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6章雨夜密道
1953年的第一场台风来得比往年都早。
七月的台湾海峡,黑云如墨汁般从天际倒灌入海,狂风将高雄港的灯塔刮得左右摇晃。浪头拍在防波堤上炸成白沫,咸腥的水汽裹挟着雨点砸在“墨海贸易行”的二楼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响声,像是无数只手掌在拼命拍打。
林默涵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前跳动,那些蔗糖出口量、关税金额、船期安排,每一行都是精心设计的密码。他将真实情报隐藏在货物重量的最后两位小数里——三十二吨七十五公斤,意味着第七舰队有三十二艘舰船停泊在左营港,其中七十五毫米以上口径火炮的舰艇有五艘。
“沈先生,港务局的刘科长来了。”账房先生老吴在门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林默涵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这个时间,港务局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请刘科长到会客室,我马上来。”他平静地说,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账簿被迅速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女儿晓棠的周岁照片。他凝视着照片上女儿胖嘟嘟的脸颊,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然后将账簿锁进保险柜,转动密码盘时特意多转了两圈——这是给陈明月的暗号,表示“有异常情况”。
会客室里,港务局稽查科的刘科长正焦躁地踱步。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制服,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扣,露出被汗水浸湿的脖颈。看见林默涵进来,他像是见到救星般快步上前。
“沈老板,实在对不住这么晚来打扰。”刘科长压低声音,眼睛却瞟向门口,“但这事……这事耽误不得。”
林默涵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亲自沏茶。台湾高山茶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用茶壶在三个茶杯上方缓缓画圈——这是“有第三人在场”的暗语。老吴会意,立即退到走廊,看似随意地靠在窗边抽烟,实则监视着楼下的动静。
“刘科长慢慢说,喝口茶。”林默涵将茶杯推到对方面前,自己也在主位坐下,姿态放松得仿佛这只是寻常的业务往来。
刘科长端起茶杯的手在颤抖,茶水洒出来烫到手背,他却浑然不觉。“今天下午,军情局的人来了港务局,调走了最近三个月所有贸易行的货单副本。指名要‘墨海’的,从一月到现在的,一页不落。”
林默涵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笑容丝毫未变:“例行检查而已。刘科长也知道,我们做进出口生意的,哪个月不被查几次账?”
“不是例行检查!”刘科长几乎要喊出来,又慌忙压住声音,“带队的……是魏正宏亲自派来的人。第三处的,姓王,是个少校。他们在会议室待了整整四个小时,把所有单据铺了满桌,还用放大镜看……”
“放大镜?”林默涵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眼中的锐利。
“对,就对着重量、尺寸那些数字看。王少校还问,为什么‘墨海’的货物重量总带小数点,别家都是整数。”刘科长抹了把额头的汗,“我解释说,蔗糖受潮会影响重量,我们记录得精确些是为了公平交易。但他们……他们好像不信。”
雨下得更大了。狂风卷着雨水狠狠拍在玻璃上,会客室里的电灯忽明忽暗。老吴在走廊轻轻咳嗽三声——这是“安全”的信号,但只能维持十分钟。
林默涵站起身,走到窗边假装查看雨势。借着玻璃的反光,他看见贸易行对面的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雨刷在来回摆动。车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刘科长,”他转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茶几上,“这是下个月‘昌隆号’货轮的优先靠泊费,按老规矩,您的那份我已经单独包好了。”
信封很厚。刘科长盯着它,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有伸手去拿。
“沈老板,这次……这次恐怕不是钱能解决的事。”他声音干涩,“魏正宏这个人我听说过,他查案从来不要钱,只要命。上个月鼓山那边抓了三个‘匪谍’,其中一个是我远房表亲的儿子,才十九岁……在审讯室关了三天,出来时已经不成人形了。”
刘科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们怀疑你,沈老板。虽然现在还没证据,但魏正宏既然盯上了,就一定会查到底。我今天来……是还你去年帮我老母亲看病的人情。你……你早做打算。”
说完,他抓起帽子匆匆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林默涵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消失在楼梯拐角。
老吴立即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
“楼下有车,两个人在里面,已经盯了二十分钟。”老吴语速极快,“后门巷子也有一辆自行车,骑车的人穿着雨衣,但雨衣下面是皮鞋——不是车夫。”
林默涵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雨幕中,能看见车里一点红光忽明忽暗——有人在抽烟。他数了数,烟头闪烁的频率是两短一长,停顿,再两短一长。
