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2章血色糖浆
高雄港的夜雾带着咸腥气，像块浸透的抹布裹住码头仓库。林默涵蹲在3号仓角落，借着煤油灯微光查看张启明留下的牛皮纸袋——里面是台军左营基地的军需清单，第三页用红铅笔圈出“台风计划专用燃油补给量：3000吨”。
“这是本月第三次追加燃油。”他指尖轻点数据，墨海贸易行的蔗糖出口单正好盖在清单上方，“按照这个消耗量，他们的舰队能在海上持续作战20天。”
陈明月蹲在一旁整理账本，闻言抬头：“比上个月增加40%，看来‘台风’真的要来了。”
林默涵刚要开口，仓库铁门突然传来三短一长的敲击声。两人对视一眼，陈明月迅速将清单塞进糖袋夹层，林默涵抓起扳手走向门边：“谁？”
“送冰块的阿忠。”门外声音沙哑，“今天有挪威船进港，需要加急处理。”
这是暗号——挪威代表“情况危急”，冰块指“需要立即转移”。林默涵拉开门，苏曼卿裹着黑色头巾闪身而入，额角带着擦伤。
“军情局的人正在查左营基地的文书。”她喘着气抓起桌上的凉茶猛灌，“张启明昨天没去上班，他家门口有特务蹲守。”
林默涵心里一沉。张启明是他三个月前策反的基地文书，负责抄录军需文件。上周此人母亲突发重病，林默涵刚通过贸易行账户给他汇去五十块银元。
“他母亲怎么样了？”陈明月急问。
“死了。”苏曼卿抹了把嘴，“昨天下午咽的气。张启明从医院出来就去了赌场，输光了所有钱，还欠了四海帮的高利贷。”
林默涵闭了闭眼。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当一个人失去最后的牵挂，又陷入绝境时，道德底线会像朽木般崩塌。
“四海帮和军情局有勾结。”苏曼卿压低声音，“赌场的人说，张启明昨晚用情报抵债，点名要见魏正宏。”
仓库顶棚突然传来细碎声响。林默涵猛地抬手示意噤声，抄起煤油灯照向横梁——只听见猫叫划过夜色，几片碎瓦簌簌落下。
“这里不能呆了。”他迅速将糖袋堆成特定形状，这是给后续接应人员留下的警示标记，“明月，你带曼卿从排水道走，去盐埕区安全屋。”
陈明月抓住他手腕：“你呢？”
“我要去确认张启明的下落。”林默涵从工具箱底层摸出勃朗宁手枪，“如果他还活着，必须在他开口前......”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仓库铁门被撞得砰砰作响，有人用闽南语大吼：“开门！查走私！”
苏曼卿脸色煞白：“是港警队的车，但说话的是军情局的人——我认得那个声音，是魏正宏的副官。”
林默涵迅速扫视仓库。后墙堆着两百袋蔗糖，每袋五十公斤，足以暂时阻挡撞门。排水道入口在东南角，但需要挪开三个油桶才能打开。
“来不及了。”他扯过两张麻袋铺在糖堆后，“躺下，装死。”
三人刚趴下，铁门轰然倒塌。七八个穿黑色雨衣的人冲进来，手电光柱在仓库里乱扫。
“搜！每袋糖都要捅开！”副官的声音带着亢奋，“魏长官说了，抓住‘海燕’赏银五万！”
刺刀捅入糖袋的噗嗤声此起彼伏。林默涵屏住呼吸，感觉有糖粒漏进衣领。他右手慢慢摸向腰间，指尖碰到冰冷的枪柄。
“报告！这里有个暗格！”突然有人喊道。
手电光聚焦在账本桌下方——那里有个隐蔽夹层，原本用来藏微型胶卷，但林默涵上周刚把它改造成伪装的鼠洞。
副官走过去踢了踢夹层：“空的？”
“有、有张纸片......”小特务递来半张烧焦的纸，上面残留着“台风计划”四个字。
林默涵心头一紧。这是张启明上次传递情报时用的包装纸，他明明记得已经烧毁了。
“好啊......”副官冷笑，“果然在这里做手脚。来人，把这三个装死的拖出来！”
就在特务伸手抓向麻袋的瞬间，林默涵猛地翻身开枪。子弹击中头顶的吊灯，煤油灯轰然炸裂，燃烧的煤油泼洒在糖堆上。
“着火了！”有人惊呼。
蔗糖遇火迅速融化，黏稠的糖浆混着火星四处流淌。林默涵拉起陈明月和苏曼卿冲向排水道，身后传来特务的惨叫——有人被滚烫的糖浆粘住了脚。
“抓住他们！”副官在火光中举枪射击。
子弹擦着林默涵耳畔飞过。他反手两枪打翻追兵，踹开排水道盖板：“快下去！”
陈明月突然闷哼一声，左腿溅出血花。林默涵揽住她腰身滚进排水道，苏曼卿紧随其后。黑暗中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是陈明月忍痛将油桶推倒堵住了入口。
“你中弹了？”林默涵在黑暗中摸索她的腿。
“擦伤而已。”陈明月声音发颤，“糖浆......糖浆烧起来了......”
