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斩断的莲花
神龙元年(公元705年)的正月二十二日,洛阳城的雪下得很大。
但这雪掩盖不住长生殿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脂粉气,也掩盖不住玄武门外那股冲天的杀气。
张柬之,这位八十二岁的老宰相,此刻正穿着一身铁甲,站在寒风中。他的胡须上结满了冰碴,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燃烧着一种名为“回光返照”的疯狂。
在他身后,是羽林军的大将军李多祚,还有五百名早已磨刀霍霍的禁军死士。
“太子殿下呢?”
张柬之回头,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中年胖子。
李显。
这位被废了又立、立了又怕的太子爷,此刻腿肚子都在转筋。
“张相……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
李显哆哆嗦嗦地说道。
“母后积威太重……万一……万一失败了,咱们全家都得死啊……”
“殿下!!”
张柬之猛地拔出佩剑,那剑锋在雪夜里闪烁着寒光。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将士们已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殿下若是想退,先问问这五百把刀答不答应!!”
李显被吓得一激灵。他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知道自己没退路了。
“走!!”
张柬之架着李显,像是一群闯入羊圈的饿狼,撞开了玄武门。
“杀!!诛杀二张!!匡扶社稷!!”
呐喊声震碎了漫天飞雪。
迎仙宫。
张易之和张昌宗这两朵“莲花”正依偎在武则天的龙榻旁,做着权倾朝野的美梦。
“轰!!”
大门被撞开了。
五百名浑身是血(路上杀了阻拦的太监)的禁军冲了进来。
“啊!!!”
张氏兄弟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想跑,但在这些杀人如麻的职业军人面前,他们就像是两只没毛的鸡。
“噗!噗!!”
两刀下去。
两颗涂脂抹粉的人头滚落在大殿之上。鲜血喷溅在粉色的帷幔上,显得格外妖艳。
“谁在喧哗?”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龙榻上传来。
武则天醒了。
这位八十二岁的女皇虽然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当她坐起来的那一刻,那股统治了天下半个世纪的威压,依然让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张柬之?”
武则天眯着眼睛,看清了那个领头的老人。
“你这是要造反吗?”
“臣不敢!!”
张柬之虽然手握长剑,但在武则天的目光下,他的背还是弯了下去。
“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前来诛杀逆贼!!”
“哦?”
武则天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无头尸体。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死的只是两条狗。
“既然逆贼已杀,那你们……还不退下?”
这句话一出,全场死寂。
这就是女皇的气场。哪怕是被刀剑指着,她依然把自己当成主人。
“这……”
士兵们面面相觑,竟然真的有人想要下跪。
“不能退!!”
张柬之大吼一声。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旦这口气泄了,明天他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
张柬之往前逼了一步。
“二张虽死,但太子年长,久居东宫。这天下的神器……也该还给李家了!!”
“请陛下……传位太子!!”
“请陛下传位太子!!!”
五百名士兵齐声怒吼。
武则天沉默了。
她没有看张柬之,而是看向了躲在人群后面的李显。
“显儿。”
武则天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疲惫。
“那两个小子(二张)确实不是东西,杀了就杀了。你现在……是要逼宫你的亲娘吗?”
李显浑身一颤。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儿臣……儿臣不敢……”
“你看。”
武则天笑了。那是轻蔑的笑。
“张柬之。这就是你选的皇帝?一个连自己亲娘都不敢直视的懦夫?”
张柬之咬着牙,不说话。他知道李显烂泥扶不上墙,但这烂泥姓李,这就够了。
“罢了。”
武则天叹了口气。
她慢慢地躺回了床上,背对着众人。
“你们赢了。”
“这天下……我还给你们。”
“滚吧。别扰了朕睡觉。”
这一场惊天动地的神龙政变,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儿戏却又无比沉重的方式结束了。
众人退去。
大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两具无头尸体还在流血。
“先生。”
武则天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喊了一声。
“戏看完了。出来吧。”
陈寻从横梁上跳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壶酒,走到龙榻前。
“精彩。”
陈寻由衷地赞叹。
“面对刀斧加身而不乱,一句话吓退五百禁军。媚娘,你这辈子的威风,在这一刻用尽了。”
“威风有什么用?”
