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世道早变
紫宸宫内。
内阁刚与弘治皇帝议完政务。
皇帝心情甚佳,含笑问道:“今年会试放榜了?谢阁老,令郎可登榜了?”
谢迁抚须而笑:“侥幸,第二名。”
皇帝点点头。上次落第,这次跃居榜眼,确属难得。
但他仍好奇追问:“今科会元,究竟是谁?”
谢迁脱口而出:“文徵明。”
皇帝怔住,半晌才惊道:“那是苏尘的弟子?”
谢迁颔首:“正是苏尘门下。”
脸上却浮起一丝苦意——
自己教了一辈子书,儿子才得第二;
人家苏尘压根不赴考,随手点拨的学生,倒成了天下第一。
外人不知底细,怕是要以为他苏尘怕考、怯场、不敢应试呢……
这算哪门子心气?
……
北平突降大雪。
春寒料峭,雪却来得又急又猛,毫无征兆。
风卷着雪片扑向宫墙,气温骤跌,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紧。
弘治皇帝裹着厚裘,坐在乾清宫坤宁殿里烤火。
“咳咳……”
张皇后急忙上前,轻轻替他掖了掖领口:“皇上,天公变脸太快,您可千万当心身子。”
弘治皇帝轻轻应了一声,声调淡得几乎听不见。
打从弘治十七年起,他便觉着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筋骨发沉,气力渐衰,连早朝时站上半个时辰都隐隐发虚。
他低低自语:“莫非……真被他言中了?”
张皇后一怔,凑近轻问:“皇上,您说什么呢?”
皇帝摆摆手,眉间微蹙:“前几日朕召了苏尘入宫,他直言不讳——大明正滑入一段小冰期。”
“小冰期?”张皇后拧起眉头,满脸茫然。
“气温逐年走低,寒潮频至,南北皆然。”皇帝答得简短。
她仍没咂摸出味儿来,只当是寻常天寒,顶多冻坏几亩麦子、冻死几头牲口罢了。只要户部拨银、工部备炭、顺天府开仓放粮,百姓不至于饿死冻毙。
皇帝却一眼看穿她的不解,长叹一声:“苏尘说,冷的不是人,是地里的收成。”
“庄稼歉收,田赋自然锐减。”
“国库空了,赈灾银拿不出,河工修不了,驿站塌了没人管,流民就该往城里涌了。”
“可这还只是开头——最要命的是,北边草原冻得寸草不生,那些马背上的汉子活不下去,刀尖必然朝南指。”
“单看一场风雪,不过小事;可它撬动的,是一整座江山的根基。”
张皇后听得指尖发凉,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皇帝又缓了口气,目光沉静:“他不仅点出了祸根,更早早铺好了退路。”
“你瞧最近市井买卖多热闹?铺子翻新、货船络绎、茶楼酒肆日夜不歇——这便是他给朕递来的方子。”
“满朝文武骂他离经叛道,朕为何护着他?”
“因为别人还在争论‘该不该做’,他已在动手‘怎么做成’。”
“这才是他和旁人的天壤之别。”
“朕……得替太子把这人留下。往后山高水长,他是能托付江山的脊梁!”
商业兴旺,朝廷收税便不再仰赖田土一途。一旦天公不作美,农税难征,商税却照常流淌——它不挑年景,不畏霜雪,稳稳托住国用。毕竟,治天下,靠的是真金白银,不是空谈仁义!
张皇后久久无言,心口微震。她从未听过皇上对谁如此推心置腹,默默将“苏尘”二字刻进了心里。
皇帝刚踏出坤宁宫门槛,张家兄弟就红着眼冲了过来。
“阿姐!”
“我们被人坑惨啦!”
“呜呜……那个苏尘,骗走咱们五百两银子!整整五百两啊!”
“太欺负人了!咱们张家几时吃过这种亏!”
“阿姐,您可得替我们出气!”
两人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啪!
一记清脆耳光甩过去。
张皇后柳眉倒竖:“闭嘴!”
兄弟俩愣在原地,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敢相信:“阿姐,您打我们?为了个外人……呃——”话音未落,又被一脚踹得踉跄后退!
她怒极反笑:“你们脑子灌了雪水是不是?张口闭口‘欺负’,可知刚才皇上说了什么?”
“他说苏尘是大明将来的擎天柱!”
“他说日后要让他辅佐太子!”
“你们倒好,天天跟他过不去——怎么,不如人家,还不许巴结着学点儿本事?”
“他要有你们一半的出息,阿姐我夜里做梦都要笑醒!”
啊?
苏尘竟这么硬气?
