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规矩森严如铁
“可现在抬你进去,反而是害你——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坐上阁臣之位?满朝文武第一个就掀了桌子。”
他自嘲一笑。旁人只见苏尘年纪小,却不知他胸中经纬,早已不输老成持重者,甚至更见锐气与远见。
但甘罗十二拜相,终究是传说;大明的规矩森严如铁,容不下这般破格。
弘治皇帝语重心长:“所以朕才把你安在翰林院待诏之位——唯有此处,既能近身侍奉天子,更便于陪伴太子。”
“待那一日来临,厚照,就托付给你了。莫让朕失望。”
苏尘连忙抱拳,声音微颤:“陛下,臣何德何能……”
弘治皇帝伸手虚按,笑意温厚:“别说这些虚的。朕肯把你唤出来,掏心窝子说话,便早已把你当自家孩子。”
“你和朕早夭的次子,神态举止,竟有几分相似。”
“若他还活着,兴许,也能长成你这般模样。”
他眸光微黯,旋即振作精神,目光如炬:“杨廷和,朕已决意不授阁职。”
“否则,你日后推新政、理积弊,寸步难行。”
“朕为太子铺路,也是为你铺路。”
他凝视着苏尘,一字一顿:“你,不会让朕白托付这一场,对吗?”
这话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尘绷直脊背,望着眼前这位病容未掩威仪的帝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郑重承诺:“陛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助太子稳立朝堂,成为一代明君。”
“臣再立誓:扫清内忧外患,肃整朝纲法度,护大明基业绵延百年、千年不坠!”
弘治皇帝朗声而笑,端坐马上,侧首遥望西天熔金般的落日,颔首叹道:“好!好!后生可畏,大明,有救了!”
暮色四合,苏尘默然策马回返青藤小院。
他唤来青蔓:“去请魏红樱过来。”
魏红樱颇感意外——自打苏尘入仕,两人见面愈发稀疏。
“怎么了?”她见他面色沉郁,忍不住开口。
苏尘抬眼望定她,声音低而清晰:“传令内厂,所有密探即刻启用——盯死百官,一人不漏。”
魏红樱猛然倒抽一口冷气,嘴唇微张,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摸不清苏尘究竟撞见了什么,但直觉告诉自己——必是天塌地陷般的大事,否则苏尘绝不会这般失态!
须知内厂向来无权盯梢朝中百官,一旦走漏风声,满朝文武必如沸水泼雪,掀得朝局震颤、风波四起。
苏尘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皇上龙体将倾,眼下正值权柄易主的当口,稍有不慎,便是山崩地裂。顺天府那些官员,忠心几何?暗藏几许?我一无所知。”
“所以,他们每日见了谁、密谈何事、暗中筹谋什么……我必须一清二楚。”
这番话砸下来,魏红樱脑中嗡的一声,足足僵住半晌,连呼吸都忘了换。
皇上龙体将倾?
弘治皇帝才刚满三十一啊!怎会如此?
可苏尘脸上那副肃然凛冽、不容置疑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他从不开这种玩笑,更不会拿江山社稷当儿戏。
魏红樱咬紧下唇,重重颔首:“我明白了。你放心,人我亲自盯着,滴水不漏。”
苏尘轻应一声:“让内厂上下都收着些手脚,别露了马脚,莫给彼此惹祸。”
魏红樱挺直脊背,斩钉截铁:“你信我。”
苏尘没再多言,也没挽留。
待魏红樱身影消失在院门尽头,他独自瘫坐在青藤小院的旧藤椅上,怔怔望着天光,久久不动。
弘治皇帝……是位好君王吗?
当然是。
可历史,依旧在原轨上轰隆前行,未曾偏移分毫。
宁王还会起兵吗?
朱厚照日后能留下血脉吗?
朱厚熜真会踏进紫宸殿登基吗?
一个个问号,像铅块沉在心头,反复坠压。
大明,终究还是会滑向衰颓吗?
李自成还会揭竿而起吗?
关外铁骑,是否仍要踏破山海关……
千头万绪缠作一团,可未来太远,远得连最精巧的棋局也落不到百年之后。
他能做的,唯有攥紧当下——把歪斜的规矩扶正,把锈蚀的制度擦亮,让眼前这方天地,先透进一丝活气。
……
天光初亮,李梦阳便寻到了苏尘门前。
文徵明今日也告了假——因李梦阳即将离京赴任。
“恩师,徵明,学生这就动身了。”
苏尘点头,目光灼灼落在李梦阳脸上:“江西不是终点,只是你扬帆的起点。我交代的事,务必落地生根。”
李梦阳抱拳,肩膀绷得笔直:“弟子记住了。”
苏尘又道:“到了那边,王守仁是你唯一可托付肝胆之人。”
说着,递过一封封缄严实的信笺。
李梦阳双手接过,朗声道:“好!”
