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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去天尺五五


苏无名蹲在积雪半尺的地上,青衫下摆被雪水浸得发暗。

他指尖轻轻抚过地面那道深刻的刻痕,眉峰紧锁,神色凝重至极。

他缓缓抬眼,望向漫天飞雪,声音沉凝而肃穆,一字一顿开口。

“三人死因截然不同,花福后脑为钝器重击,一击毙命,毫无反抗痕迹。”

“胡椒商马奎在祆教游神大典之上,被人以三棱锥当街刺穿心口。”

“闹市行凶,从容离去,可见凶手胆识与身手皆非同一般。”

“前七圣刀成员何乾,则是死于密闭卧房之内。”

“被人以桑皮纸浸水,层层覆面,以贴加官之法,生生闷杀。”

“三人死法迥异,手段各异,却无一例外干净利落,精准狠辣。”

“绝非寻常仇杀,亦非市井凶徒可以做到,背后必有深层缘由。”

话音落下,风雪卷过他的衣袍,寒意顺着衣缝钻入肌理。

苏无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心中寒意,远比身上的冰冷更甚。

卢凌风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金吾卫铠甲覆着簌簌落雪。

冷硬的甲胄在风雪之中泛着淡淡的寒光,衬得他眉眼愈发锐利冷冽。

他闻言神色一凛,周身气息骤然收紧,右手不自觉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

指节微微用力,透出心底难以掩饰的凝重与警惕。

他能清晰嗅到一股诡异而疯狂的气息。

这不是凶案,是一场以人命为祭品的黑暗仪式。

苏无名似是陡然抓住了什么关键,眼神一厉,陡然沉声下令。

“拿地图来!”

这一声不大,却带着大理寺少卿独有的威严与决断。

卢凌风不敢怠慢,立刻抬手,示意身后随行的亲卫将长安舆图取来。

两名亲卫顶着风雪快步上前,肩头落满雪花,动作恭敬而谨慎。

他们小心翼翼将舆图平铺在一块避风的石台上,用石块压住四角。

苏无名缓缓弯腰俯身,青衫扫过积雪,留下浅浅一道痕迹。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朱笔,指尖稳稳捏住笔杆,稳如泰山。

目光在舆图上快速扫过,目光如炬,将三处凶案位置一一精准锁定。

每一处地点,都与他勘察现场的记忆一一对应。

笔尖落下,朱红的墨迹在泛黄的图纸上点下三个醒目的印记。

红点虽小,却像是三滴鲜血,落在白纸之上,刺目惊心。

他直起身,目光顺着三点望去,瞳孔骤然一缩,心头巨震。

原本只是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化作冰冷刺骨的现实。

三点相连,平直规整,恰好拼成“士”字起笔的第一笔横画。

不多不少,不偏不倚,仿佛是提前丈量过一般精准无误。

他心头猛地一震,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声音冷沉而震撼。

“凶手是按笔画顺序杀人,以人命为笔,以长安为纸。”

“要以一条条鲜活的性命,一步步完成一场以‘士’为名的血腥仪式。”

话音落下,寒风骤然更烈,像是在回应这桩命案背后的阴森与疯狂。

狂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打得人睁不开眼睛,天地间一片呼啸。

卢凌风直起身,目光望向茫茫风雪,眼底翻涌着惊疑与冷冽。

他经手无数大案,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狂妄的杀人手法。

“以天地为局,以城池为卷,以人命为笔画。”

“这般手笔,这般心性,足以让整个长安为之震动,为之胆寒。”

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白,心中已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凶手敢在京城脚下如此放肆,必定执念深到疯狂。

苏无名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指尖与衣摆上的雪沫与尘土。

他望着那道深刻的刻痕,眸色沉沉,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模糊的猜测。

这绝非简单的复仇,更像是一场宣告,一场宣泄,一场执念。

只是他尚未想通,这执念究竟系于何人,源于何事,指向何方。

他微微垂眸,长舒一口气,心中暗忖,此案牵扯之深,恐怕远超预料。

风雪更紧,呼啸着卷过空旷的街巷,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像是孤魂泣诉,又像是天地悲鸣,听得人心头发紧,脊背生寒。