摩尔斯码的“W”——等待。
“他们在等什么?”老吴也看见了,声音紧绷。
“等信号。”林默涵放下窗帘,大脑飞速运转。魏正宏派了人监视,却没有立即抓捕,说明他们还没有确凿证据。调取货单,用放大镜检查数字,这表明确实有人怀疑他用贸易数据传递情报,但还没破解编码方式。
时间。他们需要时间。
“老吴,你从阁楼走。”林默涵走向书柜,转动第三排左数第五本书——《唐诗三百首》。书柜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向一侧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去盐埕区公寓,告诉明月:‘台风要登陆,收拾细软’。然后你们两个立即去台南,在‘春生堂药铺’等我的消息。如果三天内我没到,你们就按备用方案撤离。”
“老板,那你——”
“我留在这里。”林默涵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我跟着一起走,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心虚。况且,他们现在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人。台湾是法治社会,至少表面上还是。”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略带讥讽。老吴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矮身钻进密道。书柜缓缓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林默涵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六支钢笔,他取出第三支——笔帽里藏着微型胶卷,是这半个月收集的基隆港军舰进出港记录。他犹豫了一瞬,将胶卷取出,走到墙角的盆栽旁。
这是一盆茂盛的君子兰。他拨开厚厚的叶片,露出土壤,用手指挖出一个小洞,将胶卷用油纸包好埋进去,再将土抚平。君子兰的根部已经埋了三个这样的油纸包,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椅子上,翻开另一本账簿,开始核对下个月的船期。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整清晰。窗外的雨声、远处的雷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在房间里交织成奇异的韵律。
他在心里默数。
一千、九百九十九、九百九十八……
这是他在南京被捕时学会的技巧。当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时,就倒着数数,强迫大脑专注于纯粹的数字,将情绪剥离出去。那次他被关了十七天,用这种方法熬过了三次审讯,最终因为“证据不足”获释。但审讯他的那个年轻军官——就是魏正宏——离开前深深看了他一眼,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李涛同志。”
当时林默涵的化名是李涛。
七百三十二、七百三十一……
楼下传来汽车关门的声音。不止一扇门,是两扇。接着是脚步声,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水花。皮鞋的声音,沉重而整齐,是军人特有的步伐。
林默涵放下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但提神。
脚步声上了楼梯,在门口停住。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请进。”林默涵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迎接老友。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教书先生。但他身后的两个壮汉暴露了身份——虽然也穿着便衣,但站姿笔挺,手始终放在腰侧,那是随时准备拔枪的姿势。
“沈墨沈老板?”年轻人微笑,从怀里掏出证件,“军情局第三处,王少安。深夜打扰,实在抱歉。”
“王少校客气了。”林默涵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么大的雨还出来公干,辛苦了。请坐,我让伙计泡茶——”
“不必麻烦。”王少安在刘科长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两个手下守在门口,一左一右,堵死了所有出口。“我们只是有几个问题,问完就走,不耽误沈老板休息。”
林默涵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而坦荡。“王少校请问,沈某一定知无不言。”
“好。”王少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正是“墨海贸易行”的货单副本。“沈老板做生意很仔细啊,连货物重量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这在高雄的贸易行里可不多见。”
来了。林默涵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谦逊的笑容:“让王少校见笑了。沈某在日本留学时学的是经济学,教授常说‘商业之道在于精准’。况且蔗糖这种货物,受潮、温度都会影响重量,记录得详细些,和客户对账时也少些纠纷。您看——”他指向货单上的一行,“这批货从高雄运到神户,海上走了五天,到港时比出港重量少了八十三公斤。要不是有精确记录,日本那边的客户还以为我们短斤少两呢。”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王少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换了个话题:“沈老板是福建晋江人?”
