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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互生芥蒂


翠绿欲滴的梅溪湖公园,灰白的雾气贴着林荫道滚动,飘摇而来,将秦枫跟妻子冷珊笼罩其中。他们穿过晨雾,环绕梅溪湖匀速跑着。

公园跟秦枫家一墙之隔,是他们夫妻俩喜欢的休闲之所。这是一个工作日,公园里游人很少。昨晚,夫妻俩都加班,说好上午在家休息,最终却还是来了公园跑步。早出的太阳驱散薄雾,散发着腾腾的热气,幸好绿荫如帐,细细的晨风吹来一阵阵凉意。

这些日子,秦枫走路时总觉得脚下的土地不安稳,跑起来反倒感觉更平稳些。

雾散了,天气晴朗,空气明净,耀眼的阳光忽闪忽闪地穿过树叶,照得山径叶影斑驳。不远的湖面,光影如练,宛然披洒起一道道虹彩。他们前面突然惊起几只小鸟,两只彩尾斑鸡轻轻飞着,在浓密的树丫跳来跳去,彩尾在绿叶浓翠里闪着光,令人心动。冷珊看得高兴,也跟着蹦跳起来。

山坡上,刘天也无趣地坐着,静得像《红楼梦》插图里的男仆。他能看清山坡下的情形,甚至能看见惊起的飞鸟从秦枫夫妻身边掠过。

夫妻俩跑得很轻松,秦枫肩上还背着个亮晃晃的警用水壶。他们的身影在刘天也视线里出现不到两分钟,就被急转的弯道遮掩。清晨的阳光从东方斜斜地照来,只有偶或映现的水壶反光,能让他猜到秦枫夫妻跑到了哪个方位。

他是专程来找秦枫的。见秦枫难得清闲,还带着冷珊在公园跑步,他不想当电灯泡,秦枫也没强求,便让他在山坡上等着。

小径往山坡远处延伸,夫妻俩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刘天也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树叶在微风中摇荡。天色很亮,是水磨似的蓝色,像极了他们老家龙湾的水色。

那时候,村民夏天从不在家洗澡,龙湾就是天然的洗澡盆。炽烈的太阳把湖水晒得暖暖的,下水时的那份惬意没法说。湖东是男人区,湖西是女人区,所有人都默守着这个不成文的规矩。

可少年刘天也偏不。那时候,他在女人们眼里就是个可怕的孩子。搞怪得可怕,也恶心得可怕。

湖西是龙湾的上游,有眼涧泉从山腰流下来。规矩是不让男人靠近湖西,却没人说不准碰涧泉。每到黄昏,大人们下湖洗浴时,刘天也就挑一担屎尿倒进涧泉里……

刘天也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女人们的咒骂声,看见她们从臭气熏天的湖水里爬上来,裸着身子站在湖岸上的样子。

可这样的事没干几次,他就被妇女们抓了现行,还挨了顿拳打脚踢。欧娭毑罚他背石头上山,那石头沉得压弯了他的腰。欧娭毑还在后面哭哭啼啼地数落他,说他背一辈子石头都赎不清罪。他恨欧娭毑,恨她不帮自己就算了,还雪上加霜地体罚。愤怒之下,他扔下石头,转身就给了母亲一巴掌……

他一直觉得就算学习成绩赶不上秦枫,但自己也比他聪明。他也怪欧娭毑处罚太重,让他没心思读书,最后还差点跟他断绝母子关系——想到这儿,他的心再也静不下来。刘天也从山坡上站起身,脸和手上染着斑驳的树影,嘴角紧抿,像尊持戟的门神。他顺着小径追着秦枫的方向,急忙爬上山岗,从另一面往公园出口跑去。

他从来就是不肯服输的人,书读不好,就去做生意。现在生意做得还算成功,结交的朋友也不错,特别是秦枫当了刑侦支队长。这将是他最大的靠山。他要扶稳秦枫,更要让秦枫稳稳地扶持他。

这时,秦枫夫妻走下山来。“天也,什么事这么急?”秦枫问。

“也没什么,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事……”刘天也话没说完,就被秦枫打断了。秦枫回头让冷珊先回家,看着她走出公园大门,才示意刘天也继续说。

“你知道,做生意的最怕公安纠缠,更怕别人知道自己被公安盯着。”刘天也叹着气,带着点可怜的语气,“疯子,我跟你说乔德富的事,可没想把自己搅进去,你得帮兄弟一把。”

说完,刘天也满是期待地看着秦枫。

“天也,你没做错事,怕什么公安纠缠?我昨天是提醒你小心陶管义。”秦枫掏出烟,递了一支给刘天也,“就算公检法找你,也不过是例行公事,身正不怕影子斜吗。”

刘天也赶紧追问:“别逗了,你说的那个陶管义,是怎么回事?”

“陶管义,你不认识?”秦枫反问。

“认识是认识,可情况没你说得那么严重吧?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为啥要报复我?再说,他现在在汉洲吗?别到时候你们围着我闹腾半天,人影子都见不着。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秦枫盯着刘天也。刘天也的神态很认真,不像装出来的。可秦枫心里清楚,刘天也肯定知道陶管义就在汉洲,却故意这么问,难道是想戏耍自己?

