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竹篮打水,云里栽树
翰林院这道门槛,比乡试、会试加起来还硌脚。
为啥?
能挤进翰林院的,哪个不是三甲出身、文章压过千人的尖子?这群人进了翰林,又熬资历、磨笔头、听讲学,早把策论写成了本能,把典章嚼出了滋味。
苏尘呢?
没下过科场,没挨过墨卷的煎熬,连进士功名都悬在半空,如今却要一步跨进翰林清要之地——这哪是升迁,简直是拿竹篮打水,往云里栽树。
所以百官才没再死磕,顺势退了一步,由着皇帝去折腾。
……
散朝后,王华先拐去刑部,径直寻到苏尘面前。
苏尘见他来了,略一挑眉:“王大人,有事?”
“为雪灾?”
王华脸上微热。说到底,苏尘真帮了他一把,可自己先前却疑心重重,甚至当众敲打过他。他干咳一声:“倒不是。”
苏尘怔了怔——雪停了,案子也结了,王华特意跑这一趟,图个啥?
王华顿了顿,压低声音:“今早在奉天殿开大朝会,又吵翻了。”
苏尘:“……”
“该不会,又因为我?”
王华点头:“正是。”
“皇上想破格授你翰林待诏,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全跳出来拦着。”
苏尘轻轻应了声,也不意外。满朝老臣哪个不是灯下熬秃了顶、案前磨穿了鞋底才爬到中枢?自己既年轻,又没经科场淬炼,忽然被捧上翰林高枝,叫旁人怎么服气?
“罢了。”他淡淡道。
王华摇头:“皇上没松口,内阁最后折中定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翰林待诏须经考试,五日后开考。”
“皇上特旨,准你参试。”
苏尘“嗯”了一声:“好。”
王华紧跟着提醒:“这试,真不好过。三年才出一百多个进士,其中能进翰林的,不过十来个。而庶吉士再考一轮,才定谁当待诏——刀山火海,也不过如此。”
苏尘点头:“明白了。”
“考不上也无妨。这事已落进皇上眼里,往后自有安排。”
王华深深看了苏尘一眼——这少年眼底沉静,不争不躁,偏又藏着一股韧劲。他忽地生出个念头:此人将来的仕途,怕是要越过自己这辈人去。
苏尘也抬眼望向王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你有话没说完?”
他摇摇头:“没了。对您来说,反倒是件好事吧?嗯,大概如此。”
王华脸色一滞,忙追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哪件事?”
“没事,王大人请回吧。”
“呃……”
王华站在原地,越琢磨越不对味。这小子话藏半截,像茶壶里煮饺子,明明有料,偏偏不露馅。他揣着满腹狐疑,匆匆走了。
……
翰林待诏的考题?
等等——我还没问清楚考什么!
苏尘一拍额头,立刻唤来青蔓:“去谢阁老家,请谢丕过来一趟。”
他不能亲自登门。眼下风头正紧,若被人撞见他常出入谢迁府邸,难免嚼舌根,损的是谢迁清誉。
不多时,谢丕笑吟吟踏进青藤小院,拱手就贺:“苏兄,恭喜高升!”
苏尘:“贺我什么?”
“翰林院啊!往后咱俩同署办公,岂不快哉?”
上回殿试,文徵明与谢丕虽未入鼎甲,却同列进士,双双入选翰林院。
苏尘无奈摆手:“八字还没一撇。”
谢丕朗声一笑:“别谦了!待诏之试,对你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那些酸儒总揪着‘斜封官’三字咬耳朵,等你真考进翰林,看他们还敢不敢喷唾沫星子!”
谢丕是浙江人。那时华亭、松江尚属浙省,他说话带着软糯的吴侬腔调,尾音微微上扬。
苏尘斜睨他一眼:“叫你来,就为问一句——考什么?”
谢丕哈哈一笑:“早等着你问呢!”
“无非四书五经、策论两桩。”
“但和科举不同:科举重八股,讲究起承转合;待诏之试却是天子亲询,专挑实政考你——治河、理赋、安边、选吏,样样都可能。”
“题目由皇上、内阁、礼部三方密定,我没法押题。只有一句实话:策论,拼的是平日的见识与思量。”
苏尘颔首,心里已有了谱。
谢丕说八股不关键,他却不敢怠慢。不过倒也不必发愁——肚子里装着千年学问,破题立意,对他而言不过信手拈来。
策论嘛……
没法押,也无需押。真本事,从来不在纸上,而在心头。
谢丕拍他肩膀:“信我,稳稳拿下!”
苏尘点点头:“行了,不留饭了,你回去吧。”
“哎哟,用完就扔?这也太不厚道了!”
