,我还算认得路。”
他径自往内院走去。
身后随从抬着寿屏跟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姝婉立在原地,袖中蜷紧的指尖缓缓松开。
她垂眸,望着自己月白缎面绣鞋尖上那朵极淡的银线兰花纹。
蔺云琛没有回头。
他只是稍稍侧身,低声道:“跟紧我。”
那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慈安堂正厅。
老太太端坐主位,今日换了身绛红织锦寿字纹氅衣,鬓边插着赤金镶祖母绿头簪,精神倒比昨日爽利几分。
只是眼底那一丝淡倦,还未全然褪尽。
昨日寿塔倾倒那一幕,到底是扎在她心上了。
彩头这东西,说灵也灵,说不灵也不灵。
可人老了,总归是信的。
好好一座十二层寿塔,偏偏她动刀时就塌了,怎不教人心里犯嘀咕?
今日虽说陈曼丽和赖嬷嬷百般宽慰,到底那疙瘩还在。
老太太面上端着笑,心里却时不时浮起那日场景,便觉膈应。
邓瑛臣进厅行礼时,她正端着茶盏出神。
“甥孙邓瑛臣,恭祝老太太福寿安康。”
老太太回过神来,搁下茶盏,面上堆起客套笑意:“瑛臣来了,快起来。你父亲近来可好?”
“托福,家父身子尚健。”邓瑛臣起身,将寿礼单子呈上,“这是家父特意命人从北边寻来的百寿屏,皆出前朝内府工匠之手。老太太瞧着可还入眼?”
老太太看了一眼那屏风,确实精美,点头赞了几句。
邓瑛臣笑道:“甥孙来迟,本不敢讨赏。只是方才在门口遇见家姐。她这几日侍奉老太太,累得清减了些,甥孙瞧着心疼。可家姐说,能得老太太欢心,便是累些也值当。”
他说着,目光往沈姝婉那边一扫,面上带着关切之色。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这话明着夸邓媛芳孝顺,暗里却是在点她。
你蔺家老太太过寿,累着我邓家女儿,还把人累瘦了。
偏生人家话说得漂亮,她还不好驳。
“媛芳这孩子,确是孝顺。”老太太扯了扯嘴角,“这几日府里忙,多亏她里外操持。”
邓瑛臣笑道:“老太太调教得好。家姐从前在家时,母亲总说她性子娇,担不得事。如今瞧来,是母亲过虑了。嫁进蔺家不过数月,便这般能干,老太太和云琛兄费心了。”
他这番言辞听在老太太耳中却字字刺人。
她想起昨日寿塔倾覆那一幕。
说到底都是邓媛芳操持寿宴不力。
虽然后来处置了秦月珍,可坏掉的彩头,难道便能当作没发生过?
老太太心里不痛快,面上却还得撑着笑。
“瑛臣这孩子,嘴还是这般甜。”她看向赖嬷嬷,“赖家的,给瑛臣看座。”
邓瑛臣道了谢,在下首坐了。
沈姝婉立在蔺云琛身侧,垂眸静默。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自他入厅起,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不是明目张胆的打量,只是偶尔一瞥,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像猎手审视猎物。
不急着动手,只是确认她在射程之内。
老太太又与邓瑛臣寒暄几句,无非是些长辈问晚辈的套话。
邓瑛臣一一应答,语态从容,丝毫瞧不出异样。
沈姝婉心下却隐隐不安。
她想起在慈善舞会上,他当着蔺云琛的面喂她吃蛋糕,凑近她耳畔时那低哑的笑:
“阿姐,你和从前,好像不一样了。”
她正出神,忽听邓瑛臣道:
“说起寿礼,昨儿预宴那十二层寿塔,甥孙虽未亲见,却也听人说了。那般精巧的物件,也不知是哪个手巧的做出来的。可惜塌了,不然今日摆出来,定是大添光彩。”
厅内静了一静。
老太太脸色微沉,没接话。
沈姝婉抬眸。
邓瑛臣正望着她,唇边笑意浅浅,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故意的。
她在心中默念。
这人是故意当着老太太的面,重提昨日那桩不痛快。
蔺云琛淡淡道:“昨日之事,秦氏已死。瑛臣若对寿塔感兴趣,改日可使人仿制一座,送至邓府赏玩。”
“那倒不必。”邓瑛臣笑道,“我不过是替老太太可惜。那般精巧的东西,塌了怪可惜的。不过所幸只是塔塌了,人没事。”
他说着,目光掠过沈姝婉,又收回。
老太太的脸色越发不好看。
沈姝婉忽然上前半步。
她向老太太福了一礼,声音温软清晰。