“是,祖籍晋江金井镇。家父早年下南洋,在槟城开了间杂货铺。我是民国三十六年从日本回国,本想在上海发展,结果……”林默涵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时局动荡,就来了台湾。毕竟同是闽南人,语言相通,做生意也方便些。”
“听说沈老板闽南语说得极好,连高雄本地人都听不出外地口音。”
“王少校过奖。家母是台南人,我从小就跟她说闽南语。后来去日本读书,每逢想家,就一个人躲在房里说家乡话,生怕忘了。”林默涵说这话时,眼神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惆怅,那是漂泊异乡者共通的乡愁。
完美的履历,完美的应对。这是组织为他精心打造的身份,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晋江老家的族谱上有“沈墨”这个名字,槟城的杂货铺确实存在过,早稻田大学的学籍档案里也有这个中国留学生的记录。为了这个身份,三个同志付出了生命,其中就包括真正的沈墨,那个在槟城病逝的华侨子弟。
王少安的手指在货单上轻轻敲击,节奏有些紊乱。林默涵注意到这个小细节——这个年轻的特务在犹豫,在寻找突破口,但还没找到。
“沈老板一个人在高雄?”王少安突然问。
“内子也在。她身体不太好,平时不太出门。”林默涵回答得很快,这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陈明月此刻应该已经收到老吴的警告,开始销毁阁楼的发报机了。
“听说尊夫人是苏州人?”
“是。我在上海做生意时认识的,她父亲是绸缎商。”林默涵微笑,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妻子的温情,“她吃不惯台湾菜,总说太甜。我就专门请了个会做淮扬菜的厨子,每顿饭都要煲汤,说是养生。”
家常,琐碎,充满人间烟火气。这是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话题,也是最难伪装的部分——因为生活的细节太多了,多到连最天才的谎言家也难以面面俱到。
但林默涵和陈明月排练过无数次。从她喜欢什么花(玉兰),到她早上起来先喝温水还是先洗漱(温水,因为苏州人讲究“晨起润喉”),到她父亲绸缎庄的字号(瑞福祥),到她最拿手的菜(松鼠鳜鱼,虽然做得不太好)。他们甚至为想象中的“岳父岳母”编造了完整的生平,包括去世的时间、病因、葬在苏州哪个墓园。
如果王少安真的去苏州查,他会发现瑞福祥绸缎庄确实存在,老板也确实有个女儿,但那个女儿民国三十五年就病逝了。不过那是后话了,等查到那一步,至少需要两个月时间。
而两个月,足够做很多事。
王少安盯着林默涵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雷声都歇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收起货单。
“今天打扰沈老板了。”他伸出手。
林默涵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掌心微湿。紧张的人不是自己,是这个年轻的审讯者。
“王少校慢走,雨大路滑,小心开车。”
王少安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对了,沈老板喜欢读诗吗?”
林默涵的心脏停跳了一拍。这是试探,还是随口一问?他保持微笑:“偶尔翻翻。王少校也喜欢?”
“家父是教书先生,从**我背《唐诗三百首》。”王少安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默涵,“‘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沈老板对这句诗有印象吗?”
