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杀神

起风了。

但这风不是狂风，没有呼啸，没有怒号，只有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

就像是深秋时节，夕阳西下，枯藤老树昏鸦，一种万物凋零、生机断绝的萧瑟感，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无我山庄。

原本还在远处观战、心惊胆战的飞烟公等人，只觉浑身汗毛倒竖，一种莫名的恐惧从心底滋生。

那感觉，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进冰窖，又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毒蛇缠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

孤目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那个枯瘦的老人，声音颤抖，“杀神！”

无我杀拳第二式——杀神。

当蒋秋游五指紧握，身躯微沉，脚下地面寸寸塌陷，如手握巍峨山岳。

整个人与这萧瑟的夜色融为一体。

“年轻人，你肉身强横，罡气不灭，确实有些门道。”

蒋秋游盯着高枕，声音沙哑低沉，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呢喃：“但这世间武道，肉身终究只是皮囊。”

“皮囊再硬，若是魂没了，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且看老夫这一拳，你接不接得住。”

言罢，递拳。

这一拳，缓慢而沉重。

没有磅礴气势，没有万千气象，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杀机，有的只是天地萧瑟寂寥如深秋。

拳意萧瑟如秋风，天地万物皆可杀。

如果说先前那一式杀心，是刚猛，是霸道，是有修罗浴血而来，是破山河，碎日月；

那么现在这一拳，是轻柔，是缥缈，似如一尊阎罗，从地府而来，勾人魂，夺人魄，杀人于无影无形之间。

是故这一拳，名曰杀神。

而不同于杀心专伤人体魄，可破罡气体魄，碎脏腑心脉。

杀神，则是针对神魂，可伤三魂七魄，灭心神意识。

所谓杀神一出，魂飞魄散，不外如此。

拳意未至，那股枯寂、萧瑟、肃杀、绝望的气息，便已如潮水般将高枕淹没。

高枕立于原地，青铜鬼面下的双瞳骤然收缩。

在他的感知中，眼前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残破的无我山庄，不再是那个佝偻的老人。

四周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寒冷。

刺骨的寒冷。

紧接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孤寂感袭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人，被遗弃在这无尽的虚空之中。

前方，黑暗翻涌。

一尊足有百丈高的狰狞鬼神虚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

那鬼神青面獠牙，手持招魂幡，正对着他发出无声的狞笑，那只如山岳般巨大的鬼手，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向他的天灵盖抓来。

阎罗点卯，无常索命。

在这股恐怖的精神威压下，高枕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三魂七魄仿佛要脱体而出，飞向那尊鬼神的大口。

身体僵硬，真气凝滞。

“呼……”

但随即，高枕眼底深处，一抹精光如电芒般炸裂，眼前幻象消散。

眼前依旧是那个递拳而来的佝偻老人，那股萧瑟的秋杀之意依旧浓烈，但却再也无法撼动他的心神分毫。

若是换作精神孱弱、意志不坚的武者，在这一拳之下，可能根本无法抵挡或者反应，瞬间就会魂飞魄散，神魂俱灭，身死道消。

但高枕不同，他的神魂因经受过武道树的反哺与锤炼，远超同境武者，故而方能在杀神一式下维持心神清明。

此外，他的心神之中，有武道树存在。

武道树连不死弥勒的精神污染都不惧，更遑论是蒋秋游这一拳。

“想杀我的神？”

高枕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硬气：“那便试试看。”

话音未落，高枕脚下重重一踏。

“咚！”

大地轰鸣。

高枕双腿微曲如扎根老树，脊背挺直似撑天之柱，双手虚抱，如怀揽日月。

迎着那股萧瑟拳意，缓缓拉开了一个古拙而苍茫的拳架。

这一刻，高枕身上的气质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刚猛霸道，也不是肃杀壮烈，而是一种……巍峨。

一种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巍峨。

“摧天阙……”

随着拳架拉开，高枕体内真气如江河奔腾，疯狂涌入四肢百骸。

在他身后，空气剧烈扭曲，隐约间，竟凝聚出一尊模糊不清的神人虚影。

那神人身披金甲，足踏山河，头顶苍穹，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睥睨天下、欲将这漫天神佛都踩在脚下的霸道气势，却令天地为之变色。

如有神人，欲倾那山河大地，摧那神佛九霄！

如果说蒋秋游的拳意是秋风萧瑟，是阎罗索命；

那么高枕此刻展现出的威势，便是天崩地裂，是神灵降世。

你要够我的魂？

那我便摧了这天阙，碎了这地府！

“给我……破！！”

高枕一声暴喝，双拳如锤，带着那尊神人虚影的无上威势，轰然砸出。

既然你要这天地萧瑟，那我便打碎这方天地！

既然你要万物凋零，那我便重开这混沌鸿蒙！

山河九霄皆可摧，况乎区区秋风与阎罗？

“轰隆隆——！！！”

两股截然不同的拳意威势在虚空中撞击在一起。

一声沉闷的轰鸣在天地间响起，就像是两座大山在海底深处相撞。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以两人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那股原本笼罩全场的萧瑟秋意，瞬间被这股霸道绝伦的“摧天阙”拳意冲得七零八落。

势不成势，意不成意。

就像是脆弱的枯叶，遇上了肆虐的狂风。

“嗯？！”

蒋秋游脸色骤变。

他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之力，顺着手臂轰然涌入体内。

那力量之中，竟夹杂着一丝令他都感到心悸的霸道与猛烈。

“这……这是什么拳法？！”

蒋秋游原本稳如泰山的身形，竟被这一拳硬生生震得向后退去。

一步。

脚下坚硬的青石板瞬间化作齑粉，整只脚都没入泥土之中。

大地如水波般剧烈摇曳，地底深处传来阵阵闷雷般的轰鸣。

蒋秋游闷哼一声，强行止住退势，只觉喉头腥甜，胸口气血翻涌不休，那原本枯瘦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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