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温热
以为父亲会永远坐在廊下喝茶,以为那棵老槐会年年抽新叶,以为秋千的绳索永远不会断。
可绳索还是断了。
老槐还在,秋千已拆。
父亲不在了。
连这座她住了十八年的老宅,她也有三年未曾踏足。
霍韫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一片将落的叶。
“报仇,”她道,“向谁报?”
她望着福生。
“向我的丈夫?还是向这座我儿子将来要继承的府邸?”
福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丫鬟的碎步,不是仆役的疾走。
是男人的、沉稳的、不疾不徐的步伐。
霍韫华心头猛地一跳。
她霍然起身,挡在福生面前。
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蔺三爷踏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玄青长袍,衣襟袖口皆有干涸的血迹。发丝有些散乱,却依然齐整地拢向脑后,不见狼狈。
他的目光从霍韫华脸上掠过,落在地上跪着的福生身上。
只一眼。
像看一件已然了断的、无需再费神的旧物。
“霍家的人。”他道。
不是疑问。
霍韫华死死攥着那枚玉扳指,指节泛白。
“老爷,”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他……”
“肃亲王抓到了。”蔺三爷打断她。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昨夜逃出去的那几个,也抓得差不多了。还剩两个,秦晖带人追去了码头,天亮前应该能有消息。”
他看着霍韫华。
“你霍家来的十三个人,”他道,“死了十一个。两个活口,正在柴房候着,等你发落。”
霍韫华脸色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身后,福生猛地站起身!
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寒光乍现——
蔺三爷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把刀向自己刺来,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刀锋距他咽喉三寸——
“砰!”
枪声炸响。
福生手臂一颤,短刃脱手飞出,“铮”地钉入梁柱。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右臂,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多宝阁上。架上那对乾隆官窑的粉彩蝠桃瓶摇摇欲坠,终于“哐当”落地,碎成千万片。
福生没有看那些碎片。
他只是死死瞪着蔺三爷,眼底血丝密布,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仍不肯低头的困兽。
“三老爷,”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你欠霍家十三条命。”
蔺三爷没有应。
他只是垂眸,望着地上那些破碎的瓷片。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些青白相间的碎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看了很久。
久到霍韫华以为他不会开口。
“霍家,”他终于道,“欠我一条命。”
他抬眸,看向福生。
“光绪二十九年,我父进京办货,在永定门外遇匪。是霍老爷子带人经过,救了我父一命。那时他说,蔺霍两家,从此两清。”
他顿了顿。
“昨夜你们来,我不欠霍家的。”
福生张了张嘴。
他想起很多年前,老太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咱们欠蔺家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他不知那是什么债。
他只知道,老太爷说这话时,眼底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很轻很轻的笑。
原来那债,早已还了。
他用霍家十三条命,还了。
福生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三老爷,”他道,“您说得对。”
他扶着多宝阁,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霍韫华一眼。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有幼年时抱着她在槐树下捉蝉的温柔,有少年时送她出嫁时含泪的祝福,有此刻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的、沉默的诀别。
“夫人,”他道,“您保重。”
他低头,将齿间藏着的那枚毒囊咬破。
毒液入喉。
他身形一晃,缓缓跪倒在地。
霍韫华扑上去,扶住他倒下的身躯。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她,眼底那抹淡淡的笑意尚未散去。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可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
活下去。
就像那年父亲在蔺公馆门口,握着她的手,看了她很久。
什么也没说。
只是让她活下去。
霍韫华抱着那具渐凉的躯体,跪在一地碎瓷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低着头,将福生那双仍睁着的眼,轻轻阖上。
窗外日光正好。
那株老槐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沙沙。
像那年她在树下荡秋千时,父亲在廊下喝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着说:
“疯丫头,慢些荡。”
她那时回头,冲父亲扮个鬼脸。
然后荡得更高些。
再高些。
仿佛只要荡得够高,便能触到天上那朵最白的云。
她如今知道,那云是触不到的。
秋千早已拆了。
父亲不在了。
连最后那个让她“慢些荡”的人,也躺在她怀里,再不会睁眼了。
霍韫华轻轻放下福生。
她站起身,望着蔺三爷。
他立在那里,隔着满地的碎瓷与血迹,隔着这三年同床异梦的夫妻情分,隔着那十三条她再也唤不回的霍家亡魂。
她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不是昨夜才陌生的。
是很久以前。
久到她记不起是哪一日,哪一刻,哪一个眼神。
也许是如烟进门那天。
也许是她生下家瑞那天。
也许更早。
早到她刚嫁进这府里,满怀忐忑地等着他揭盖头时。
她等的那个人,从未来过。
“老爷,”她开口,声音很轻,“您恨我么?”
