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百技大会二

陛下即便心知肚明，知道这是我等收拢人心的手段，他也不便在此时公然发难，更不敢公然反对。

他若反对，便是与天下底层为敌，便是与天下底层百姓为敌，便是自毁仁君形象，失尽民心。

他若赞同，便是眼睁睁看着我等收拢底层力量，一步步壮大，直至无可撼动。

无论他如何选，都是死局。”

一席话毕。

暖阁之内，彻底陷入死寂。

太平公主坐在主位之上，一动不动，凤眸紧紧盯着苏无忧，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少年，心思之深，算计之精，格局之大，魄力之强，放眼整个大唐，无人能及。

他不是在辅佐她，他是在为她打造一座无懈可击的江山。

不知过了多久，太平公主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压了心中数十年的重担，也仿佛下定了最终的、不可更改的决心。

她缓缓抬手，将那份沉甸甸的条陈，轻轻按在紫檀木案上。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威严。

“准了。”

一个字，落定天下。

“此事，交由你全权主持。

人选、经费、场地、规则、评判、安保、各州护送……所有一切，全部由你一手把控，不必事事请示本宫，你可便宜行事。

谁敢阻拦，谁敢刁难，谁敢破坏，无论是士族权贵，还是朝中官员，你先斩后奏，本宫为你兜底。”

她抬起眼，凤眸之中光芒万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君临天下的气魄：

“贱籍大赛，办。

不仅要办，还要办得轰轰烈烈，办得天下皆知，办得载入史册，办得让全天下所有被压迫、被轻贱、被抛弃的人，都看到希望！

让全天下都看看——

本宫要的，从来不是一姓之尊、一族之荣、一己之权，

而是让天下所有人，无论出身高低，无论门第贵贱，都能有一条活路，都能有一个出头之日！”

苏无忧闻言，缓缓站起身。

他身姿挺拔如松，衣袂垂落，气度沉凝如岳。

面对太平公主，他躬身行大礼，腰杆弯得极低，态度恭敬，却不失风骨。

“臣，苏无忧，遵公主令。”

声音清朗，坚定，沉稳，响彻暖阁。

声落。

窗外，寒风渐停，漫天乌云缓缓散开。

一缕稀薄却温暖的天光，穿透云层，静静落在静园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长安城内。

一边，是韦氏别苑，五姓七望俯首，阀阅归心，士族尽入掌中；

一边，是静园暖阁，贱籍大赛将启，底层将起，民心尽握在手。

上至高门阀阅、权贵世家；

下至市井微尘、贱籍百姓。

整个天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尽数落入这盘名为江山、名为权力、名为天命的巨大棋局之中。

而端坐幕后、执棋落子、不动声色、掌控一切的，

正是眼前这位沉静如水、谋深似海、心有乾坤、手握风云的少年——苏无忧。

未时三刻，皇城西侧的政事堂偏殿内，早已坐满了大唐最核心的权贵重臣。

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三省长官，礼部、吏部、工部、兵部、刑部、户部六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台大夫、将作监、少府监、司农寺等所有执掌实权的九卿重臣，尽数被苏无忧以太平公主的名义集至此。

这座偏殿平日里是宰相们共商国是的重地，寻常五品以下官员连踏入的资格都没有，今日却聚齐了大唐朝堂半数以上的顶尖权贵，堪称盛况空前。

偏殿之内，内侍省的宫人早已布置妥当。正中央摆着一张丈余长的梨花木大案，案面光洁如镜，摆放着笔墨纸砚与各州舆图。

两侧依次排开檀木座椅，铺着锦缎软垫，尽显尊贵；殿角四只青铜鹤形香炉并排而立，炉中燃着上等的海南檀香，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清冽淡雅的香气，试图驱散殿内弥漫的紧张与压抑。

可即便檀香再浓，也压不住满室重臣心中的暗流涌动与各怀心思。

在座之人，皆是在大唐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的人精，派系分明，泾渭分明。

三成是心向皇帝李隆基的帝党骨干，对太平公主的扩张早已心怀戒备，恨不得处处掣肘。

五成是依附太平公主多年的公主一系官员，个个正襟危坐，静待苏无忧的指令，心中满是期待。

剩下的两成，则是向来左右逢源，明哲保身，目光在帝党与公主一系之间来回游走，盘算着如何保全家族利益，不得罪任何的一方。

吏部宋璟，帝党核心重臣，须发花白，面容刚毅方正，为官清廉刚正，此刻正端坐在左侧首位。

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扶手，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心底暗自思忖：陛下登基以来，与太平公主姑侄之间的权斗早已摆上台面，公主势力滔天，屡屡干预朝政，陛下隐忍多日，就等着寻机收权。

如今这苏无忧骤然以公主密令召集百官，必定是公主又要出惊人之举，妄图收拢民心，扩张势力，无论他说什么，我等都必须谨慎应对，绝不能让公主的计谋得逞，绝不能让帝室权柄旁落！

礼部李峤，向来圆滑世故，擅长左右逢源。他此刻眯着双眼，目光游离在殿内众人的脸上，指尖捻着腰间的玉坠，心中不停盘算。

公主势大，陛下隐忍，两边都得罪不起。今日之事，无论好坏，我只须虚与委蛇，按令行事，不冒头、不反对，保全家族门第才是头等大事，至于皇权与公主的争斗，自有他们去博弈。

工部尚书张嘉贞，掌管天下工程营造，性子耿直务实，不善权谋。他此刻正侧耳与身边的刑部尚书低声交谈，满脸疑惑不解，低声叹道。

“今日这召集来得蹊跷，既非朝会，也非议边事、理赋税，究竟是何要事，竟要惊动我等所有核心重臣？”刑部尚书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凝重，示意他稍安勿躁，静待苏无忧开口。

