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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暗流涌动


第二天一早,春寒料峭。

李达康的座驾准时驶入市委大院,轮胎碾过地上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秘书小金早已等在门口,车刚停稳,他便上前拉开车门,接过公文包。

“李书记。”小金半躬着身,跟在李达康身后,退后半个身位,边走边汇报,“部委的刘主任约的是早上9点见面,郑市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汇报材料——”

“让郑市长和有关部门去吧。”李达康头也不回,脚步不停。

小金愣了一下,紧走两步跟上:“可是郑市长还是希望您能参与一下,毕竟这个项目——”

“政府的事,让他们去办。”李达康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但按照之前的惯例——”小金小心翼翼。

李达康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小金,不要提惯例了。现在不是一言堂的时候,该放权的就放权,该分工的就分工。明白吗?”

小金心里一惊,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他跟了李书记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李书记向来是什么事都要亲自抓,亲自过问,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来到办公室,李达康脱下外套,坐到办公桌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问:“光明峰项目现在进展怎么样?蔡成功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小金翻开笔记本:“光明峰项目按计划推进,没有什么异常。蔡成功那边,市局还在调查,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蔡成功已经转到了京州市公安局,但是一直没开口完全交代。

“嗯。”李达康点点头,放下茶杯,“联系省委办,就说我有工作要向沙书记汇报。”

小金立刻拿起电话,先打给省委办的吴秘书长。吴秘书长又联系沙瑞金的秘书白景文,白景文进去请示。

此时省委,沙瑞金的办公室里。

他正在翻阅一份材料,听白景文说李达康要汇报工作,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他。”

人事任免冻结已经好几天了。这几天,各路人马通过各种渠道向他示好、投诚的不在少数。

有的通过秘书递话,有的借汇报工作的名义试探,甚至还有通过纪委田国富的。

沙瑞金看在眼里,倒也不急着表态,就像看戏一样,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场权力重组的大戏如何上演。

其实,如果不是陈岩石那件事闹得太大,惹恼了他,陈岩石本该是个最好的渠道。

陈岩石在汉东深耕多年,人脉深厚,和他又是私人情谊,通过他来传话,既自然,又容易把握分寸。

但现在,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接受了一些人,拒绝了一些人,但最关键的两个人——李达康和高育良,却一直没有明确表态。

如今,李达康终于主动要求汇报工作了。

白景文拨通李达康的电话:“李书记,沙书记要和您通话。”

李达康那边立刻回应:“好啊,好。”

白景文把电话转到沙瑞金办公桌上的座机,沙瑞金拿起话筒,身体微微后仰,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达康同志。”

“沙书记。”李达康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哪怕知道对方看不见,还是站了起来,声音恭敬。

“我正准备到你的根据地走一走呢。”沙瑞金语气轻松,“林城经济开发区,听说搞得不错,是咱们汉东的一张名片。我得去看看。”

李达康心头一喜。林城是他的政绩所在,沙瑞金主动提出要去,这分明是在释放善意。他立刻接话:“您怎么想起来去那儿了?”

“都说你那儿搞得好嘛。”沙瑞金笑了笑,“达康同志,你的思维很超前啊。十几年前就想到了环保污染问题,不简单。”

李达康更是大喜,但语气还是保持着谦虚:“就是因为超前,所以当时有些同志不太理解。”

哪些同志不理解?

这是个值得玩味的问题。

吕州的月牙湖项目众所周知,李达康此时虽然没有明说,但指桑骂槐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沙瑞金听出了话外之音,笑了:“你不是要找我汇报工作吗?那就来吧,咱们边看边聊。”

“好,沙书记。”李达康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那我给您做向导。”

“那咱们明天见。”沙瑞金语气愉快,“不见不散啊。”

“好,不见不散。”

挂断电话,李达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放晴的天空,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畅快。

他转身对小金说:“把林城的资料找出来,我要再看一遍。”

小金假装意外:“李书记,林城的情况没人比您更熟了,您还要看啊?”