“昨日那寿塔倾覆,孙媳心中一直不安。虽说是秦氏手艺不精、又为人所趁,可她到底是孙媳举荐的人,此事孙媳难辞其咎。是以孙媳自作主张,又命人连夜赶制了一座寿塔。虽不及昨日那座巍峨壮观,到底是一份心意,想着今日呈给老太太,权当孙媳的赔罪。”
此言一出,满厅皆静。
老太太愣住了。
赖嬷嬷也愣住了。
连蔺云琛都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
邓瑛臣唇角的笑意敛了敛。
沈姝婉不待众人反应,轻轻击掌。
候在厅外的春桃应声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小厮,抬着一座四层寿桃塔,小心翼翼置于厅中央。
厅内烛火煌煌,映在那塔上。
四层,不高,却格外精致。
底座是整块楠木雕成的莲纹台座,覆着雪白酥皮,边缘以金箔细细描出缠枝莲纹。
往上每层,寿桃不是堆叠,而是错落有致地嵌在镂雕的围栏间,像累累垂枝的仙果。
寿桃个个圆润饱满,桃尖染着极淡的胭脂红,桃身则是米白至淡黄的细腻渐变。围栏雕成万字不到头纹样,每道栏杆柱头都缀着米粒大小的鎏金珠。
塔顶不是寻常的大桃,而是五蝠捧寿。
五只展翅蝙蝠簇拥着一枚剔透水晶寿桃,水晶内壁以金粉细细描出“寿”字,在烛光下流转生辉。
整座塔不过二尺来高,却玲珑剔透,处处见匠心。
不说与昨日那十二层巨塔争锋,单论精致工巧,竟尤有过之。
厅内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老太太怔怔望着那座寿塔,半晌说不出话。
她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何时备下的?”
沈姝婉垂眸。
“寿宴筹备之初,孙媳便想着,凡事当留余地。秦氏那座寿塔虽好,到底头一回做这般大物件,恐有疏漏。便私下另寻了工匠,又请教了几位老辈,依古法做了这座小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
“原想着若昨日顺遂,这塔便悄悄供在佛堂,算孙媳私下的心意。没想到竟真用上了。”
老太太望着她,目光复杂。
这孙媳妇进门数月,她向来淡淡。
邓家女,名门闺秀,门第是够的,可性子太过矜持,待人接物总隔着一层。她心里属意的孙媳人选原是曼丽,活泼,贴心,会来事儿。
可眼前这一幕……
她忽然想,或许自己从前,待这孩子,确实过于苛刻了。
“好。”老太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
沈姝婉摇头。
“孙媳只盼老太太福寿绵长,寿塔不过是个彩头。只要老太太喜欢,塌了再做便是。”
她说着,唇边漾起浅浅笑意。
那笑意不卑不亢,不邀功,不委屈,只是寻常。
老太太望着她,心里那块疙瘩,不知不觉便化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沈姝婉的手背。
“往后莫说这般傻话。”老太太道,声音难得柔和,“塌了就塌了,还能怪你不成?”
沈姝婉垂首应“是”。
邓瑛臣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午宴设在花厅。
十二张大圆桌次第排开,铺着雪白挑花桌布,银箸玉盏,晶杯象箸。
正中主桌是老太太与几位近支女眷,蔺三爷、蔺云琛、邓瑛臣等男宾另开一席,沈姝婉则陪坐在老太太身侧。
一道道菜依次呈上。
陈曼丽尝了口鲥鱼,眼睛微微睁圆。
“老祖宗,这鱼好鲜!”她娇声道,“曼丽从没吃过这般鲜嫩的鲥鱼!”
沈姝婉笑道:“这鱼是今晨从沪上快船运来的,出水不过六个时辰,直送公馆厨房。”
陈曼丽又尝了尝那鲍脯,酥软弹牙,酱香浓郁。
“老祖宗,曼丽托您的福,今儿可算开了眼界了!往后回府,定要念叨好些日子。”
老太太被她逗笑,正要说话,却听蔺云琛道:
“这些菜单,都是媛芳盯着拟的。连着三日,亲自去厨房试菜,连厨子都说,大少奶奶比他们还较真几分。”
陈曼丽嘴角笑意微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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