远处,两道身影踏着厚厚的积雪,步履匆匆,快步而来。

雪深及踝,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走在左侧的人身着长安县尉官服,面容冷峻,气质沉稳内敛。

正是分管长安县治安要务的县尉,韦韬。他出身韦氏士族,眉目间自带一股清贵凛然之气。

步履稳健,神色肃然,一举一动皆符合士族子弟的规矩仪态。

即便身处风雪之中,也依旧维持着体面,只是紧抿的唇角暴露了慌乱。

右侧之人则身着万年县尉服饰,身形挺拔,眉眼桀骜,带着几分沉郁。

乃是万年县尉杜玉,亦是韦韬的至亲姻亲,二人血脉相连,休戚与共。

二人一韦一杜,一主一副,同掌京畿两县治安,本应同心协力。可此刻,二人却刻意保持距离,冷眼相对,形同陌路。

韦韬目不斜视,目视前方,仿佛身边空无一人。杜玉更是侧脸望向一旁,眉头紧锁,仿佛彼此之间有着极深的旧怨。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两位士族子弟素来不和,水火不容。他们刻意演得逼真,便是为了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可苏无名与卢凌风皆是心思缜密、眼力过人之辈。只一眼,便看穿了二人刻意伪装出来的疏离与冷漠。

他们的脚步频率几乎一致,转身、停顿、迈步,皆暗合无间。

眼神看似不交叠,却在细微之处悄然交汇,传递着隐秘讯息。

分明是私下早已串通一气,谋划周全,此刻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假象。苏无名与卢凌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凝重。

二人走到近前,齐齐停步,抖了抖肩头的落雪,神色一正。韦韬率先上前一步,对着苏无名与卢凌风郑重抱拳行礼。

他神色冷肃,语气恭敬,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与慌乱。

双手抱拳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苏少卿,卢将军。”

他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难掩心底的波澜。

“三名死者皆是金光会中人,彼此往来密切,利益相连,一荣俱荣。”

“金光会会长何弼,近来在长安城内气焰滔天,权势日盛。”

“此人仗着钱财与背后势力,横行城南,肆无忌惮。”

“就连我韦杜两家传承数百年的阀阅,他也敢肆意践踏,毫不收敛。”

韦韬一口气说完,目光微微低垂,不敢与苏无名的视线直接相对。他刻意将矛头指向何弼,便是想将二人的嫌疑彻底摘开。

苏无名目光微沉,静静地看着韦韬,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之意。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任由对方说完,心中暗自推敲每一句话。

韦韬的话语看似客观陈述,实则句句都在引导方向,指向何弼。这般刻意,反而让他心中的疑虑又多了几分,更觉此事不简单。

他断案无数,最擅长从细微之处捕捉破绽。韦韬此刻的故作镇定,在他眼中,已然是最大的破绽。

待韦韬话音落下,周遭陷入片刻寂静,只有风雪呼啸之声。

苏无名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威压。

“听说金光会扩建别馆之时,曾挖出韦杜两家北朝遗留的阀阅石柱。”

“听闻你二人曾亲自出面,愿出重金将石柱赎回,保全家族颜面。”

“可何弼却断然拒绝,甚至当众挥锤,将石柱狠狠砸毁。”

“砸毁之后,还将那些碎石铺在会馆台阶之上,任人踩踏。”

“以此羞辱韦杜门楣,践踏士族尊严,这些,可都是实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量。如今他身居大理寺少卿之位,手握重权,一言一语皆有分量。

目光落在韦韬与杜玉身上,平静却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静静等待着二人的回应,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一种无形的施压。

杜玉一直沉默而立,面色紧绷,周身气压极低。听到“阀阅石柱”“砸毁践踏”等字眼,他浑身猛地一震。

双拳猛地攥紧,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根根分明,狰狞可怖。指骨泛白,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掌心捏碎,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凛冽,如同寒风过境,令人不敢靠近。可他依旧强自克制,只是牙关紧咬,神色显得格外狰狞扭曲。

他死死盯着地面,胸口剧烈起伏,心中的屈辱与愤怒翻江倒海。阀阅是士族之根,是传承之魂,被人如此践踏,比杀了他更难受。

片刻之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而愤怒,带着颤音。

“千真万确。”