这就是一个成熟秘书的修养所在了——明知道原因,却还要给领导提供情绪价值。

李达康此时心情不错,难得露出笑容:“再熟也不能马虎。这么些年了,有些数据记不太清了,得重新捋一遍。”

小金连忙应声,转身去准备材料。

同一时间,京州市人民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窗户半开着,春风吹进来,烟雾在空中缓缓飘散。

陆亦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色严肃:“侯局长,查清楚了。蔡成功举报的四张银行卡,三张已经是死卡,最后一张还有五千块钱余额。”

“取现记录呢?”侯亮平抬起头,眼神锐利。

“有。”陆亦可把材料放在桌上,“但时隔太久,银行的监控录像早就覆盖了,没法证明是谁取的钱。现在就这么僵着,抓不到实锤。”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嗒嗒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胸有成竹:“抓不到实锤,那就逼她露出马脚。”

陆亦可眼睛一亮:“您是说……”

“你去安排一下。”侯亮平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让林华华和周正去京州城市银行,查一查欧阳菁经手的其他贷款业务。”

“就说是例行核查?”陆亦可立刻明白了。

“对。”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亦可,“循规蹈矩地问,别搞得太张扬,但也别太低调。要让她看到压力,又不能让她确定我们到底掌握了什么。”

陆亦可点头:“您这是想吹吹风,让她以为麻烦来了,但又不确定麻烦有多大?”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不确定性焦虑’。”侯亮平转过身,眼神得意,“当一个人不知道危险有多大、什么时候会来的时候,往往比真正面对危险更容易崩溃。欧阳菁这个人,我了解过。一路靠着李达康顺风顺水,要是心里没鬼,还能勉强稳得住。但如果她心里有鬼……”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峻:“这一吹风,她就坐不住了。”

“那她要是坐不住,会怎么办?”陆亦可问。

“要么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侯亮平走回办公桌,重新坐下,“要么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如果她想跑,就得用钱。到时候就很有可能就会动那张卡里的五千块。只要她一动那张卡,我们就能人赃并获。”

侯亮平在最高检多年,别的方面不说,但是单纯破案这方面,能力是有的。

他摆了摆手:“如果她真的选择跑,那就说明她心里的鬼不小,那就更不能放过她了。”

陆亦可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侯亮平叫住她,语气严肃,“记住,这个事情要做得滴水不漏。林华华和周正去银行的时候,态度要和气,问话要正常,不能让欧阳菁觉得我们是在针对她。就是正常的业务核查,但要让她感觉到压力。明白吗?”

“明白。”陆亦可点点头,“敲山震虎,润物无声。”

“对。”侯亮平重新点燃一支烟,“去吧,动作要快,但不能急。另外,让技侦那边注意一下欧阳菁的通讯记录和资金动向。她如果真的要跑,肯定会有动作。”

“好的。”陆亦可转身要走,又回过头,“侯处,李达康那边……”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侯亮平打断了她,语气坚定,“欧阳菁是欧阳菁,李达康是李达康。如果她真的有问题,谁也保不了她。但如果李达康本人清白,我们也不能冤枉他。”

陆亦可点点头,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侯亮平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出去,牵扯的就不只是欧阳菁一个人了。

能不能网住李达康,要看上面的指示,但是从欧阳菁作为缺口,肯定会有收获!

下午三点,京州城市银行。

副行长办公室里,欧阳菁正在审阅一份贷款报告。

窗外阳光明媚,但她的心情却阴沉得像要下雨。

秘书轻轻敲门,探头进来,声音有些紧张:“行长,外面有两位检察院的同志,说是要核查一些业务资料。”

欧阳菁握笔的手僵住了,心脏猛地一缩。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检察院?哪个部门的?”

“反贪局的。”秘书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是例行核查,但我看他们脸色挺严肃的。”

欧阳菁感觉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但表面上还是稳住了:“让他们进来吧。”

秘书退出去,欧阳菁用颤抖的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水已经凉了,带着苦涩的味道。

林华华和周正走进办公室,态度恭敬,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看不出任何端倪。

“欧阳行长,打扰了。”林华华递上工作证,笑容温和,“我们是反贪局的,想核查一下咱们银行最近几年的一些企业贷款业务。例行程序,麻烦您配合一下。”

欧阳菁接过工作证,手指有些发颤,但她努力控制住了。她仔细看了看证件,表面上镇定自若:“应该的,应该的。你们想查什么?”