“疯子,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在办什么案子?怎么会牵扯到我?”刘天也又说,“咱们可是亲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也看到了,我为你四处奔走,从没含糊过。我的事也该是你的事,你可一定要帮我!”

“放心,我们不会让陶管义伤着你的。”秦枫说。

“可疯子你知道吗?人没抓住,反倒把我纳入监控范围,不光我的安全没保障,还会严重影响我在商业圈子里的名声。名声可是生意的命根子,要是天天被人盯着,生意没法做,人也没法活了。”

“我那是对你的保护,不是监控,不会伤着你的名声。”秦枫有意戳了他一下,“就怕你自己出别的事,或者瞎胡闹,那才是对生意致命的打击。”

刘天也苦笑着摇摇头:“疯子,说实话,商会宴会上的事已经对我造成影响了。说难听点,这件事破坏了我这个圈子的营商环境。你告诉我到底在办什么案子,我帮你,免得你们走弯路,还被乔德富这种人投诉、诬陷。你知道的,我还是有点人脉的,上次那个河滩双尸案,我不就是一点拨就有突破了吗?”

秦枫不吭声了,掏出一支烟自己点上,闷头吸了一口,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升职后,他一直在反思进城以来办的案子,刘天也说得没错,好几次案子取得关键性进展都有他的“点拨”。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越发怀疑自己的能力,更怕自己陷进刘天也深不可测的泥淖里,想拔腿都拔不出来。所以他必须尽快挣脱,破除刘天也的迷障,哪怕有全身被淹没的危险。他抱定一个决心:不成功,便成仁。

刘天也见他默然不语,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语气更恳切了:“疯子,我知道你想破案、想拿成绩,想在领导面前扬眉吐气。你放心,咱们有这个能力!只要你告诉我案子的情况,我就能帮你,汉洲的事都在你我掌握之中。疯子,打小我们就是绑在一块儿的兄弟啊!”

秦枫抬起头,也诚恳地看着他:“天也,别的话不多说了,陶管义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如果你知道苏洪宝在哪儿,能不能告诉我?”

刘天也心里顿了一下,点头说:“行,我撒开网找。”

秦枫脸上露出惊喜:“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可刘天也又绕了回来,柔声说:“你是不是还在办其他案子?告诉我,我一并帮你打听。”

秦枫淡然地望着远方,没回答。

刘天也意识到,秦枫有警察本能的保密心理,这么不痛不痒地恳求没用。他决定用“猛药”让秦枫彻底明白过来:“疯子,你进城后,我这么帮你,就是因为‘打虎亲兄弟’,把彼此绑在一起,互相帮衬,互不伤害。你现在什么事都不告诉我,难道是要做对不起我的事?”

“哈哈,你是自己做了亏心事,怕我查吧?”秦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干脆点,告诉我,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刘天也有些恼火,一掌拍在树干上:“好!算我一片好心喂了驴肝肺,算我把你拉进了泥坑!我不跟你说了行不行?我做这么多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现在倒好,你派人跟踪、监视我,我没怪你,只想让你告诉我是什么案子,以便帮助你,你反而倒打一耙,说我犯法!”

“犯没犯法,你自己心里清楚。”秦枫动了真情,目光沉沉地看着刘天也,“我很感谢你帮我的一切。但不管你帮了我多少,都别想从我这儿打听案子的事——除非我主动告诉你。不然,只会加深我对你的怀疑。”

刘天也心里猛地一寒,脸瞬间白了。他没料到秦枫说得这么直接。

秦枫却又缓和了态度,掏出香烟递给他,还主动帮他点燃,客气地说:“天也,对不起,我刚才只想着案子需要保密,话说重了,你别见怪。我们回去吧,你说的话、为我做的事,我都会记在心上。”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刘天也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掠过一丝寒意,快步追了上去。

扫黑行动开展以来,秦枫的世界悄悄改变了。他时刻惦记着身边亲人和同事的安全,每天都要花上一些时间,对住处、办公室和汽车进行例行检查。

送走刘天也,秦枫回到自己的汽车旁。他先绕着汽车走了一圈,看看车身有没有被贴纸条;然后伏在尾厢下面,检查底盘和每一个轮胎——这样做虽然很繁琐,却是最有效的办法;接着还得嗅一嗅每扇门把手,最后才按开遥控锁。

上了车,坐进驾驶室,他先感受气味和氛围,又试了试脚刹、油门、手刹,还有包着皮革的方向盘。他歪着脑袋,像鸬鹚似的探头往座位下面看——要防着有异物,更要防着少了什么要命的部件。

之后,他点火启动,试跑了一小段路,确认没问题,才加速往目的地驶去。

不能怪秦枫这么小心。一下子抓了上百人,在社会上结下的梁子可不少。可惜主犯苏洪宝漏网了,案子从此卡住不动,他带着一摊子人只能做些高级的“案卷整理”工作,想想都窝囊。

临近初秋,汉洲被各种各样的商交会、演唱会、庆典会闹得热闹。娱乐至上的人们,对歌星影星的八卦热情,远比对黑社会罪行的关注高得多。公安局为了“刷存在感”,免得被当成“可有可无的部门”,只能让警察在各类活动上频频出镜,活像明星的保安。