公主一系的官员则截然不同，门下侍中、太平公主的亲信窦怀贞端坐右侧首位，腰杆挺直，目光紧紧盯着殿门方向，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太清楚苏无忧的手段，这位少年谋臣一出手，必定是石破天惊，必定能为公主打开全新的局面，今日之事，必将搅动整个大唐的风云。

整个偏殿之内，寂静得可怕，只有香炉青烟缓缓浮动，偶尔传来几声衣料摩擦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殿门之处，等待着那个搅动长安的少年出现。

就在这死寂般的凝重之中，殿门被轻轻推开。  苏无忧缓步走入殿中，身姿挺拔如松，衣袂垂落如岳。

他没有站在阶下，也没有刻意彰显气势，只是静静立在梨花木大案旁，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目光清冷却锐利，如寒刃出鞘，掠过帝党的戒备、士族的圆滑、公主一系的期待，将所有人的心思都尽收眼底。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虚浮的客套，苏无忧声音清朗如钟，字字清晰入耳，穿透殿内的寂静，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底：“诸位大人，今日召集群贤，非为私事，非议边患，非理钱粮，乃奉太平公主殿下钧令——大唐首届百技大赛，即刻筹办，天下昭告！”

一语落下，如惊雷炸响在偏殿之中，瞬间打破了所有的沉寂。

满殿哗然！

“百技大赛？”

“苏都督，何谓百技？老夫从未听过此等名目！”

“殿下此举，是要为天下贱籍、工匠、杂役、伶人开道？这不合祖制！不合礼法！”

质疑声、探问声、惊呼声、反对声瞬间交织一片，如同沸水开锅。尤其是士族出身、心向皇帝李隆基的官员，面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宇间满是不悦与鄙夷。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士农工商，等级森严，贩夫走卒、匠艺杂役、乐工伶人、奴婢罪徒，皆是下九流的贱籍之人，是被踩在社会最底层的蝼蚁，何德何能，配得上举办一场天下瞩目的盛事？

这简直是对大唐礼法、对门阀门第的公然亵渎！

帝党的官员更是按捺不住，御史台中丞当即起身，拱手厉声问道：“苏大都督！天下礼法，等级有序，贱籍之人世代为奴，岂能与士族良民同场竞技？殿下此举，是要乱我大唐纲常吗？”

一时间，反对之声愈演愈烈，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一点就炸。

苏无忧面色不变，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向下一压。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大气场，瞬间镇住了全场的喧嚣。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殿内再次恢复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苏无忧身上，等着他的解释。

苏无忧目光锐利如刀，直戳每一个人的心底，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诸位稍安勿躁。

殿下有令，百技大赛，纳天下百工百艺，凡农桑耕种、匠造营造、医术药理、骑射武艺、厨膳滋味、织绣针工、算学簿记、营造机关……只要身怀一技之长，无论出身贵贱、门第高低、户籍良贱，皆可报名参赛。”

他顿了顿，抛出最震撼人心的筹码，声音陡然拔高：“大赛拔擢者，免贱籍，入良民，赏百亩良田，授朝廷官职，甚至可入六部各司效力，名留青史，荫蔽子孙！”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素来沉稳如山、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都猛地坐直了身子，双眼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刚刚厉声反对的御史台中丞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五姓七望的士族代表们脸色骤变，指尖死死攥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免贱籍，入良民，授官职。

这是彻底打破大唐延续百年的门第壁垒，是要将被门阀踩在脚下的底层力量，连根拔起，托上青云！这是要动他们士族的根本，断他们的特权！

苏无忧不给众人丝毫反应与议论的机会，伸手展开早已拟定好的厚厚一叠条陈，条陈之上，字迹工整，条理分明，赛程、规制、权责、奖惩一应俱全。

他目光扫过条陈，以雷霆之势，开始逐一分派权责，每一道指令，都如金铁落砧，铿锵有力，不容置喙。

“礼部，主司礼仪规制、天下昭告、赛程章程制定。三日内，必须将大赛文书行文天下三百余州、一千五百余县，张贴告示至每一处乡野村落，确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得有半分延误！”

“吏部，主司人才录籍、名次定品、授职编户。凡大赛优胜者，户籍改册、官职拟任、俸禄定级，一律从速从优，不许任何门阀士族刁难阻挠，违者以抗令论罪！”

“工部，主司赛场营造、器具制备。一月之内，在长安朱雀门旁，建成一座可容十万民众观赛的天下第一赛场，亭台、看台、赛场、后勤一应俱全，用料人力，户部全力拨付，不得有半分偷工减料！”

“兵部，调派边军精锐与京畿守军，协防各州赛场通道，保障天下参赛者往来安全，骑射、校场、演武场等场地一律开放，供赛事使用，不得推诿懈怠！”

“刑部、大理寺，联手主司赛事律法，彻查舞弊、打压、截杀参赛者之事。凡敢在大赛中徇私舞弊者，凡士族豪强私阻贱籍参赛、销毁户籍者，凡欺压底层参赛者者，一律以阻挠国政、欺压庶民论罪，先拘后审，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户部，即刻从内库与公廨田租中，拨付白银百万两、粮食十万石，专供大赛之用，粮草、银钱、物资，一路绿灯，一分一厘不得克扣，一石一斗不得挪用！”

一道道指令清晰落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每一个部门，每一个职位，每一项任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精准到极致，尽显苏无忧的运筹帷幄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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