林默涵回头望去，排水道栅栏外火光冲天。黏稠的红色糖浆顺着缝隙流下来，像极了鲜血。他想起老赵牺牲前说的话：“情报工作就像熬糖，火候不到是甜的，过了火就是苦的。”
而现在，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走。”他背起陈明月，在黑暗的排水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张启明必须死，否则整个网络都会崩塌。”
苏曼卿跟在后面，突然轻声说：“不用去找张启明了。”
“为什么？”
“我来之前去了趟赌场。”苏曼卿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四海帮的人说，魏正宏亲自接走了他，条件是......要他指认所有接触过的地下党。”
林默涵停下脚步。在排水道的尽头，隐约能看见港口的灯光。
“包括你，沈老板。”苏曼卿补充道，“张启明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糖商，就是‘海燕’。”
排水道的尽头是高雄港第7号码头的废弃泵房。林默涵踹开生锈的铁栅栏，海风裹挟着柴油味扑面而来。他将陈明月轻轻放在堆满缆绳的木箱上，借着月光查看她的伤口——子弹擦过大腿外侧，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需要消毒。”他撕开衬衫下摆，从泵房角落找出半瓶工业酒精，“忍一下。”
陈明月咬住发辫点点头，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当酒精淋在伤口时，她浑身猛地绷紧，却只发出极轻的抽气声。
苏曼卿从怀里掏出针线包：“我帮她把伤口缝上，你去处理这个。”她踢了踢脚边的铁桶，里面装着从排水道捞起的烧焦文件残片。
林默涵蹲在桶边，用匕首尖挑开纸片。大部分是贸易行的账本，但其中有张糖浆检验单的背面，残留着张启明用隐形墨水写的半行字：「台风计划第二阶段启动，目标坐标——」
后面的字迹被糖浆糊住了。他盯着那个破折号，突然想起三天前张启明来送情报时的异常：那人眼睛红肿，手指不停颤抖，还反复问“沈老板，如果哪天我死了，组织会照顾我老娘吗”。
当时他只当是张启明情绪低落，现在想来，那是绝望的试探。
“他早就打算叛变了。”林默涵将纸片碾碎，“母亲重病只是***，真正的原因是他承受不住压力。”
苏曼卿缝完最后一针，打结时故意用力勒紧：“叛徒就是叛徒，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魏正宏现在知道多少？”
泵房外突然传来船只靠岸的汽笛声。林默涵走到窗边，看见一艘标着“港警巡逻”的快艇正在靠岸，艇上人影晃动。
“很快会搜到这里。”他退回阴影中，“曼卿，你带明月去大贝湖的渔村躲两天。我去处理张启明的事。”
陈明月抓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军情局杀人？那是自杀！”
“不是杀人，是确认。”林默涵从泵房控制箱里拆下两根电线，熟练地拧成****，“如果张启明已经全招了，魏正宏不会只派这点人来码头。他留了活口，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苏曼卿皱眉：“你是说，今晚的行动是试探？”
“糖袋里的暗格太明显了，像是故意让人发现的。”林默涵将电线缠在铁桶把手上，“魏正宏在等我们自乱阵脚。只要我现身，他就会收网。”
远处传来狗吠声。三人同时噤声，听见皮靴踩过碎石的声响越来越近。
“分头走。”林默涵将****塞进苏曼卿手里，“等他们进泵房就拉线，铁桶里的碎纸混着火药，能制造混乱。”
陈明月突然扯住他衣角，从发髻拔下铜簪塞进他手心：“带着这个，万一......”
林默涵握紧带着体温的铜簪，簪头刻着小小的海燕图案——这是陈明月祖传的物件，也是他们之间的信物。他低头看见她眼中的担忧，想起三年前在厦门分别时，妻子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
“放心。”他轻声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等台风过去，我带你去鼓浪屿看日出。”
泵房门被踹开的瞬间，林默涵翻身跃出后窗。爆炸声和特务的惊呼同时响起，他借着浓烟掩护爬上屋顶，看见苏曼卿拖着陈明月消失在防波堤方向。
军情局的搜捕队像被惊动的蚁群四处乱窜。林默涵趴在屋顶观察片刻，突然纵身跳进海里。冰冷的海水瞬间裹住全身，他憋着气潜游到一艘货轮锚链旁，抓住铁链缓缓浮出水面。
高雄港的灯火在波涛中摇晃。他想起两年前刚到这里时，老渔夫在同一个码头对他说：“潜伏就像潜水，浮上来换气的次数越少，活得越久。”
现在，他必须浮上来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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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营军眷村17号院亮着昏黄的灯。林默涵翻墙而入时，听见屋里传来女人的啜泣声。他贴着窗户缝隙看去，看见张启明的妻子阿惠正往包袱里塞衣服，五岁的儿子抱着她的腿哭。
“阿母，我们要去哪里？”
“去外婆家......”阿惠抹着眼泪，“你阿爸做了错事，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
林默涵轻轻敲了敲窗棂。阿惠吓得捂住儿子的嘴，颤抖着问：“谁？”
“沈先生。”他低声说，“来送医药费的。”
门开了一条缝，阿惠苍白的脸露出来：“沈老板，你快走！启明他......他......”