周正打开笔记本,语气平和,像拉家常一样:“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咱们银行在审批企业贷款的时候,流程是怎么走的,有没有出现过违规操作的情况。”

“我们银行的贷款审批流程非常严格,都是按照规定来的。”欧阳菁语气尽量平稳,但心里已经开始慌了,“具体想查哪些企业?”

“这个嘛……”林华华翻了翻笔记本,故意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欧阳菁的脸,捕捉着她的每一个微表情,“暂时还没完全确定范围。我们是先来了解一下整体情况,特别是您这边经手的一些大额贷款项目。欧阳行长,您这几年经手的企业贷款,大概有多少笔?”

欧阳菁感觉喉咙发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掩饰自己的慌乱:“具体数字我得查一下档案,这个……数量比较多。”

“不着急,您慢慢查。”周正笑得很温和,但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我们这几天可能还要来几次,麻烦您把相关资料准备一下。特别是一些企业主后来出了问题的,我们要重点看看。”

“企业主出问题?”欧阳菁的声音有些发抖,尾音都变了调。

“对,比如说涉及诈骗、行贿受贿之类的。”林华华看似随意地说,其实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欧阳菁心上,“您也知道,企业主如果出了问题,往往会牵扯到银行的审批环节。我们就是要排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内外勾结的情况。”

欧阳菁感觉血液都凝固了,手脚冰凉。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的,好的。需要什么资料,你们列个清单,我让秘书准备。”

林华华和周正又问了几个看似无关痛痒的问题,但每一个问题都像针一样,精准地扎在欧阳菁的软肋上。

最后,林华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笑容依然温和:“那就先这样,欧阳行长。这两天我们会再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如果您想起什么情况需要说明的,也可以主动联系我们。主动配合,总比被动接受调查要好。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欧阳菁勉强点点头,起身送他们到门口,腿都有些发软。

等电梯门关上,欧阳菁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回到办公室。她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如纸,手脚冰凉,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秘书端茶进来,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行长,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不用。”欧阳菁摆摆手,声音发颤,“你出去吧,我想静一静。关上门,别让人进来。”

秘书担心地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欧阳菁颤抖着拿起手机,翻出李达康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想起李达康最近对她越来越冷淡的态度,想起他上次说的那些话——“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会包庇任何人”。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已经做好了和她划清界限的准备。

她知道,李达康保不了她,也不会保她。

如果事情败露,她会怎么样?判几年?十年?还是更久?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她才四十多岁,她不能让后半辈子毁在监狱里。

对,去国外。早就该去洛杉矶找女儿了,现在正好,一走了之。

欧阳菁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手机拨通了李达康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李达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达康,我是我。”欧阳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想和你谈谈离婚的事。”

李达康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翻什么文件:“离婚的事?现在?”

“对,我觉得咱们不能再拖了。”欧阳菁语气急切,“你什么时候有空?今天晚上?”

“今天不行。”李达康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我明天要去林城,陪沙书记视察,得准备材料。离婚的事……等我明天从林城回来再说吧。”

“可是——”欧阳菁还想说什么。

“而且这个事,我也得向沙书记汇报一下。”李达康打断了她,“咱们的离婚,不是小事,得按程序走。”

欧阳菁心里一沉。她听出了李达康话里的意思——他要把离婚的事报告给沙瑞金,这是在和她撇清关系,是在保全她自己。

“那……那好吧。”欧阳菁声音里带着颤抖,“那就等你从林城回来。”

“行,就这样。”李达康那边似乎还有人进来汇报工作,匆匆挂断了电话。

欧阳菁握着手机,呆坐了很久。

这次,她是真心想谈离婚,但她不能把实情说出来——她不能告诉李达康,检察院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她愤愤地把手机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京州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她知道,自己的世界,已经开始坍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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