蔺三爷看着她。
他没有答。
霍韫华轻轻笑了一声。
“我恨我自己。”她道,“恨我自己当年鬼迷心窍,非要嫁你。恨我父亲跪在祠堂里求我不要嫁,我还是不听。恨我放着好好的霍家大小姐不做,跑来给你做续弦、当后母、替你操持这偌大家业——”
她顿了顿。
“恨我生了家瑞,以为有了儿子便能留住你的心。恨我明知你心里没有我,还是骗自己说,只要你回来,只要你肯多看我一眼……”
她说不下去了。
泪水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落,一滴,两滴,落在那些碎瓷片上,无声洇开。
蔺三爷看着她。
他眼底没有什么波澜。
像看一个与他无关的人。
“韫华,”他道,“你我之间,本就不该开始。”
霍韫华抬起头。
她望着他。
“那年你父亲来提亲,”他道,“我不在京,是我父亲代我应下的。我回来后,曾亲自登门霍府,与你父亲说——”
他顿了顿。
“我心中另有所属,不能娶你。”
霍韫华怔住。
她不知道这件事。
她从来不知道。
“你父亲说,”蔺三爷继续道,“他知道。他说,你也不愿嫁我。是家中长辈做主,你拗不过。”
他看着霍韫华。
“他说,只盼我娶你之后,善待于你。至于情爱——”
他顿了顿。
“不强求。”
霍韫华愣愣地望着他。
她想起出嫁前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想起母亲一针一线为她缝制嫁衣时轻叹的那声“委屈你了”,想起父亲送她上轿时沉默的背影。
她以为父亲是怨她。
怨她不听话,非要嫁这个家世败落、还带着个继子的男人。
原来父亲只是……
心疼她。
“所以,”她哑声道,“你从未……”
“从未。”蔺三爷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甚至没有怜悯。
只有陈述。
陈述一个她早该知道、却始终不肯面对的真相。
“韫华,”他道,“这三年,我待你以礼,以敬,以主母之仪。你要当家,我给你权柄。你要生儿子,我给你子嗣。你要这府里的人尊你敬你,我从不曾薄待于你。”
他顿了顿。
“唯有你要我的心——我给不了。”
霍韫华望着他。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不图他的心,只图他这个人?
可她嫁给他三年,他从不曾入过她的房,除了每月那几日例行公事般的同寝。
说她不介意他心里有别人,只求他多看她一眼?
可他看她时,那目光永远是温和的、疏离的、像看一个需要妥善安置的物件。
她早该知道的。
她只是不肯认。
“如今,”蔺三爷道,“你知道了。”
霍韫华垂着眼。
她没有应。
她只是望着地上那些破碎的瓷片,望着福生那张安详的、终于不再痛苦的脸。
她忽然想起家瑞。
她那个才两岁、还不会喊“娘亲”的儿子。
“老爷,”她轻声道,“家瑞呢?”
蔺三爷没有答。
霍韫华抬起头。
“家瑞是您的儿子。”她道,“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您不会——”
她顿住。
蔺三爷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
“韫华,”他道,“我不仅有一个儿子。”
霍韫华脸色骤然惨白。
她望着他。
像望着一座她攀登了三年、却从未真正触及顶峰的山。
那山顶,从来不属于她。
“你……”她声音发颤,“你要舍了我们母子?”
蔺三爷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丝她奢望了三年、从未得到过的温情。
只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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