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红花开,童谣起
南区的冬夜,风总是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怪味,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生疼。
远离了锈骨街中心那片为了迎接纪念日而躁动不安的霓虹灯海,这条处于背阴面的老巷子显得格外阴冷、昏暗。
平日里很少有人愿意在这个点抄这条近道。
但刘芳大妈今天不在乎。
哪怕脚下的污水坑溅湿了裤脚,哪怕寒风直往领口里灌,她却觉得心窝子里像是揣了块火炭,热乎乎的。
她把怀里那个用防水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抱得更紧了些,两条胳膊僵硬地架着,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那是今天去B环区探视时,女儿静雅硬塞给她的。
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
针脚虽然有些歪扭,一看就是新手织的,但在如今这个连棉花都得配给的世道,能搞到真的毛线,还得一针一线织出来,那得费这孩子多少心思?
“这死丫头,说了别乱花钱,非不听,自己在学校吃得好穿得暖就行了,还操心我这把老骨头……”
刘芳嘴里絮絮叨叨地嗔怪着,脸上皱纹里却笑开了一朵花。她甚至都没舍得围上,生怕巷子里漫天的灰尘给弄脏了,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隔着厚厚的棉袄,仿佛能感受到女儿指尖的温度。
只要穿过前面那个拐角,就是灯火通明的主街了。到那时候,坐上环线车,就能回公寓跟大伙显摆显摆了。
然而。
“滋啦——”
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像是指甲刮玻璃的电流声,紧接着灯泡炸裂,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巷子瞬间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刘芳的脚步猛地一顿。她在C环区混了大半辈子,那种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对劲。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那股常年弥漫的垃圾馊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带着铁锈味儿的血腥气。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转身往回跑。
可就在她回头的瞬间,借着远处主街透进来的微弱霓虹光,她看到了让她头皮发麻的一幕。
旁边的水泥墙壁,变了。
那根本不像是一面墙,倒像是一层坏死、发灰的皮肤。
而在那层“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仿佛血管里的寄生虫想要钻出来。紧接着,原本空无一物的墙面上,逐渐渗出了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并没有往下流,而是违背重力地在墙上游走、汇聚,最终勾勒出了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圆圈**。
“这……这是什么东西……”
刘芳吓得腿肚子转筋,拔腿就跑。
可这条平时只有几十米的小巷,此刻却像是被无限拉长了。
她刚跑出两步,脚边的墙角、地上的井盖、甚至是路边的电线杆上,那些看不见的红圈就像是某种恶性皮肤病一样,疯狂地浮现出来。
“噗呲!”
一声湿腻的撕裂声就在她耳边炸响。
离她最近的一个红圈中央,那面墙皮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就像是一张被人硬生生扯开的嘴。
一株暗红色的东西从里面挤了出来。
那是一团由还在搏动的血管、只有眼白的小眼球和几根类似手指的肉芽,强行扭曲拼接成的血肉之花。
它在风中摇曳,花瓣张开,露出了里面那根还在滴着粘液的、类似舌头的花蕊。
“嗡……”
一阵低沉、凄厉,像是无数个孩子躲在阴沟里哭泣的哼唱声,瞬间从那朵花里钻了出来。
不,不是一朵。
整条巷子里,几十个红圈同时裂开,几十朵血肉之花同时奏响了那首来自地狱的童谣。
“红色的花……开满墙……”
“乖孩子……不要看……”
“啊!!!”
刘芳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重重地跪在了那满是污水的巷子里。
眼前的景象破碎了。
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用泼辣和斤斤计较掩盖了几十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像是决堤的黑水,要把她彻底淹没。
她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就是普通的一天,却是大断裂的开始。
她不再是现在这个唠叨的大妈,而是变回了那个只有十几岁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那天,街道上的人突然开始融化,变成怪物。
“阿芳!躲好!别出来!”
父亲的吼声在耳边炸响。记忆中,一只长满了眼睛的软体怪物冲进了家里。父亲把她塞进了衣柜,然后快速离开。
她记得那个声音。
“咕叽”。
那是血肉被挤压、骨头被嚼碎的声音。那是父母用命给她换来的生路。
她成了孤儿。
画面一转。
是十几年前,C环区简陋的板房。
那时候她刚结婚没多久,丈夫是个老实肯干的泥瓦匠,他们有了静雅。日子虽然苦,但有奔头。
可那天晚上,丈夫没回来。
工友送回来的只有一顶沾满血的安全帽。据说是工地上挖出了“脏东西”,整个施工队都没了。
天塌了。
那一晚,她抱着还在襁褓里哭闹的静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眼泪流干了,心也硬了。
再然后。
是漫长而屈辱的饥荒岁月。
静雅发高烧,烧得小脸通红,家里连一粒退烧药都没有。
她记得自己跪在黑市那个满脸横肉的“药贩子”面前,额头在全是煤渣的地上磕得血肉模糊。
“求求你……赊我一支……我给你洗衣服,我给你干活……”
她记得那些混混嘲弄的笑声,记得那只踩在她手背上的皮靴,记得自己为了半支过期的抗生素,不得不忍受的那些下流的目光和手脚。
那种把尊严踩进泥里的屈辱,比死还难受。
还有前段时间,在那个废弃幼儿园里。
躲在床底下,听着那个没脸的鬼孩子在耳边嘻嘻笑,那种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恐惧……
年少丧亲、中年丧夫、在底层挣扎的屈辱、面对诡异的惊恐。
这四十年来,她活得太累了,太苦了。她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为了女儿,她把自己武装成了一个市侩、泼辣、斤斤计较的大妈,像护食的母鸡一样张牙舞爪。
可现在,这首该死的童谣温柔地告诉她:不用撑了。
你可以休息了。
把这些委屈,把这些恨,都哭出来吧。
“爸……妈……老头子……我撑不住了……”
刘芳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甲深深嵌入头皮。
那种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呜……呜呜……”
她张大嘴巴想呼吸,但喉咙里只能发出这种破风箱般的悲鸣。
她开始哭,但流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两行滚烫的、黑红色的血水。
黑红色的血水糊住了她的眼睛。
在这极致的悲痛中,她的身体开始为了“适应”这首悲歌而发生骇人的异变。
她的颧骨开始不受控制地生长、突出,为了能发出那种凄厉的哭声,她的下巴“咔吧”一声脱臼,拉长到了一个人类无法企及的角度。
她的指甲在水泥地上疯狂抓挠,瞬间崩断,取而代之的是从指尖肉里钻出来的、带着倒钩的森白骨刺。
转化,不可逆转。
“静……雅……”
在理智即将彻底被吞噬的最后一秒,她模糊的视线落在了怀里。
那个红色的包裹。
那是女儿给她的。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不能……弄脏……”
她那双正在变成灰白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最后的一丝人性。她用那双已经变成了利爪的手,笨拙地、死死地将那个包裹抱紧,护在胸口最柔软、还没变异的位置。
几秒钟后。
巷子里传来了一声非人的嘶吼。
一个佝偻着背、双眼流着血泪、下巴垂在胸口的人形怪物,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它只知道,周围太吵了,它要让一切都安静下来。
它混入了黑暗中那些同样流着血泪的身影里,拖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着巷子外那喧闹的主街挪去。
只有那双变异的利爪,依然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死死护着怀里的一抹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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