在一片歌舞升平里,对黑恶势力头目苏洪宝的追捕,不知不觉就搁置了下来。

更让秦枫痛心的是,他在局里的工作环境也变了。他成了“特殊人物”——同事们跟他来往时都带着戒备。所有人都知道弘沐寿对他的特殊关照,而弘沐寿的关照,又来自刘天也。这么一来,刘天也在局里的“人气”反倒涨了不少。

秦枫心里门儿清,同事们的戒备倒没让他有多吃惊或失望。他索性把自己搞得更忙,把对苏洪宝案件的侦查要求,一股脑儿下给了各分局。每天他都要接收大量的传真和电子邮件,苏洪宝脱逃后,外围传来的消息多到让他惊讶。

在专案组隔壁的资料室里,从全国各地发来的带墨污的传真、调查材料和关联文件,几乎堆成了山。

他在这里“沙里淘金”,点滴有价值的东西都被做了标记,按重要性分级排列。可越查,他越迷惑:就算抓住苏洪宝,似乎对侦破现存的悬案、积案,也没多大帮助。

叶天佑也很少来办公室关心案件进展了。他要参加各种会议,要出席社会活动,好些案件研判会都不参加了。见不到他人影的时间越来越多,就算偶尔在会议上碰到,叶天佑也很少跟他打招呼,往往远远地就绕开了。

秦枫觉得,叶天佑对他心生芥蒂,是情有可原的。首先,恐怕是因为刘天也通过弘沐寿的关系帮他升职,而罪案展览会后,弘沐寿又不再担任市委政法委书记,提任了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其次,是他除恶未尽,苏洪宝迟迟不能归案;还有,他多次怀疑汉洲还有一个更大的犯罪团伙,却始终拿不出实证。

警察办案,领导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光有怀疑没用,找到证据、抓到人才是硬道理。秦枫也觉得,自己在叶天佑面前说得太多,拿出的“硬货”太少。

一想到得不到叶天佑的支持,秦枫就一阵慌乱。

秦枫在公安系统待了多年,见多识广。他知道,除非是死伤多人的重大恶性案件,一般的伤害、勒索、强买强卖,很难引起社会关注。这就像癌症的早期病变,也是黑恶势力能长期存在、发展壮大的原因之一。可局面一旦失控,谁辖区里出的事,谁就倒霉——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派出所和刑侦队,因为没能提前预防、控制不安定因素。

秦枫想从苏洪宝的资料堆里,淘出那些“没被控制的不安定因素”。一旦失控,这些资料或许就能派上用场。

他时刻在问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这个问题在追名逐利的人看来,可能有些陈腐:我能严格履行从警时的誓词吗?如果真像直觉告诉自己的那样,汉洲还有一个庞大的黑恶势力团伙,我该怎么摧毁它、保护老百姓?

这个团伙显然有强大的保护伞,还非常善于隐蔽。秦枫坚信,苏洪宝没有能力自己脱逃,能让他屡次脱逃的,肯定是另外一个人,或者另外一个组织。

他从苏洪宝团伙成员数以百计的口供里,查到了苏洪宝的好几个落脚点。可匪夷所思的是,在所有联系都被斩断后,苏洪宝还是能进进出出,逃得轻松自如。

晚上,秦枫基本不回家。每天东奔西跑忙到很晚,倒头就躺在值班室的床上,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疲劳、苦闷、无助,像块石头压在他心里。他就像落入荒漠的老虎,虽然还能雄视四方,却像掉在枯井里的牛犊,有劲使不上。

值班室对秦枫来说太熟悉了,除了外间的小卫生间,就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还有一整面墙的文件柜。他曾跟叶天佑说过,这里是他的第二个家。可现在,这里却像一间囚笼,连一丝自由的空气都没有。他真想冲出去,找一片无人的旷野,痛痛快快地跑一场。

十多年的公安工作,秦枫一直很出色。他肯动脑、善钻研、勤调查,大到杀人案,小到邻里纠纷,一接手就能理出眉目。他的忠贞、智勇、忘我,是领导、同事和群众都认可的。

在雁麓区时,不管在哪个派出所当所长,跟他有关的锦旗、奖状都能挂满荣誉室。虽然在所长岗位上待了近十年,一直没升职,他却无怨无悔,甚至为自己的作为感到自豪。可现在,职务上去了,工作却卡了壳,就像一台性能良好的机器突然断了电。

半辈子办案,再苦再累再难,总有柳暗花明的时候。可现在倒好,几个月过去了,一点进展都没有。那种痛苦没法说,浑身的筋像被抽掉一样,连愤恨都没地方发泄。

还有复杂的社会关系,也让他苦闷。比如跟刘天也,兄弟之间好像也在“做生意”,做什么事都带着算计、有所计较。且不说他进城、升职刘天也到底帮了多少忙,就算真帮了,也不该无缘无故打听案情。这本身就说明刘天也不清白,何况信访件里也确实有他的疑点!