来了。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林默涵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笑了笑:“王少校记错了吧?这句诗是‘海上生明月’,生长的‘生’,不是升起的‘升’。张九龄的《望月怀远》,下一句是‘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我内子名字里有个‘月’字,所以她特别喜欢这首诗,常说我这个商人不懂风雅。”
完美的回答。不仅纠正了错误,还自然引出夫妻恩爱的细节,更表明自己确实懂诗。
王少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很浅,很快就消失了。
“是我记错了。沈老板和尊夫人鹣鲽情深,令人羡慕。”他点点头,这次真的走了。
脚步声下楼,汽车发动,驶入雨夜。林默涵站在窗边,看着车尾灯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动,就这样站了五分钟。然后慢慢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包香烟——他平时不抽烟,这包“新乐园”只是道具。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他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因为烟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暴露了。
“海上生明月”——这是他与南京联系的备用暗号之一。如果联络人说出这句诗,他应该回答“明月照我还”。但王少安说的是“海上升明月”,一字之差,是天壤之别。如果是真正的联络人,绝不会记错。所以这是个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测试他是否在等待某种特定暗号的陷阱。
如果他当时露出任何异样,哪怕是瞳孔一瞬间的收缩,现在门外站着的就不会是两个人,而是二十个人。
雨渐渐小了。林默涵掐灭烟,走到那盆君子兰前,将埋藏的胶卷重新挖出来。不能留在这里了,王少安虽然这次没发现,但以他的细致,很可能还会再来。到时如果带来军犬,这些胶卷就藏不住了。
他需要立即转移,但不是现在。深夜外出更可疑。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十五分。林默涵坐回椅子上,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没有机芯,只有一张小小的照片——女儿晓棠,笑得很开心,缺了一颗门牙。
“晓棠,”他低声说,手指轻抚过照片,“爸爸今天差点就回不去了。”
怀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妻子秀云的笔迹:“盼君早归”。这四个字他看了千百遍,每一次看都觉得心被揪紧。秀云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只知道他在“为国家做事”。她带着女儿在浙江老家等他,一年,两年,三年。他寄回去的信都要经过香港转道,信封上永远是“沈墨”这个陌生的名字。
他将怀表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耳朵捕捉到极其轻微的声响——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天花板。是阁楼,有人在上面走动,脚步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林默涵猛地睁眼,悄无声息地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匕首,贴在墙边。阁楼的密道只有老吴和陈明月知道,如果是他们回来,应该有约定的敲击声。
没有敲击声。
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书柜前。
林默涵屏住呼吸,匕首反握,刃口朝外。书柜开始滑动,很慢,很小心。一道缝隙出现,然后是半张脸——
“是我。”陈明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涵松了口气,放下匕首。书柜完全打开,陈明月从里面钻出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但眼睛很亮。她背上背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老吴呢?”林默涵问。
“按你的吩咐,去台南了。我让他走另一条路,我走密道回来。”陈明月将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拆解成零件的发报机,“这个不能留,他们已经怀疑了。我刚才在街上看见,贸易行周围至少有四组人,东南西北各一个监视点。”
“我知道。”林默涵帮她卸下背包,“你怎么进来的?密道出口也有人盯着。”
“我绕了三圈,从林德官那片的菜市场穿过来,钻了下水道。”陈明月说得很平淡,仿佛钻下水道和逛街没什么两样,“出口那个井盖,我出来后又盖回去,撒了把石灰粉。如果有人动过,能看出来。”
林默涵看着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实际上的战友。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汇聚成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左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发白。
“这是什么?”他问。
陈明月摊开手掌。那是一枚铜簪,她的发簪,但簪头已经被拧开,里面是空心的。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倒出一个小小的纸卷,只有火柴棍粗细。
“老吴临走前给我的。他说今天下午,港务局的线人传了消息过来,没来得及交给你。”陈明月将纸卷递给林默涵,“关于‘台风计划’的新情报。”
林默涵接过纸卷,走到台灯下,用镊子小心展开。纸薄如蝉翼,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几行字:
“七月廿三,左营港,美舰‘密苏里号’靠泊。随舰美军顾问团三十七人,携最新声呐设备。停留三日,补充给养。离港后向澎湖海域试射新型***,代号‘雷霆’。观测船‘海鹰号’已出港,航向东南,疑为标靶船。”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林默涵认得这笔迹——是“信天翁”,那个潜伏在左营海军基地作战处的同志。上次联络已经是两个月前,他几乎以为“信天翁”已经暴露了。
“这份情报必须今晚就发出去。”林默涵的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
陈明月点头:“我帮你望风。但发报机已经拆了,重装至少需要二十分钟,而且发报会有信号,他们如果带了侦测车——”
“不用发报机。”林默涵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高雄港货运年鉴》。很厚的精装书,他翻开封面,里面已经被掏空,藏着一台更小巧的设备——这是苏联最新型的短波发报机,只有饭盒大小,功率不大,但信号稳定,而且有加密功能。
陈明月睁大眼睛:“你什么时候——”
“从苏联同志那里弄来的,一直没启用,因为电池只能用三次。”林默涵已经动作起来,接天线,调频率,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测试,这是第二次实战,还能用最后一次。”
“接收方是?”
