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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8章汤底浮沉


凌晨三点十七分,巴刀鱼第三次掀开那锅汤的锅盖。

蒸汽扑了他一脸。白雾里裹着某种陌生的香气——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味道,倒像是把整个夏天的暴雨都熬进了骨头里。

“你他妈到底在看什么?”

酸菜汤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她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却亮得吓人,直直盯着灶台上的汤锅。

巴刀鱼没回头:“睡不着。”

“放屁。”酸菜汤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一把推开他,自己凑到锅边闻了闻,然后表情变了。

她沉默了三秒。

“这锅汤炖了多久?”

“从昨晚协会回来就开始炖。”巴刀鱼指了指墙上的钟,“到现在,十二个小时。”

酸菜汤没说话。她盯着汤锅里翻滚的*****,看着那些细小的气泡从锅底升起,在表面炸开,又消失。

“你加了什么?”

“龙骨。老姜。葱结。料酒。”巴刀鱼顿了顿,“还有黄片姜昨天给我的那包东西。”

酸菜汤猛地转过头:“你疯了?那老头给的东西你也敢乱炖?”

“不是乱炖。”巴刀鱼的声音很平静,“他给我之前自己先尝了一口。”

酸菜汤噎住了。

她重新看向那锅汤。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不是看汤的颜色,也不是闻它的香气,而是在用某种更深的感知,去触碰这锅汤里流淌的东西。

“玄力。”她突然说,“这锅汤里有玄力。”

“我知道。”

“不是普通的玄力。”酸菜汤皱起眉,“像是……像是活的。”

巴刀鱼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但眼神清明得不像一个熬了通宵的人。

“我从昨晚回来就开始想一个问题。”他说,“为什么食魇教的人能通过食物控制人的情绪?”

酸菜汤愣了一下:“因为他们用负面情绪当佐料——”

“不对。”巴刀鱼打断她,“佐料只是媒介。真正的关键是,食物本身就能承载情绪。”

他指了指那锅汤。

“这锅汤炖了十二个小时。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试试黄片姜给的那些药材能不能和龙骨搭配。但炖到第六个小时,我发现汤的味道开始变了。”

“怎么变?”

“不是变好或变坏。”巴刀鱼斟酌着措辞,“是……变得有记忆了。”

酸菜汤没听懂。

巴刀鱼拿起汤勺,舀了小半碗,递给她。

“你尝尝。”

酸菜汤接过碗,犹豫了一下,还是送到嘴边。

汤入口的瞬间,她的眼睛睁大了。

那不是味道。

是画面。

她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城中村的路边,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半盆凉透的酸菜汤。女孩的衣服很旧,但洗得很干净。她盯着那盆汤,喉头动了动,却没动勺子。

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蹲下身,把一块刚出锅的锅巴放进搪瓷盆里。

“趁热吃。”女人说,“汤凉了,但锅巴是热的。”

女孩抬头看她。

女人笑了笑,起身走了。她的背影很瘦,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跛。

酸菜汤端着碗的手开始发抖。

她认出了那个女孩。

那是她自己。

二十年前,她七岁,母亲带着她住在城中村最破的那间出租屋里。那天母亲在餐馆帮工,老板赏了一碗剩汤,母亲没舍得喝,全给了她。

那碗汤里泡着锅巴的味道,她记了二十年。

“你他妈……”酸菜汤的声音哑了,“你怎么做到的?”

巴刀鱼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不是我做到的。”他说,“是你自己。”

他把汤勺放回锅里,轻声说:“这锅汤炖到第八个小时的时候,我尝了一口。当时我脑子里出现的是我爷爷。他站在厨房里教我切菜,说我刀工太差,切出来的土豆丝能当筷子用。我早就忘了这件事,但那口汤让我全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每尝一次,脑子里就会出现不同的记忆。有些是我自己的,有些不是。”

酸菜汤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

汤面平静,倒映着厨房昏暗的灯光。

“你是说……”她慢慢开口,“这锅汤能让人看见自己的过去?”