对于乔德富、刘天也在案件里的疑点,秦枫原本以为是自己无端猜测,没什么根据。可没想到他们被纳入监控后,他们的反应像惊弓之鸟。这倒把对他们的疑点坐实了。

在刘天也检举乔德富后,秦枫本意只是调查乔德富,却没料到惊动了刘天也。如果刘天也真的深陷其中,那他面临的局面就太严峻了。

秦枫不得不承认,叶天佑对他心生芥蒂是有道理的。他甚至能猜到叶天佑的想法:黑恶势力头目的朋友帮打黑刑警升职,刑警反过来包庇头目,让苏洪宝久久不能落网,背后的保护伞更是云遮雾绕。

这个夜晚,秦枫又失眠了。他勉强起身打开窗户,夜色暗沉,万籁俱寂,只有树叶在悄悄絮语,孤独感一下子涌了上来。猛然间,一股燥热的夜风窜进室内,跟空调的冷气搅在一起,他的手臂泛起一阵微疹,浑身一颤,头脑反倒清醒了。

秦枫突然想到,有一条线他可能放松了:那些不愿开口的受害人。他们知情却不报,肯定是受到了威胁,或者被利诱,甚至是威胁和利诱一起叠加。

到底是什么样的威胁,能让受害者不得不闭嘴?又是什么样的利益,能让他们放弃报警?

凌晨,秦枫起了床,拨通了丁良萍的电话。虽然时间有点早,但他知道丁良萍要卖早餐,起得比他还早。他想趁着早餐生意没忙起来,跟她聊几句。

“我正往叔叔家赶呢。”电话接通后,丁良萍的声音透着焦急,“他昨晚被人打了,我得去看看。”

“伤得重吗?我跟你一起去。”秦枫说。丁良萍的叔叔就是丁铁军,秦枫在档案室里见过他的举报信。他曾举报张步常的公司非法集资,举报张步常本人参与赌博并欠下高利贷。丁铁军挨打,会不会跟这封举报信有关?秦枫觉得,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秦枫和丁良萍几乎前后脚赶到丁铁军居住的小区。可丁铁军没在家里,反而正靠在楼道墙上,样子吓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整个人看着像腿都快撑不住身子的老头。

丁良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出什么事了?您昨晚没回家?去哪里了?伤得严重吗?”

“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让你送我去医院。”丁铁军声音低沉,“别问那么多。”

秦枫上前架住丁铁军,把他背起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遭到了突然袭击。”

“突然袭击?怎么遭的袭击?”丁良萍看着叔叔在秦枫背上呻吟,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小区门口就有一家骨伤专科医院,秦枫几乎是一路小跑进了急诊室。医生先把手放在丁铁军的额头上——没发烧,又拿起了听诊器。

丁铁军却抢着说:“看腿,先看腿。”

医生解开他的裤子,从大腿一路往下拉。秦枫看见丁铁军的大腿肿成了青蓝色,胫骨处高高隆起,像根被压坏的黄瓜,又青又变形。

医生轻轻按了按胫骨。丁铁军强忍着痛,咬得牙齿咯咯响。

丁良萍急得追问:“叔,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弄的这么重的伤?”

“刚才跟你说了,是突然袭击!一个流氓忽然冲到我面前,对着我拳打脚踢,还抢了我的东西。”丁铁军说,“我反抗不了,只能在他踢我的时候,护着自己的脸。”

秦枫觉得丁铁军在撒谎,但他的话又说得滴水不漏,好像早就想好了说辞。

“突然袭击是啥时候的事?”秦枫问。

“昨天夜里。”丁铁军答。

“那您为啥现在才给我打电话?”丁良萍说,“难道他把您打晕了?真不该让您一个人住!您年纪也不小了,玥玥就这么放心您?”玥玥是丁铁军的女儿,现在在上海工作。

医生在秦枫的协助下,把丁铁军扶到X光室。刚才丁铁军稍微用腿点了一下地,这会儿躺在检查台上,眼里含着泪,胫骨痛得厉害。

从X光室出来后,秦枫背着丁铁军回到急诊室,又接着问道:“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他抢完东西就跑了。天太黑,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不过他应该很年轻,穿着黑色文化衫、牛仔裤。”

“这么说,你还是看到了他。”秦枫追问,“发生在哪个地方?”

“你是警察?算了,我不报警。”

丁良萍急了:“您疯了?抢劫还把您伤成这样,当然要报警!”

“报了也没用,警察找不到那些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丁铁军说。

“您真是越来越不可救药了!”丁良萍接过医生开的处方,准备去交钱,“这警我报定了!”

“等一下。”医生喊住丁良萍,转头对丁铁军说,“你还算走运,只是皮肉伤,骨头没碎。但要是不及时治疗,可能会得骨膜炎。另外,大腿内侧有严重血肿,吃点消炎化瘀的药就行。你看是住院,还是回去休养?”

“不用住院最好。”丁铁军问,“要躺多久?”