“我知道。”林默涵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我只问一件事：启明叛变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阿惠突然跪倒在地：“他说他对不起你，但没办法......魏处长抓了我娘家的弟弟，说如果不配合，就杀光全家。”
林默涵扶起她，注意到她手腕有勒痕：“魏正宏的人来过了？”
“刚走。”阿惠哭着指向里屋，“他们搜走了启明所有的笔记本，还、还带走了他的假牙......”
林默涵心里一沉。张启明有颗金牙，里面藏着微型胶片相机。如果魏正宏发现这个，就能通过牙医记录查到更多线索。
“你们必须立刻离开台湾。”他从怀里掏出船票和一卷美金，“今晚十点，有船去香港。”
阿惠接过船票，突然抓住他的手：“沈老板，启明说......如果你来找我，就告诉你‘台风眼在澎湖’。”
林默涵瞳孔微缩。这是最高级别的预警暗号，意味着核心情报已经暴露，网络进入自毁程序。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阿惠哽咽道，“魏处长让他明天去指认一个人，在明星咖啡馆。”
窗外突然亮起车灯。林默涵猛地扑灭油灯，将母子俩推进床底。透过窗帘缝隙，他看见三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外，魏正宏披着军大衣走下車，手里把玩着张启明的金牙。
“搜。”魏正宏淡淡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特务们破门而入时，林默涵已经从后窗翻出。他听见阿惠的哭喊和孩子的尖叫，却只能加快脚步穿过菜地。在翻过篱笆的瞬间，他回头看见魏正宏站在院中，正用白手帕擦拭金牙，然后对着月光仔细端详。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短暂相交。魏正宏嘴角勾起冷笑，抬手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林默涵翻身落地，子弹擦着他头顶飞过。他钻进小巷，听见身后传来魏正宏的喊声：“林默涵！我知道是你！明天咖啡馆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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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林默涵敲开大贝湖渔村的安全屋木门。苏曼卿举着煤油灯看见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老渔夫教的追踪术。”林默涵进屋反锁门，“明月怎么样了？”
“烧退了，刚睡着。”苏曼卿递来干衣服，“外面情况如何？”
林默涵简单说了军眷村的事，苏曼卿脸色越来越白：“魏正宏知道你要去咖啡馆？这是陷阱！”
“必须是陷阱。”林默涵换上衣服，从灶台摸出半截炭笔，在桌上画出咖啡馆平面图，“魏正宏想用张启明钓出整个网络，但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个机会。”
苏曼卿皱眉：“你要牺牲张启明？”
“张启明已经死了。”林默涵在平面图上画了个叉，“魏正宏不会留活口，他只需要一具尸体来指认我们。”
炭笔划过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明天上午十点，咖啡馆会有美军顾问团的军官来喝咖啡。魏正宏不敢在洋人面前动手，这是他唯一的顾忌。”
苏曼卿眼睛一亮：“你是说，利用美军做掩护？”
“不是利用，是合作。”林默涵从内衣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美国军事顾问团情报官约翰·卡特”，“上周蔗糖贸易谈判时，这位卡特少校对‘台风计划’很感兴趣。”
苏曼卿倒吸一口凉气：“你要把情报卖给美国人？”
“是交换。”林默涵将名片压在平面图上，“美国人提供安全通道，我们提供‘台风计划’的坐标。魏正宏不敢同时得罪中共和美国。”
窗外传来渔船发动机的突突声。林默涵走到床边，看见陈明月在睡梦中皱眉，便轻轻替她掖好被角。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他想起那个雨夜在山洞，她吻住他说“如果我活不成，把这发报机带走”。
“明天你带明月去基隆港。”他转身对苏曼卿说，“卡特少校的船会在中午十二点离港，你们混上船。”
苏曼卿抓住他的胳膊：“那你呢？”
“我要去咖啡馆完成最后的演出。”林默涵看向窗外，海平面泛起鱼肚白，“魏正宏想要‘海燕’，我就给他一只死海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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