“不只是自己的。”巴刀鱼说,“你刚才看见的,是你的记忆。但如果是别人喝这锅汤,看见的可能就是别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还是黑的。城中村的灯光稀稀落落,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大概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或者网吧。

“黄片姜给我那包东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巴刀鱼背对着她,“他说,‘有些汤,炖的不是食材,是时间。’”

酸菜汤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一口喝完了碗里剩下的汤。

这一次,她看见的是另一个画面。

还是那个城中村,还是那个出租屋,但时间变了。她十五六岁,刚学会用玄力做饭,第一次成功做出了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菜肴。她兴奋地端着那盘菜去找母亲,想让她尝尝。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很差。

“妈,你尝尝,我做的!”

母亲睁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盘菜。

“搁那儿吧。”母亲说,“妈没胃口。”

画面碎了。

酸菜汤放下碗,深吸一口气。

“这汤有问题。”她说。

巴刀鱼转过身。

“什么问题?”

“它不光让人看见过去。”酸菜汤盯着那锅汤,“它还让人看见那些……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事。”

她的声音很低。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也做了一锅汤。我想让她喝一口再走,但她连看都没看。”

巴刀鱼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细小的气泡不断升起、炸开,把那些沉淀在时间底部的记忆一点一点翻上来。

“黄片姜到底是什么人?”酸菜汤突然问。

巴刀鱼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想告诉我们什么。”

“什么?”

“厨道玄力,不是用来打架的。”巴刀鱼看着那锅汤,“是用来做这个的。”

“做什么?”

“做饭。”巴刀鱼说,“真正的那种饭。”

酸菜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你他妈说话越来越像那老头了。”她说。

巴刀鱼也笑了笑。

就在这时,厨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好香。”

两个人同时回头。

娃娃鱼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披散着,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她的眼睛盯着那锅汤,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你能闻到?”酸菜汤问。

娃娃鱼点点头,走过来。

她站在锅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七……”她喃喃道,“我看见小七了……”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一眼。

小七是娃娃鱼的妹妹。三个月前死在食魇教的一次袭击里。

娃娃鱼从来没在他们面前哭过。

但现在她站在那锅汤前,眼泪流得毫无防备,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她在跟我说话……”娃娃鱼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她不怪我……她说她知道我当时救不了她……”

她睁开眼,看着那锅翻滚的汤。

“她还说……汤很好喝。”

巴刀鱼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肩。

娃娃鱼转过头看他,眼眶红得厉害,但眼神里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东西——那是释然。

“这汤……”她吸了吸鼻子,“这汤叫什么名字?”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想好。”

娃娃鱼低头看着锅里自己的倒影。

“叫‘回家’吧。”她说。

酸菜汤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名字太俗了。”

娃娃鱼没理她,只是继续看着那锅汤。

巴刀鱼想了想,说:“那就叫‘归去来’。”

酸菜汤翻了个白眼:“更酸。”

“比你那锅酸菜汤强。”娃娃鱼突然说。

酸菜汤瞪她:“小屁孩你说什么?”

娃娃鱼往巴刀鱼身后躲了躲,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翘了起来。

厨房里的气氛突然松动了些。

巴刀鱼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被困在那个问题里——食魇教是怎么通过食物控制人的?玄力在食物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黄片姜给他的那些药材又是什么来历?

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这些问题可能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不是食物里能藏什么。

重要的是食物里能唤醒什么。

他想起爷爷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做饭这件事,说到底,就是把自己的一部分分给别人。”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行了。”他关掉火,“汤炖好了,该睡觉的睡觉,该干嘛的干嘛。明天还有正事。”

酸菜汤挑眉:“什么正事?”

“去找黄片姜。”巴刀鱼说,“问他那包东西到底是什么。”

“现在去?”

“天亮去。”

娃娃鱼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那我先去睡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锅汤,“那锅……归去来,给我留一碗。”

“少不了你的。”巴刀鱼说。

娃娃鱼点点头,消失在门口。

酸菜汤站在原地没动。

巴刀鱼看她:“你不睡?”