“至少一个星期,半个月能完全好,得等胫骨消肿复原。”

医生俯身重新开了药方,丁良萍去交钱拿药。秦枫把丁铁军背出急诊室,在外面走廊的椅子上坐下。等丁良萍拿药回来,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们直接把丁铁军送回了丁良萍家。

秦枫给汪涛打了电话,让他马上带徐俊去查现场视频,自己则留下来,准备再跟丁铁军详细聊聊。

问话前,他先跟丁良萍交流了情况。丁良萍是他的线人,接触过不少受害对象。秦枫清早找她,本来就是想聊“受害人不肯说真话”的问题,没想到刚好碰上丁铁军的事。

“应该还是老问题。”丁良萍说,“跟其他受害者一样,要么是受了威胁,要么是不信任公安局了。”

“是什么样的威胁,能让他连报警都不敢?”秦枫问。

“不清楚。”丁良萍摇摇头。

秦枫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便说:“等会儿你配合我一起问,看看能不能打开你叔的心结。”

警察跟精神病医生有点像,都只有一个办法:让对方说、说、说。只有说出来,才能分析问题;只有愿意说,心结才能解开。不过,精神病医生是帮患者自己释放压力,警察则是帮受害对象从威胁和不信任的压力中国走出来。

不管怎样,秦枫必须疏解丁铁军的心理压力,才能知道他被打的真相,以及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丁叔,现在你在自己侄女家里,这里很安全。”秦枫对丁铁军说,“有什么话就说吧,没人能威胁到你。”

“我不能……”丁铁军的声音很轻。

“叔,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什么都不说,叫我们怎么帮您?”丁良萍说,“难道您自己做了亏心事,不好意思说?”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叔?”丁铁军的声音拔高了点。

丁良萍又问:“那是想找新婶子,跟别人争风吃醋,打不过人家才被伤的?”

“我心里只有你婶子和玥玥两个女人。”丁铁军的语气软了下来。

“玥玥怎么了?”丁良萍抓住这个点追问。

“我还是走吧。”丁铁军挣扎着想站起来,“我本来想在你这儿住几天,现在看来是错了。你们这么围着我问,我没法休息。”

“别动!”丁良萍按住他,“留下!”

“不留。”丁铁军来了拗脾气。

“留下!您这个样子我让您走了,婶婶在地下有知,都会怪我的!”丁良萍的语气也硬了起来,“快说,是不是玥玥出什么事了?”

丁铁军终于嗫嚅着说:“……她处在危险中。”

丁良萍心里一紧:“什么危险?是追她的男人死缠烂打?”

丁铁军轻轻说:“她是因为我,才陷入危险的。”

“你怎么会给她带来危险?”

丁铁军叹了口气:“这事我恰恰不能说。你将心比心,如果有人告诉你,要么闭嘴,要么你儿子就会遭到报复,你会说吗?这个理由够不够?”

“我……我会跟他们说,别碰我儿子,我什么都不会说。”丁良萍的声音软了下来,又问,“可谁会这么歹毒,敢伤害玥玥?这可是法治社会!”

“如果人人都守法,要警察做什么?如果警察真能保护老百姓,怎么会有那么多案子破不了,那么多举报没人管?”丁铁军偷偷瞥了秦枫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他们打我只是警告,如果我报警,他们绝对不会放过玥玥的。”

秦枫说:“丁叔,我理解你的担心,但请你相信,伤害、胁迫都是严重的暴力犯罪,警察绝不会袖手旁观。”

丁铁军转过头,望着窗外,语气很坚定:“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女儿!”

“我们可以帮您啊!警察会保护玥玥的!”丁良萍急了,“只要您说出是什么事,是谁打了您、威胁您,警察出面,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丁铁军摇摇头:“不,我不能说。没人能保护得了玥玥,我心里清楚。他们是一群很危险的人,是真正的魔鬼,连警察都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这么说,他们是在强迫您做不愿意做的事,您不得不做,否则玥玥就会遭殃?”丁良萍问。

“可以这么说。”丁铁军深深吸了口气,像卸下了一块心头大石,“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玥玥一个亲人,你能理解吗?”

“理解,可又不理解。”丁良萍说。

丁铁军皱起眉头:“为什么不理解?”

“我不理解的是,您总得想办法摆脱他们,总得找条出路啊!您不依靠法律、不依靠警察,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他们会一直强迫您、威胁您。现在秦支就在这儿,这是最好的机会,我们一起想办法!”

秦枫也插话:“丁叔,你放心,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保守秘密,没人会知道你把事情告诉了我们。”

“哼,你们的办法,我已经领教过了,最后就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丁铁军的语气里满是失望,“我明白,闭嘴才是最好的选择。”

丁良萍看了秦枫一眼,对丁铁军说:“叔,您误会了。秦支跟其他人不一样,他是跟我们站在一起、保护我们的。您相信我,就看我,就是因为认识了秦支,才没再受别人欺负。”

丁铁军扭了扭身子,把头埋得更低了:“烦死了。”

“您得说出来,别闷在心里!”丁良萍几乎是喊出来的,“固执害人,害的就是您这样的人!”

丁铁军往被子里缩了缩,把头蒙了起来,好像要把所有的罪恶感和痛苦都一起埋掉,再也没抬起头来。

半个小时后,汪涛和徐俊赶了过来。他们通过视频闭环侦查,找到了丁铁军被打的现场视频。可惜摄像头离得太远,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不过也有两点收获:一是大致摸清了打人者的身材——精壮、颀长;二是证实丁铁军没完全说假话,打人者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快,出手又快又狠。

奇怪的是,除了现场视频,打人者再没在周边的“天网”里出现过,好像离开现场后就凭空消失了。

秦枫久久没说话。丁铁军的话像块石头,压在他心里,让他既焦虑又困惑。

他翻出上海市公安局一位朋友的电话,发了条信息过去。丁良萍已经告诉了他丁玥的基本情况,可丁玥在上海的具体活动没法确认,又没有其他亲戚朋友在她身边,只能靠上海的同行帮忙摸底。