东方天边泛起金红,三人并肩出了正阳门。晨光泼洒在青石路上,李梦阳翻身上马,身后随从列队而行,蹄声笃笃,渐行渐远。
……
这两日,张皇后替朱厚照定下了一门亲事——顺天府夏氏之女,其父夏儒,出身仕宦之家。
选妃这事,朱厚照压根不上心,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婚事。
天刚亮,他就一阵风似的闯进苏尘书房。
苏尘笑着打趣:“听说皇后娘娘给你挑了位太子妃?”
朱厚照摆摆手,满不在乎:“嗯,姓夏的吧……叫啥来着?忘了。”
“何时完婚?”
“谁知道呢!”他耸耸肩,“反正不归我操心。”
苏尘一时语塞。
他眯眼打量朱厚照片刻,忽而压低声音:“你小子……该不会真对女子没兴致?莫非……喜欢男人?”
“滚一边儿去!”朱厚照翻个白眼,“本宫嫌恶心还来不及呢!”
苏尘松了口气。
朱厚照一把拽住他胳膊:“听说你跟我父皇去西郊马场纵马去了?”
“父皇也真是,咋不捎上我?”
“甭废话了,走,咱也痛快痛快去!”
苏尘无奈摇头:“说话就说话,别整这些容易招人误会的词儿。”
朱厚照一愣,随即哼道:“去死。”
今日休沐,翰林院也无急务,苏尘只得随他出门。
两人策马直奔西郊马场。朱厚照弓马娴熟,驰射如风,素来爱极这股子血性酣畅的劲儿。从前苏尘卧病在床,他从不邀他同乐;如今人好了,自然要拉着他一道撒欢。
整整一个上午,纵马、弯弓、逐鹿,朱厚照玩得眉飞色舞,笑声不断。
回程途中,两人在一家清净邸舍的雅间歇脚。
“累瘫了……”朱厚照往椅子上一瘫,喘着气,“不行,我得眯一会儿再回宫。”
此处离顺天府确有些远。
苏尘也浑身酸软,揉着太阳穴道:“我也歇会儿。”
朱厚照二话不说,蹬掉靴子就往床上一躺,朝苏尘勾勾手指:“来,一块儿睡。”
“呃……”
“要不……臣斗胆,请殿下移驾地上?”
朱厚照撇嘴:“你事儿怎么这么多?又不是没一起蒸过桑拿,怕什么?本宫都不嫌你,你倒嫌弃起本宫来了?”
“那个……臣实在不惯与男子同榻。”苏尘苦笑。
“有啥打紧?”朱厚照眼皮直打架,“少啰嗦,快上来——本宫困死了。”
苏尘哑然,心想不过小憩片刻,罢了罢了,便脱了外袍,和朱厚照并排躺下。
夏婉儿今日奉召入宫,一路颠簸,便在这邸舍开了间房暂歇。
店家引她至厢房,她提着裙角,脚步轻快地往里走。
能从万千闺秀中脱颖而出,被钦点为太子妃,这是何等荣光?
她整个家族,一夜之间成了天家外戚,抬脚便是云梯。
这一切,皆因皇权加身。
她嘴角含笑,心底却也悄悄泛起涟漪——十七年来深居简出,极少与男子照面;听说东宫礼法森严,此刻又不免忐忑:太子,会不会觉得她笨拙?
正胡思乱想着,她伸手推开了房门。
刚跨进门槛,目光扫向床铺,赫然看见两人并排躺着。
“啊——!!!”
“对不起!我走错屋子了!”
一声惊叫划破寂静。
床上二人猛地惊醒,齐齐坐起,一脸茫然。
转眼间,一名女子猛地顿住脚步,脸上写满惊愕,手指下意识捂住嘴,瞳孔微缩,满是难以置信的光,随即慌忙垂首,语无伦次地赔罪:“对、对不起!我……我真不知道你们是夫妻,打扰您二位歇息了!”
太……妻?!!
苏尘“腾”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睡意霎时飞得一干二净,急急摆手道:“姑娘误会了!”
“我们俩——”
朱厚照却大大咧咧一挥手,斜睨着夏婉儿,嗓音里带着三分懒散七分不耐:“跟她解释啥?又不熟。”
他扬起下巴,目光锐利:“你是谁?谁准你擅闯别人屋子?懂不懂规矩?”
夏婉儿指尖发白,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对、对不起……我走错门了。”
朱厚照鼻腔里哼出一声:“还不快走?杵在这儿当门神?”
她脸颊烧得滚烫,转身就跑,连裙角都来不及理顺。
眼下哪还顾得上歇脚?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出门去。
门外早候着一队府邸的家丁和侍女,全是护送她入宫的人。见她眨眼工夫就折返,纷纷愣住,面面相觑:“小姐,您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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