一个词,却重如千钧,饱含着韦杜两族数百年的屈辱与不甘。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抠出来,痛入骨髓。

“此人一介商贾,出身卑微,毫无门第功勋可言。”

“不过是靠着投机钻营、勾结势力,才聚得一身钱财。”

“可他却狂妄至极,丝毫不把长安士族放在眼中。”

“毁我阀阅,辱我门楣,断我传承,长安士族上下,无不恨之入骨。”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屈辱与愤怒交织的火焰。若不是碍于朝廷法度,碍于身份体面,他们早已不顾一切出手。

这些日子,他与韦韬日夜难安,心中的恨意与不甘几乎要将他们吞噬。卢凌风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眉头微蹙,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

他常年执掌金吾卫,查案缉凶,最擅察言观色,洞悉人心。韦韬与杜玉的情绪太过激烈,激烈得近乎刻意,绝非自然流露。

这让他更加确信,这二人与这桩连环命案,有着脱不开的干系。他上前一步,周身气势一沉,直接打破了二人刻意营造的情绪氛围。

他直视着二人,声音冷然,径直抛出最核心、最尖锐的问题。

“何弼之妻,乃是韦氏嫡女,名唤韦葭,乃是你们的至亲之人。”

“近些年来,长安坊间一直有传言,说韦葭嫁入何家之后便疯癫自闭。”

“常年闭门不出,形同幽禁,整个人早已不成模样。”

“传言沸沸扬扬,版本众多,却始终无人敢道出真相。”

“今日我便想问清楚,韦葭姑娘究竟遭遇了什么,究竟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此言一出,原本还算平静的空气瞬间凝固,寒意刺骨。风雪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四周静得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针落可闻,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压迫感扑面而来。韦韬脸色骤变,原本冷峻沉稳的面容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隐隐泛青,眼神剧烈晃动,心神大乱。他身子微微一颤,脚下下意识后退半步,几乎难以维持表面的镇定。

所有刻意伪装出来的冷静,在这一刻尽数碎裂,荡然无存。韦葭是他心中最痛的伤疤,是韦家最不堪的屈辱,根本不敢触碰。

杜玉的反应更是激烈,周身杀气几乎破体而出,凛冽逼人。他双目赤红,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迹,浑然不觉。

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是痛彻心扉的屈辱,是无处宣泄的绝望。二人的反应,已然说明了一切——传闻背后,藏着不堪入目的黑暗真相。

苏无名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中没有斥责,没有鄙夷,只有沉沉的悲悯。苏无忧前段时间将韦葭救了回来,现在韦葭就住在他们家里,已经跟他们处成了亲人。

他们自然知道韦葭差点遭了毒手,后来市面上便流出许多关于韦葭的谣言。但是两人都知道真正的韦葭根本没有受到伤害,而是被苏无忧救了,现在就好好的在苏府。

但是他们也不会说,市面上的流言跟苏无忧应该有关系。

他们自然不会拆自己亲兄弟的台,而且要不是被苏无忧救了,韦葭的命运大概率也真就是流言中的那样。

他见过太多人间惨剧,见过太多被逼入绝境的人。有些恶,藏在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有些痛,刻在无法言说的心底。

前段时间有人给韦韬传信,字字句句,都揭露了何弼的丧尽天良。

何弼生意连年亏空,欠下巨额债务,早已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为了保全自己,为了换取钱财与靠山,他暗中布下了一场恶毒的阴谋。

他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妻子韦葭身上,将她视作可以交易的筹码。

暗中与祆教大萨宝史千岁勾结,打算将韦葭亲手送入魔窟,供其淫乐。

以此换取史千岁的庇护,换取金光会继续存活的资本。

更恶毒的是,何乾担心韦葭哭闹坏事,曾暗中下手,欲将她闷杀在柴房之中。何弼对此心知肚明,却非但不阻止,反而默许纵容。

在他眼中,妻子的性命、尊严、清白,都比不上钱财与权势。为了敛财,他甚至将疯癫无助的韦葭当成牟利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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