天气突然变糟了,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变成了浓重的铅灰色,看样子马上要下暴雨。

“他们总会犯错的。”徐俊自信地说,“没人能把犯罪做得毫无瑕疵,杀邹宏,已经露出了他们的狐狸尾巴;把苏洪宝推出来当替罪羊,更是他们最大的漏洞。”

秦枫望着越来越暗的天空,语气有些忧郁:“也许我们的分析是错误的,汉洲根本就没有第二个团伙。”

“不,在你提出这个判断前,我就有过同样的感觉。”徐俊说,“苏洪宝本身没什么大靠山,他先是屈服于那个团伙,后来被当成替罪羊推出来,这个逻辑是说得通的。”

“别低估了苏洪宝。”秦枫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不是那种在体育课上被人打服的男生,而是在汉洲这个竞技场里混了十几年的老流氓。如果说他犯过错,那也是没听夏猫的话,忍不住荷尔蒙的刺激,才差点被我们抓住。我敢肯定,刘浩的出现,绝对不是他的主意。”

徐俊说:“听你这话,好像还挺佩服他?难道我们跟苏洪宝一样,都被那个幕后的人玩得团团转?”

秦枫点点头:“事实好像就是这样。只不过我们还没成为他线上的铃铛,只是碰到了那根线而已。”

“什么意思?”汪涛插话问。

秦枫解释:“我开始有点明白他是谁,也知道该怎么行动了。下一步,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施加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压力,让他觉得自己不能休息、不能停手,甚至不能思考。而且,还要让他产生一种矛盾感:觉得自己已经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又始终摆脱不了我们的追踪。”

汪涛没完全听懂:“他现在有压力吗?”

“那是因为你没近距离接触过他。”秦枫说,“聪明人如果不遵守社会道德,往往会陷入精神分裂,这是历史上所有危险人物的宿命。他们实施暴力,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已经走上了‘成功之路’,再也没法回头。”

徐俊似有所悟,大笑着说:“这么说,只有你和他才是真正的对手,我们在后面摇旗呐喊就行?”

“你这么说就太不负责任了。”秦枫严肃起来,“我只是把昨晚失眠想通的道理,跟你们分享一下。一个外国人说过,所有较量中,首先要占领的堡垒,是敌人的意识。其实,咱们中国的兵法里,也有类似的说法。”

“你就是因为这句话,才想到去找丁家叔侄的?”徐俊问。

“不完全是,但确实帮我理清了思路。”秦枫说,“丁铁军必须纳入重点关注。他是退伍兵,以前很有正义感,给各级领导写过信,举报新猎鹰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等企业非法集资,还举报过张步常参与赌博、欠巨额高利贷。可后来不知为什么,他又不举报了。这次被打,恐怕就跟这些事有关。打他是警告,之后又用他女儿丁玥威胁他。丁玥从上海音乐学院毕业后,就留在上海工作了。”

徐俊问:“我们要不要去一趟上海?”

“先等上海同行的调查结果再说。”秦枫说,“我们先假定丁玥在上海被人控制了,不管是通过什么手段,也不管是汉洲的团伙直接干的,还是他们找了上海的人帮忙。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得用‘犯罪侦查’的眼光来看这件事。我们设身处地想一想:丁玥有哪些弱点?犯罪分子会抓住这些弱点,用什么样的手段胁迫她,既能不惊动警方,又能让丁家父女乖乖听话?”

汪涛说:“其他不肯报警、不肯提供线索的受害人,情况应该也差不多吧?”

秦枫点点头:“不光如此,我们还可以假定,犯罪分子对每个侵害对象都做过透彻的了解,觉得一切都在他们掌控之中。还有一个想法:这些受害人本身可能也有‘把柄’,比如参与过高利贷、赌博,甚至帮团伙做过事,或者被犯罪分子栽赃陷害了。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先把对方‘抹黑’,再控制起来,是他们常用的手段。”

“树怕剥皮,人怕伤心。”汪涛说,“要是控制超出了受害人的承受范围,怎么办?”

“这就说明他们‘度’把握得很好。”秦枫说,“这也是为什么汉洲的伤害案多,命案却少的原因。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想‘可控地’控制人。”

汪涛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难怪有些口供里,会提到‘某某某有冤情’之类的话!”

秦枫警觉地问:“你想说什么?”

徐俊接过话:“我猜,他们说的‘冤情’,其实就是那些被控制、被伤害的人的怨恨。就像你说的,这些人先是被抹黑,再被伤害,心里肯定有气,却不敢说。”

秦枫说:“冤情?怨恨?他们为什么要用这些词?这些口供材料必须重新分析,相关人员也要细致调查。”

“当时可能忽略了这些细节。”汪涛有些懊悔。

秦枫踩下刹车,汽车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

汪涛关切地看着他:“秦支,你得悠着点。不能把整个案子都扛在自己肩上,会把你压垮的。而且,你什么事都自己担着,下面的人会以为你把我们当笨蛋,可我们没那么差,对不对?有些事,你就当‘二传手’,交给我们做就行。”

秦枫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面朝东方,好像想从清晨的空气里吸取些力量。长长的地平线上,天空是暴雨将至的铁灰色。他感觉浑身发软,是疲劳过度?还是睡眠不足?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隐情?