苏尘:“……”
“正经点,走吧,我要看书了。”
谢丕笑着拱手,转身出门。他清楚得很——留给苏尘的时间,只剩五天。
尽管他打心底里信得过苏尘,也笃定这小子必能金榜题名,可世事难料,谁敢拍胸脯担保万无一失?
谢丕索性连院门都不踏进一步,生怕一声咳嗽、半缕茶烟扰了苏尘的静气。
……
翰林院。
此次待诏考试只放十个名额,门槛卡得极严:须在院中熬足三年以上、经得起推敲的庶吉士,方有资格应试。
文徵明与谢丕,资历尚浅,只能远远旁观。
院中另十位庶吉士却早已按捺不住,三五成群聚在廊下,袖口微卷,眉宇间跃动着跃跃欲试的锐气。
“那斜封官凭啥挤进来?”
“圣上亲笔朱批点的名——简在帝心,你们眼红也白搭。”
“话虽如此,老夫倒真想不通,他来凑什么热闹?嫌脸丢得不够快?”
旁人压低声音接茬:“莫非……题目早漏给他了?”
“荒唐!”
试题是弘治皇帝携内阁与礼部闭门三日、字字推敲定下的,谁敢在这上头动手脚?
况且苏尘本就饱受非议,这场考试早已不止是庶吉士们的事——杨廷和盯着,都察院候着,六科给事中更是睁大了眼。
天子与中枢若真敢泄题,岂非把刀柄递到政敌手里?
公道二字,这次倒真不必多疑。
众人相视一笑,笑意里淬着冷意:“那就让他开开眼,什么叫治国之才!”
“翰林清流,岂是靠恩宠堆出来的泥胎能踏进来的?”
“仗着圣眷当了斜封官,还真把自己当栋梁了?”
廊下笑语渐起,言语轻飘,眼神却如刀锋刮过苏尘的名字——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睥睨,仿佛胜负未启,大局已定。
……
夜色沉落,青藤小院的窗纸透出暖黄光晕。
四月风软,雪早已化尽,气温一天比一天活泛起来。苏尘正伏案翻书,忽闻门外脚步声稳而沉,抬头便见弘治皇帝立在阶前。
苏尘一怔,连忙起身,抱拳躬身:“臣参见皇上。”
弘治斜睨他一眼,语气淡得像拂过书页的风:“朕没搅你读书吧?”
“不曾。”
“来送考题的?”
弘治嘴角一抽,鼻腔里哼出一声:“美得你!”
他神色倏然转肃,迈步进屋,烛火在他眉骨投下两道深影:“江西的事,说说。”
看来这些日子,皇帝已悄悄铺开线索,分明嗅到了那边空气里的异样。
果然——都察院暗访江西两趟,翻遍府县卷宗,竟连半片宁王越轨的蛛丝都捞不着。
越是干净,越叫人脊背发凉。这般滴水不漏的城府,若真存了别样心思,将来朱厚照怕是压不住。
弘治近来咳得勤了,手按胸口时总觉力气一日薄似一日。他得赶在身子彻底垮掉前,替儿子扫清所有暗礁。
他目光直直钉在苏尘脸上:“朕派人查了,一无所获。”
“可朕心里硌得慌。依你看,该往哪儿凿第一道缝?”
苏尘早料到这一问,答案已在腹中盘桓多日。
他言辞利落:“江西官场,十之八九已同宁王穿了同一条裤子。”
“换人!得派个压得住场面、扛得起重担的硬角色过去。”
“还须是孤臣——不沾党羽、不牵利益,否则手脚一缚,寸步难行。”
弘治闭目良久,眉心拧成结,终究缓缓摇头:“合适的人……难寻。”
他抬眼望向苏尘:“你心中,可有人选?”
苏尘点头,吐出两个名字:“王守仁,李梦阳。”
王守仁调任贵州后,苗疆瘴疠之地竟被他理得井然有序;《传习录》刚刊印不久,南方士林已奉为圭臬,“心学”二字如春雷滚过江南水乡,王守仁的名字在岭南、闽浙几乎成了活碑。只是北地消息闭塞,尚未听闻罢了。
开悟之后的王守仁,是真正的知行合一者——他去江西,不是走马上任,而是镇场子。
但单枪匹马难撼积弊,苏尘荐李梦阳,既为辅弼,更为让“七子”诗论借势南下,在思想根子上扎下新芽。他深知,撬动一个时代,靠的从来不是奏折里的墨迹,而是人心深处燃起的那簇火。
弘治凝视苏尘片刻:“李梦阳是你门生,朕信得过。”
“王守仁呢?你同他素无往来。”
苏尘摇头:“臣荐李梦阳,实为副手——他此去,是帮王守仁拎笔磨墨的。”
“皇上若问臣为何独推王守仁……”他顿了顿,声音沉而笃定,“因放眼天下,唯此人能镇住江西;也唯此人,能一刀劈开所有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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