两人瞪圆了眼,面面相觑。
见皇后额角青筋直跳,再不敢吭声,捂着脸灰溜溜退了出去。
……
次日清晨。
大朝会。
风卷着雪沫扑打宫墙,朝臣们呵着白气列班而立。皇帝照例严令内阁六部盯紧雪灾,备粮、巡堤、开粥厂,一项不许懈怠。
朝会将近尾声,眼看就要散班。
谁也没料到,杨廷和忽而越众而出。
他袍袖一振,声音响亮:“启禀陛下!臣,弹劾苏尘!”
众人本还有些倦意,这一声如惊雷劈开沉闷,满殿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好戏来了!
谁也不知杨阁老跟苏尘结了哪门子梁子,偏在这节骨眼上发难。
皇帝略一错愕:“哦?何事?”
杨廷和挺直腰杆:“顺天府市面乱象丛生,课税司征商税毫无章法,商户叫苦连天!”
“此风若长,必乱纲常!”
“当初正是苏尘鼓吹重商,才让朝廷误入歧途——臣恳请陛下,即刻罢黜其职!”
皇帝眯起眼,静静打量他片刻:“课税混乱,是课税司失职,怎就扯到苏尘头上?”
杨廷和摇头:“若无他上书力荐,朝廷岂会贸然试水?”
“如今京师商贾蜂起,百姓纷纷撂下锄头去开店、跑船、倒货,视耕种为下策!”
“农税日削,商税又收不住,长此以往,大明这栋楼,怕是要无声无息塌在自己手里!”
“臣泣血陈词,请陛下收回成命,停办一切商政,复行祖制,固本培元!”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问:“百姓弃农从商——你是在哪儿听来的?”
杨廷和朗声道:“臣亲赴街市查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皇帝点点头,却只觉心头泛起一阵沉沉的凉意。
杨廷和这群人,眼光总黏在眼前这方寸之地,从没人抬头望一望大明的明天。
他们认定,只要死守祖训、照搬旧章,大明就能稳稳当当迈上强盛之途。
可世道早变了啊!
当年太祖立下这些规矩,是因开国之初百废待兴,必须扶犁深耕、固本培元。
而如今大明已走过百余载风雨,田土兼并、市舶淤塞、商旅壅滞……种种积弊早已浮出水面。那些刻在黄册上的条文,早已跟不上这滚烫奔涌的时代节拍。
若还抱着老黄历不撒手,那才是把大明往悬崖边上推。
弘治皇帝并未当场驳斥杨廷和,只缓缓问道:“杨大人忧国之心,朕深知。可单凭你一人所言,就要罢黜苏尘,未免难服人心。”
“你得拿出实打实的账目、确凿的案卷,让满朝文武都信服——你说的,真比苏尘做的更利国利民。你以为如何?”
皇帝语气平和,却如磐石压顶。杨廷和纵有千言,此刻也只得垂首称是。
他仍咬住不放:“眼下课税司收商税举步维艰,百姓报税一头雾水,税目五花八门、前后打架,不少商人趁机钻空子,偷逃税款,都察院已有查实的卷宗……”
都察院右都御史袁廷当即出列,拱手附和:“臣,深以为然。”
弘治皇帝颔首:“你们说得都不错。”
“可诸位是否想过——大明此前,压根儿就没正经征过几两商税?”
“如今哪怕乱象丛生,户部账面上的商税银子,是不是比从前多了?多出多少?”
这话一出口,满殿鸦雀无声。
是啊!过去几十年,朝廷对市舶、牙行、铺面几乎睁只眼闭只眼,商税常年不过几十万两,有时甚至不足十万。如今才刚起步,京畿一地便已汩汩淌银——这哪是乱,分明是活了!
可更令群臣心头一颤的,不是数字,而是皇帝的态度:
他句句讲理,字字平稳,看似公允,可每一问,都在为苏尘卸下重担;每一句,都在替新政撑腰站台。
百官心念电转——
皇帝为何如此力挺一个斜封出身的小吏?
是偏爱?还是真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无论哪种,苏尘二字,已悄然烙进天子心底。
连皇帝都肯为他硬扛内阁重臣,这份分量,岂是寻常能比?
内阁三位阁老何等精明,谢迁当即踏前一步,抱拳朗声道:“老臣斗胆,说句实在话。”
“商税混乱,责任不在苏尘,而在课税司根基未稳、章程未立。”
“诚然,眼下磕磕绊绊,但万事开头难,哪桩大事不是蹚着泥水往前趟出来的?”
“当年太祖推行劝农,乡野怨声载道,若那时就退了,哪来今日仓廪充实、社稷安稳?”
“如今拓商路,亦是一样道理。”
“才刚破土发芽,枝叶未展,就说它长歪了?只要我们肯修枝剪叶、引渠灌水,何愁不成参天大树?”
“至于方向对不对——谁敢打包票?可户部账上银子哗哗进账,这总做不了假吧?杨大人,您说是不是?”
杨廷和怔在原地,目光直直钉在谢迁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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