他对汪涛说:“你说得对,我确实被这些事搞昏头了。”

一声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秦枫的思绪。他掏出手机,对汪涛和徐俊说:“应该是上海那边有消息了。”

“秦支,”电话里传来上海同行的声音,“你要的丁玥的情况,我从几个渠道查了。丁玥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现在在一所专科学校当音乐老师,还做了几份兼职,之前在一家音乐茶座当驻唱,做得不错,快成台柱子了,很受欢迎。半年前,她又跟人合伙开了家音乐茶座,生意还行。不过茶座的隔音效果好像有点问题,小区居民偶尔会投诉。我们派出所去调解过,其实没居民说的那么严重,茶座装修时,窗户都挂了加厚的天鹅绒窗帘,大门也是隔音玻璃,营业时门窗都关着,算不上噪音扰民。我已经跟派出所打过招呼,让他们暗中保护丁玥,重点关注那些投诉的居民,查查他们的背景。”

秦枫问:“丁玥的交际圈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

“丁玥的交际圈不大,基本就是同学、同乡,茶座的客人也以这两类人为主。不过听说她最近谈了个男朋友,还说有结婚的打算,只是男方的情况还不清楚。如果需要深入查,我再派人去她的学校、茶座看看,也盯着那个男朋友。你看行吗?”

“先从外围了解,别惊动她。”秦枫说,“查一查她有没有跟人发生过纠纷,或者近期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好的。不过目前来看,丁玥交际圈确实简单,在上海待的时间也不长。我们做了常规排查,找了几个跟她有过交集的人聊过,都说丁玥长得漂亮、身材好,性格稍微有点内向,没听说她跟人有过矛盾。”

秦枫又问:“租房给她的房东,你们接触过吗?”

“还没来得及。不过据派出所所长说,房东对丁玥挺好,之前茶座的噪音投诉,都是那个房东出面调解的。”

秦枫想了想,说:“那麻烦你们了。还是要麻烦你们多费心,继续调查,也加强对丁玥的保护,她是我们的重要知情人。有情况随时跟我联系,要是需要,我们也可以派人去上海支援。”

“放心吧,天下公安是一家。”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回到市公安局,秦枫直接去了叶天佑的办公室。

这次是叶天佑亲自召见他。秦枫进去时,常务副局长肖含章刚好从里面走出来。叶天佑招了招手,让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秦枫注意到,叶天佑的脸色不太好。

“这几天,还是在处理展览会后续的事吗?”叶天佑的语气很和缓,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威严。

秦枫心里一跳,默默地点了点头。

“苏洪宝那边,还是没什么新线索?”叶天佑又问。

秦枫觉得叶天佑好像在试探什么,却又不敢确定。他避开了叶天佑的问题,把这几天调查丁铁军、联系上海同行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至少要让叶天佑知道,他一直在做事、在思考。

叶天佑的眼里闪过一丝暖意,开门见山地说:“六年前,你在古塘派出所的时候,是不是办过一起伤害案?当时是政府强制拆迁,有个钉子户被人打了,叫田小平。”

“田小平?”秦枫皱起眉头。那几年雁麓区大开发、大拆迁,强制拆迁的事不少。虽然上面三令五申不让警力介入,但拆迁引发的纠纷多,派出所不得不出面协调,几乎每一起拆迁都有警察的影子,他实在记不清这个叫田小平的人了。

叶天佑陷入回忆,缓缓地说:“当时田小平因为拆迁补偿的事,跟开发商没谈拢,成了钉子户。没想到没过多久,他就被人打伤了,法医鉴定是轻伤。可实际上,他一条腿被打残了,失去了劳动能力,明明是重伤。”

秦枫看着叶天佑的眼睛,他真的想不起田小平这个人,更不记得“腿被打残”的事。再说,伤情鉴定是法医的职责,跟他这个派出所所长没直接关系。

“你不记得了?”叶天佑追问,“人家说,当时是你亲自上门做的笔录,也是你出面劝他接受‘轻伤赔偿’,最后还用警车把他从医院送回了家。”

叶天佑的话像连珠炮,咄咄逼人。秦枫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只能老实说:“那几年这种事太多了,我真的想不起这个人了。”

“小秦啊,我再帮你回忆回忆。”叶天佑说,“当时开发商承诺,那片村庄拆迁按原房屋面积的‘一点五倍’提供补偿安置的房屋面积。可田小平在当地是出了名的流氓混混,开发商找他谈的时候,他狮子大开口——他家不到三十平方的破平房,非要一个门面,再加两套三居室。开发商不同意,他就闹,还拿刀砍人。”

“哦……”秦枫终于有了点印象,“好像有这么个人。当时我们本来准备拘留他,开发商出面说情,才放了他。没想到没过几天,开发商的人又把他打伤了。”

“想起来就好。”叶天佑说,“说说后面的事。”

“后来开发商怎么跟田小平谈的,我就不知道了。直到有人报案,我们才出警调查。原来是开发商请人跟田小平再谈补偿,结果谈崩了,两边都动了手,开发商的人下手重了点。”

“谁先动的手?”叶天佑问。

秦枫知道自己掉进“坑”里了,却不能不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两边都说是对方先动的手,后来有几个村民作证,说是开发商那边先动手的。”

“伤情是轻伤还是重伤?”叶天佑又问。

“伤情是法医鉴定的,具体结果我记不清了。”秦枫的话有点“耍赖”的味道。他确实不记得了,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叶天佑没纠结伤情,接着问:“既然你们调查认定是开发商先动手,为什么没对他们进行处理?”

