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6章
禅房内,唯有一灯如豆。
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将兄弟俩对坐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灯焰微微晃动。
窗外,清冷的月华洒落庭院,映出远处昭陵山峦沉默的轮廓,夜风穿过松隙,带来细碎绵长的呜咽。
李承乾沉默良久,只静静地望着他,他这哪是提了个要求?他这不就是提了个醒吗?
李承乾也不是存心与父皇执拗,就是偶尔一着急,便失了分寸。
“能做到吗?”李泰的目光锁着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轻忽的认真。
“能。”李承乾迎着他的视线,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又问道:“还有别的要求吗?”
“没了。”李泰轻轻吁出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近乎残酷的清醒。
“就这一件,你若做得到,我就能留下,你若做不到,就不是我想不想走的问题了,而是我必须在走和死之间选一个,懂吗?”
“我做得到。”李承乾眉头微蹙,语气笃定,却仍带着几分不解,“但我想不通,这与你去留何干?”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李泰唇边笑意未散,刚要解释,忽闻窗外夜色中炸起一声断喝:“什么人?”
紧接着是另一道更沉、更厉的嗓音,穿透窗纸:“右千牛卫中郎将王方翼,奉命巡夜。你是何人?”
短暂的静默后,一个声音平稳回道:“东宫卫率长,厉元九。”
“原是厉率长。”王方翼的语气稍缓,却仍透着公事公办的肃然,“此间禅房先前空置,王某见有光,故来查问。既是太子殿下在此,末将告退。”
脚步声随即响起,迅速没入夜色,如来时一般突兀。
李承乾从鼻间哼出一声,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阿爷居然派人盯着咱们。”
李泰轻轻摇头,唇边那抹笑淡了些,却仍带着安抚的意味:“巡夜本就是禁卫职责。这地方不比宫里,阿爷是担心咱们安危,你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还是你太天真?”李承乾抬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伤心,“他何曾真的信过咱们?他就一直怀疑、试探、监视。”
看着李承乾越说越气,胸膛微微起伏,眼眶也因激动而隐隐发红的模样,李泰非但没有跟着恼,反而渐渐地、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像夜风掠过檐角,慢慢地,笑意染上了他的眉梢眼角,在昏黄的灯下漾开一片温润的、近乎无奈的光。
“你笑什么?”李承乾被他笑得莫名,更是气闷。
“我笑我的傻哥哥,”李泰止了笑,目光却愈发柔和清亮,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包容着什么,“你呀,非要跟阿爷较这个真,拧这股劲,可不就是自己找不痛快么?”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通透,缓缓道来:“你记着,对阿爷,你得学会用敬、哄、懂三副心肠。”
李承乾蹙眉看着他,等着下文。
“这第一副,”李泰伸出一根手指,神情认真起来,“你得把他当成神一样高高供着、毕恭毕敬。在他面前,礼数一丝不能少、姿态一分不能高。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受着便是,别问缘由,更别奢求什么信与不信。对神,你只能敬畏,不可诘问。这便是‘敬’。”
“第二副,”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里带上了些许调侃的暖意,“你得把他当成小孩子,得耐着性子哄着。他试探,你便坦然受着;他监视,你便当作是孩童不放心的窥看。说些他爱听的话,做些他乐见的事。把他哄顺心了、舒坦了,许多事自然就松快了。这便是‘哄’。”
“至于这第三副,”李泰放下手,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另一间禅房里那位孤独的帝王,“你得把他当成知己,试着去体谅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如履薄冰,去理解他,身为帝王不得不有的猜忌与权衡,甚至去心疼他,身为父亲却无法像寻常人家那样全然信任儿子的无奈与悲凉。你不必说破,只需在心里明白。明白了,许多事便不觉得委屈,不觉得是冲着你来的。这便是‘懂’。”
他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李承乾,总结道:“以敬侍君,以哄慰父,以懂入心。三副心肠,缺一不可。咱们是皇子,是臣子,更是儿子,要做的,是让他觉得放心,觉得舒心,最后才能真正地交心。路还长着呢,急什么?”
夜风似乎停了片刻,禅房里只余灯花轻微的噼啪声。
李承乾怔怔地看着李泰,这番话如同温润的水,一点点浸透了他心头焦躁的块垒。
“你”李承乾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肩头那一直紧绷的力道,似乎也随着这口气,悄然松了下来。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再放下时,眼中那层激烈的阴霾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些许疲惫的清醒。
“你这些话,咋一听非常有道理,可细想下来,你这不是教我屈心侍人吗?”李承乾看着李泰有几分模糊的脸,轻声道:“便是为与人奴,也不过是卖身、卖艺、卖力气,哪有连心都卖了的?”
“我的哥,你也太正直了。”李泰重新靠回蒲团,恢复了那副略带慵懒的模样,轻笑道:“我不是让你屈心,是让你把心藏起来。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演?”李承乾的世界里没有这个字,他八岁就是太子,当上太子就直接听讼,十二岁便监国,至今手里握着兵权,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不需要向任何人卖乖。
他微眯着眼,轻轻缓缓地点着头,想起李泰自幼被过继出去,受尽了冷眼欺凌,直到阿爷做了皇帝他才认回自家,回家之后就跟个小刺猬一样,表面上高傲得直翘尾巴,内心里自卑得抬不起头。
他的日常就是在阿爷面前告状求关注,在阿娘膝下撒娇讨欢心,但凡得点什么好东西,马上到自己面前炫耀。
可怜的惠褒,你是咽下了多少委屈,才养成了这样的心性。
李承乾掩下一丝了然的酸楚,轻笑道:“在阿爷跟前演,这算不算是欺君啊?”
“欺君谈不上,骗宠罢了。”李泰眼神清澈见底,坦然地说道:“君宠在手,天下我有。你唯有牢牢抓住君宠,太子的位置才会稳固。阿爷才不会稍受一点挑拨便对我心生忌惮,我也就能凭着父子亲情赖在长安不走,懂了吗?”
李承乾身子向前一探,急问:“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李泰站起来,掸了掸衣襟,“走吧,天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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