武则天转过身,那双老眼里满是落寞。
“输了就是输了。我输给了岁月。也输给了……人心。”
她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目光定定地看着陈寻。
那种眼神,不再是女皇看臣子的眼神,甚至不再是学生看老师的眼神。
那是一种……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先生。”
武则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柔,仿佛回到了五十年前的那个感业寺。
“你知道吗?这辈子,我赢了全天下的男人。李治怕我,长孙无忌恨我,连狄仁杰都得敬我三分。”
“但我唯独……没赢过你。”
陈寻愣了一下,手中的酒壶停在半空。
“先生是长生不老的神仙,是看透世事的智者。”
武则天自嘲地笑了笑,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想要去触碰陈寻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当年在感业寺,我只是个没人要的小尼姑。是你给了我一面镜子,是你教我要狠,要忍,要借刀杀人。”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冷?他的心是不是铁做的?”
“后来我进了宫,当了昭仪,当了皇后,甚至当了皇帝。”
“我每往上爬一步,都会回头看看你。”
武则天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我想让你看到,那个小尼姑没给你丢脸。我想让你看到,我武媚娘能做到连男人都做不到的事。”
“我建明堂,封泰山,改国号。我把自己变成了这天下的‘日’和‘月’。”
“我做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权势。”
“我是想……我想站得足够高。”
武则天看着陈寻,两行清泪顺着皱纹滑落。
“高到能和你平视。高到能配得上你这个神仙。”
陈寻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活了五百年,看惯了生死离别,看惯了爱恨情仇。但他没想到,这个被世人视为洪水猛兽的女皇,心底竟然藏着这样一份卑微而又炽热的情感。
“媚娘……”
陈寻放下了酒壶。
“先生。”
武则天打断了他。她从枕头下摸出那面铜镜。那是当年在感业寺,陈寻送给她的。
镜子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缘都被摸得发亮。
“这面镜子,我带了一辈子。”
“每次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照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就能想起那天晚上你说的话。”
“你说我是凤凰。”
“可是先生……”
武则天抚摸着镜面,声音哽咽。
“凤凰飞得太高了,它是会冷的。”
“这五十年,我虽然拥有了天下,但我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李治是我的丈夫,但他怕我;儿子是我的骨肉,但我杀了他们;大臣是我的手足,但我防着他们。”
“只有你。”
“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觉得自己是个女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养面首,我宠二张,世人都骂我淫乱。可他们哪里知道……”
武则天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一团火。
“我在那些年轻的脸上,找的都是你的影子。”
“我想找回当年在感业寺,那个白衣飘飘、教我如何活下去的……先生。”
陈寻沉默了。
他走上前,握住了那只枯瘦的手。
那只手曾经掌握着大唐的生杀大权,如今却颤抖得像是一片风中的落叶。
“对不起。”
陈寻轻声说道。
“我是个不祥的人。我不能爱人,也不能被人爱。跟我在一起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知道。”
武则天笑了,笑得很凄凉,却也很满足。
“所以我从来没奢求过什么。能让我在临死前把这些话说出来,我就知足了。”
“先生。”
她把铜镜塞进陈寻的手里。
“这镜子……还给你吧。朕……不需要它了。”
“还有那块碑。”
武则天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记得……一个字……都别写……”
“为什么?”陈寻问。
“因为我这辈子,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但这心里的话……”
武则天深深地看着陈寻,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下辈子的记忆里。
“我只想留给你一个人听。”
“若有来世……”
“我不当皇帝了。也不当皇后了。”
“我就当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那时候,先生……能不能……带我走?”
陈寻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没有回答“能”或者“不能”。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铁指环,轻轻套在了武则天那根干枯的手指上。
“好。”
陈寻的声音沙哑。
“若有来世,我带你去看长安的花,去听终南山的风。”
“不做女皇,只做媚娘。”
武则天笑了。
她闭上了眼睛,那一刻,她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变回了那个在感业寺里初见陈寻时的少女模样。
手垂了下去。
一代女皇,驾崩。
陈寻走出上阳宫。
外面阳光明媚。长安城里充满了欢庆的气氛,人们在庆祝李唐的复辟。
但陈寻知道。
那个最爱他的、也是最狠的女人,走了。
“媚娘。”
陈寻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宫。
“这大唐的盛世,有你一半。”
“这人间的爱恨……”
陈寻摸了摸那面带着体温的铜镜。
“我也记下了。”
他背起药箱,走向了远方。
下一场戏是李隆基的开元盛世。
但他知道,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女人,能让他这颗活了五百年的心,如此疼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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