秦枫感觉叶天佑在用“软刀子”刺他:“这……拆迁引发的肢体冲突,跟其他伤害案不一样,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影响,比如社会稳定,还有工程的正常施工。”

叶天佑皱着眉,盯着他问:“什么样的影响,能让你们放弃追究凶手的责任?”

“主要是稳定,还有工程进度。”秦枫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当时上级领导也打过招呼,说只要赔偿到位,当事人不闹了,能内部解决就内部解决,所以最后就这么处理了。”

“重伤化轻伤,轻伤化无伤?这就是你的处理办法?”叶天佑的语气硬了起来,“你的职责呢?法律的尊严呢?”

“这……”秦枫知道自己已经被架在“刀锋”上了,只能硬着头皮扛。

叶天佑终于直奔主题:“我再问你,你跟那个开发商之间,有没有私人关系,或者经济往来?”

“怎么会?”秦枫有些发懵,“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开发商。”

“你看看这个人,认不认识?”叶天佑从一个破旧的信封里拿出一叠照片,扔在桌上。

秦枫拿起照片一看,顿时愣住了。照片上,他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看起来还很亲密。

“这怎么解释?”叶天佑问。

“这……”秦枫有口难辩,“这个人当时说自己是开发商的‘代理人’,约我了解拆迁区的治安情况,我才跟他见了几次面。”

“你觉得这样的解释能过关吗?能证明你跟开发商没有关系吗?”叶天佑的语气很严肃。

秦枫看着叶天佑,反问:“知道那个开发商是谁吗?”

叶天佑缓缓说道:“举报信里提到,其中一个开发商是苏洪宝。”

“是他?”秦枫心里一沉,瞬间明白了,这是个阴谋——有人要陷害他,或者至少用这种陷害给他敲响一记警钟!“当时我根本没听说过苏洪宝这个名字!”

叶天佑久久地看着他,没说话。

秦枫不敢跟叶天佑对视,不是心虚,是心冷,还有点气馁。

过了好一会儿,叶天佑端起茶杯,站起身。“好,我知道了。”他说,“我不会随便相信别人对你的指责,就算是当事人的实名举报,我也会查清楚。”

“举报的人是田小平?”秦枫问了一句。

叶天佑没回答。

秦枫知道自己该走了,站起身告辞。叶天佑没有挽留,放下茶杯后,越过办公桌,跟他握了握手——秦枫的手很凉。

出门后,秦枫脑子里乱糟糟的。叶天佑肯定还有话没说出来,可他不敢妄测领导的心思。虽然不敢想,可思绪总停不下来,像铅灰色的天空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叶天佑说“我知道了”,是知道他在撒谎,还是相信他真的不认识苏洪宝?是知道他在田小平案里“不作为”,还是知道他“不作为”是迫于其他压力?又或者,叶天佑已经把六年前的案子,跟现在的苏洪宝案联系在一起了?

秦枫心里清楚,叶天佑亲自找他谈,而不是直接把举报信交给纪委,已经是爱护他了。想到这一点,他既后怕,又有点激动。

还有,这会不会是叶天佑在给他“敲警钟”?是觉得他在抓捕苏洪宝的案子上不够卖力,还是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广东那次行动,苏洪宝脱逃是他故意放的,因为他早就跟苏洪宝有关系?

如果真是这样,他真是百口莫辩。

苏洪宝在广东脱逃后,秦枫也怀疑有人提前通风报信。可当时只有他、汪涛、徐俊三个人参与行动,其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如果他想放苏洪宝走,那真是再容易不过了。

再加上这封莫名其妙的举报信,叶天佑会怀疑他,也在情理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秦枫没料到,背后会射来这么一支“暗箭”,几乎要了他的命。射这“暗箭”的人,真是用心良苦。

这样的“暗箭”防不胜防,只能被动挨打。可最伤人的不是“暗箭”本身,而是它在叶天佑心里留下的“裂痕”。这道裂痕对秦枫来说,才是真正致命的。能不能修复?能修复到什么程度?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所以,“暗箭”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修复叶天佑心里的“伤”。

可怎么修?秦枫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甚至觉得,抓不抓苏洪宝都不重要了,就算抓住了,也不过是给叶天佑一个“解释”,却未必能修复那份信任。

同时,他又开始怀疑身边的人,就算他把案子办得再好,把自己做得再正,只要有人在背后作梗,叶天佑心里的“伤”就很难痊愈。

可转念又想,他已经跟叶天佑解释过了,叶天佑没否定他的说法,或许就是认可了他的解释。就算叶天佑心里还有想法,仅凭这一件事,也不会完全否定他。

秦枫突然想起自己工作的十几年,从来不是为了“仕途”当警察的,否则也不会在派出所所长的位置上待近十年,却无怨无悔。当警察,惩恶扬善,履行好自己的职责,才是他的初心。

想到这里,秦枫心里的压抑郁闷,好像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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