“厦门,老频率,但加了新密码。是‘信天翁’上次联络时约定的,如果他用蓝墨水写情报,就用第三套密码本。”林默涵从年鉴的夹层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高雄观光指南》,翻开内页,全是看似杂乱的数字。
陈明月不再说话,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雨已经完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清冷的光。对面巷口的黑色轿车还在,车里的人似乎也累了,烟头很久才亮一次。
“安全。”她低声说。
林默涵戴上耳机,手指放在发报键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绝对的专注。
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但就是这轻微的声音,穿过厚重的墙壁,穿过潮湿的空气,穿过台湾海峡的惊涛骇浪,飞向两百公里外的彼岸。每一个点,每一个划,都承载着无数人的安危,承载着一个民族的未来。
陈明月静静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此刻紧绷的侧脸,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专注到几乎虔诚的眼神。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组织的老徐介绍说:“这是‘海燕’,以后就是你名义上的丈夫。记住,你们只是工作关系,不要投入感情。”
但感情这种东西,如果能控制,就不叫感情了。
发报持续了十一分钟。林默涵敲下最后一个字符,摘下耳机,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迅速拆卸设备,重新藏回年鉴里,将年鉴放回书架,位置、角度、倾斜度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完成了?”陈明月问。
“完成了。”林默涵转身,这才发现陈明月一直光着脚。她的鞋在下水道弄湿了,进来时就脱在了密道口。一双脚冻得发白,脚趾紧紧蜷着。
他走到衣架前,拿下自己的外套,蹲下身,轻轻裹住她的脚。
“你干什么——”陈明月想缩回脚,但林默涵握住了她的脚踝。他的手掌很热,烫得她微微一颤。
“会生病的。”他说,声音很轻。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双干净的袜子——是他备用的,有点大,但还是仔细帮她穿上。
陈明月低头看着这个男人。他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她突然想起老吴有一次无意中说:“林同志在大陆有个女儿,六岁了,他很想她。”
她想问,你给你女儿穿袜子时,也是这么温柔吗?
但终究没问出口。
“我们不能在这里过夜。”林默涵站起身,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王少安虽然走了,但肯定留了人监视。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高雄。”
“去哪里?”
“去台南,和老吴汇合。但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林默涵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信件,都用丝带捆着,保存得很好。
陈明月认得这些信。是林默涵的妻子从大陆寄来的,经过香港转道,每封信都要在路上走一两个月。他从来不当着她的面看,但她知道他每封都看,看完就锁进这个盒子。
“这些信……”陈明月不明白。
“要烧掉。”林默涵说,语气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还有晓棠的照片,所有能证明我真实身份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留。”
他划亮火柴,火焰跳动着,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脸。第一封信被点燃,边缘卷曲、发黑,然后化为灰烬。秀云娟秀的字迹在火焰中消失:“默涵吾夫,见字如面。晓棠昨日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虽然写得歪歪扭扭……”
第二封:“……老家下雪了,晓棠堆了个雪人,说那是爸爸。我骂她胡说,她哭了,我也哭了……”
第三封:“……听说台湾暖和,你记得添衣。不必挂念我们,我和晓棠都好,只是夜里总是醒来,总觉得你就在身边……”
一封,又一封。三年的思念,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担忧与期盼,在火焰中化为青烟,袅袅上升,然后消散在空气里。最后烧的是晓棠的照片,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在火中扭曲、焦黑,最终变成一堆灰烬。
林默涵一直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陈明月点点头,背起背包。林默涵吹灭油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方惨白。
他们从密道离开。陈明月在前,林默涵在后。在钻进书柜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他工作了两年的地方,每一寸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那些伪装成普通商人的日日夜夜,那些在深夜里编译密码的凌晨,那些在算盘声中传递情报的午后。
再见了,沈墨。他在心里说。
书柜缓缓合拢,将月光关在外面。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陈明月打着手电筒,光束在潮湿的墙壁上跳动。空气里有霉味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老鼠窸窸窣窣跑过的声音。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岔路。陈明月停下,转头看林默涵。
“左边通往码头,右边通往市区下水道。”林默涵说,“我们走右边。码头的出口肯定有人守着。”
“但下水道通往爱河,那边现在……”
“我知道。”林默涵打断她,“老赵在那边。”
陈明月不说话了。老赵是地下交通员,负责爱河一带的联络点。如果走那边,可以让他安排船,连夜离开高雄。但这也意味着,如果老赵已经暴露,他们就是自投罗网。
“相信同志。”林默涵简单地说。
陈明月点头,转向右边的通道。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墙壁上,她突然停下,伸手摸了摸墙面。
“怎么了?”