“睡不着。”酸菜汤说,“再坐会儿。”

巴刀鱼没再说话,自己去收拾灶台上的碗筷。

酸菜汤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椅上,盯着已经关火的汤锅。

锅里的汤不再翻滚,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膜。那是胶原蛋白冷却后形成的,乳白色的,像一层薄冰。

她想起母亲走的那天晚上。

那锅汤最后也冷了,表面结了同样的一层膜。她端着那碗冷汤坐在母亲床边,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被人拉走。

后来她再也没做过那种汤。

不是不想做,是不敢。

她怕做出来之后,没人喝。

“喂。”巴刀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酸菜汤回过神。

巴刀鱼端着一个碗走过来,碗里是刚盛出来的热汤。

“再喝一碗。”他说。

酸菜汤看着那碗汤,没接。

“喝完了,有些事就该放下了。”巴刀鱼说,“我妈走的时候,我爷爷也跟我说过这句话。”

酸菜汤沉默了一会儿,接过碗。

这一次,她喝得很慢。

汤入口的瞬间,画面又出现了。

但这一次不是回忆。

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场景。

一个很旧的小院子里,母亲坐在一棵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母亲抬起头,朝她笑了笑,端起那碗汤,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母亲开口说话。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别等了,妈喝过了。”

画面碎了。

酸菜汤端着碗的手在发抖。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汤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巴刀鱼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那锅汤慢慢变凉,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第一缕阳光照进厨房的时候,酸菜汤开口了。

“谢谢你。”

巴刀鱼愣了一下。

酸菜汤没看他,只是盯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

“谢谢你让我看见那个。”她说,“二十年了,我一直以为她走的时候一口都没喝。”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喝过了。”他说,“在那个你不知道的时间里。”

酸菜汤点点头。

她站起身,把空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

“我去补个觉。”她说,“中午叫我。”

“好。”

酸菜汤走到门口,又停住。

“那锅汤,”她没回头,“给我留两碗。”

“三碗。”巴刀鱼说。

酸菜汤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口。

巴刀鱼独自坐在厨房里,看着那锅已经彻底凉透的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汤面上投下一块光斑。那块光斑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变化,从长方形变成平行四边形,最后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黄片姜给他那包东西的时候,还说了另一句话。

他没告诉酸菜汤和娃娃鱼。

那句话是:

“有些汤,喝完了,就该上路了。”

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不是真正的上路。

是放下一些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汤倒进保温桶里,盖上盖子。

那包药材还剩一小半。他用纸包好,塞进口袋里。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墙上的钟。

六点四十七分。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城中村特有的味道——早餐摊的油烟、潮湿的泥土、还有远处工地的水泥灰。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楼下的巷子里,有一个人正慢慢走过来。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旧棉袄,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人。

是黄片姜。

巴刀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关上窗,拿起外套,走出厨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锅汤。

保温桶安静地立在灶台上,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归去来。”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推开门,走下楼梯。

巷子里,黄片姜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什么。

巴刀鱼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看什么?”

黄片姜指了指树上。

一只鸟窝里,几只雏鸟正探出脑袋,张大嘴巴等着喂食。一只灰褐色的鸟飞来,把嘴里叼着的虫子喂进其中一只雏鸟嘴里。

“你看,”黄片姜说,“它们也不问虫子是从哪来的。”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包东西,”他说,“到底是什么?”

黄片姜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你觉得呢?”

巴刀鱼想了想。

“是时间。”他说,“是那些被忘记的、被藏起来的、被埋进地底下的时间。”

黄片姜点点头。

“差不多。”他说,“但不是我的时间。”

他指了指巴刀鱼。

“是你的。”

巴刀鱼愣住了。

黄片姜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前走。

“走吧,”他说,“还有些东西该给你看了。”

巴刀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进巷子深处。

晨光从楼房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身后,那锅凉透的汤静静立在厨房里,等着中午回来的人。

保温桶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落,在灶台上留下浅浅的水痕。

像眼泪。

又像露水。

或者什么都不像。

只是一锅汤。

一锅炖了十二个小时的、名叫归去来的、普通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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