“这里……有新的记号。”陈明月低声说,手指抚过墙上的一个刻痕。那是一个箭头,指向他们来的方向,但箭头旁边还有一个小圈,是用尖锐的石头新刻上去的,痕迹很新鲜。
林默涵凑过去看,脸色变了。
这是警报记号。箭头表示“此路不通”,小圈表示“有埋伏”。而且从痕迹判断,刻下记号的人很匆忙,可能是边跑边刻的。
“退回去,快!”林默涵拉住陈明月,转身就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前方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密道里回荡,像沉闷的鼓点。手电筒的光束从拐角处射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站住!举起手来!”
吼声在通道里炸开。陈明月想拔枪,但林默涵按住了她的手。他摇摇头,用口型说:“别反抗,人太多。”
几秒钟后,他们被包围了。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们,手电筒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站在最前面的人摘下帽子,露出脸。
是王少安。
“沈老板,又见面了。”他微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或者说,我应该叫你——林默涵同志?”
林默涵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陈明月紧紧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心干燥而稳定,没有汗。
“你一定很好奇,我们是怎么找到这条密道的。”王少安走过来,用枪管轻轻抬起林默涵的下巴,“说实话,我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你的履历天衣无缝,你的应对完美无缺,连‘海上生明月’的试探都通过了。但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误吗?”
林默涵看着他。
“是君子兰。”王少安说,“我离开你的办公室后,突然想起来,那盆君子兰的泥土太松了。像是刚被人翻过。所以我让人带了军犬来——你猜怎么着?狗对着那盆花叫个不停。”
他凑近林默涵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没找到胶卷。你转移了,对吧?在你埋胶卷的地方,我找到了这个。”
王少安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根头发,很长,显然是女人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陈明月的头发。
“你的夫人,苏州美人,据说有一头乌黑的秀发。”王少安慢条斯理地说,“但这根头发,在阳光下仔细看,是深棕色的。而且发梢有烫过的痕迹——虽然很小心地拉直了,但用放大镜还是能看出来。苏州的大家闺秀,民国三十七年就来到台湾的沈夫人,怎么会烫头发呢?那个年代,大陆的良家妇女可不兴这个。”
他顿了顿,欣赏着林默涵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
“所以我断定,你夫人要么不是苏州人,要么就不是你夫人。或者说,你们两个,根本就不是夫妻。”王少安退后一步,挥了挥手,“带走。小心点,这可是条大鱼。”
两个特务上前,给林默涵戴上手铐。另一个要去铐陈明月,林默涵突然开口: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我雇来演戏的女人,我给她钱,她扮我妻子。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的。”
陈明月猛地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想说话,但林默涵看着她,很轻地摇了摇头。
“是吗?”王少安挑眉,“那要审过才知道。一起带走。”
他们被押出密道。出口不在贸易行,而是在两条街外的一家米店仓库。原来密道有第三个出口,连林默涵都不知道的出口。王少安早就查清楚了,他布下这个局,等的就是这一刻。
仓库外面停着三辆黑色轿车。林默涵被推进中间那辆,陈明月被塞进后面那辆。车门关上前,林默涵最后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像是有火焰在燃烧。她对他做了个口型,很慢,很清楚:
“活下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车子发动,驶入高雄沉寂的夜。雨后的街道空旷无人,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林默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数。
一千、九百九十九、九百九十八……
这一次,他不知道要数到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
但他知道,无论数到什么时候,都必须数下去。
因为只要还数着,就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车子拐了个弯,远处传来海潮的声音。台湾海峡的风,带着咸味,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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