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逆命之语

凄风卷过荒谷，扬起细微的尘沙，打在冰冷的山岩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此地死寂。

阿曦的哭声渐弱，最终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伏在孙悟空颈侧，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沾染尘土与铜锈的毛发。

那滚烫的触感，混合着方才强行灌入他喉中的、依旧灼烧着五脏六腑的铜汁铁丸所带来的剧痛，形成一种极其鲜明的、屈辱与微末温暖并存的诡异感受，深深刺痛着孙悟空骄傲的心。

然而，比肉体痛苦更甚的，是阿曦那几乎要破碎的、绝望的哭泣声。

这声音像无形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意识深处。

他宁愿再被那铜汁浇灌十次、百次，也不愿听到她这般无助的悲鸣。

但渐渐地，他察觉到伏在他身上的小丫头，气息发生了变化。

那不再是纯粹的悲伤，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源于哭泣，而像是一种极致的、压抑到极点的……愤怒？以及一种令他莫名心悸的……决绝？

她猛地抬起头，用力之大连她自己似乎都未察觉。

那双总是盛着阳光与笑意的眸子，此刻通红一片，却不再是泪眼婆娑，而是燃烧着一种孙悟空从未见过的、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那火焰深处，是洞悉了某种可怕真相后的惊悸，以及随之而来的、不惜一切也要将其撕碎的疯狂！

“猴哥……”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异样的、令人不安的冷静，甚至有一丝……颤抖的兴奋。

“他们……刚才那些……喂完这些东西后，会离开多久？会彻底走远吗？附近……还会有别的耳目吗？”

她来看望猴哥这么多年，只碰见过土地几次，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五方揭谛。

孙悟空强压下喉间翻涌的、带着金属腥气的灼痛感，金眸锐利地扫过四周，又凝神感知了片刻。

五方揭谛和土地的气息确实已经远去，残留的神念威压也在迅速消散。

这方圆百里，除了他们，只剩下些懵懂的山野精怪和飞禽走兽。

“哼……那群遭瘟的走狗，喂完这腌臜物，惯例会假模假式地用神念扫一圈，确认俺老孙还没被他们折腾死，然后便会滚回天上复命，或是去灵山摇尾巴请功！”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恨意和不屑，“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下次他们再来，怎么也得好几年了。至于耳目……这破地方鸟不拉屎，除了那缩头缩脑的土地，平时鬼影子都没一个！怎地突然问起这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这小丫头的气息变得极其危险和不稳定，那不仅仅是悲伤和愤怒，更是一种……仿佛知道了什么惊天秘密、即将做出骇人之事的决绝！

这种状态下的她，让他感到陌生，更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

听到确认监管者已走且短期内不会返回，阿曦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与泪的咸腥，还有孤注一掷的颤栗。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做出了一个让孙悟空都愣住的举动。

她先是警惕地、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再次飞速扫视了整个山谷，每一个岩石阴影都不放过，仿佛害怕有什么无形的眼睛在窥视。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匍匐着，更紧地贴靠到孙悟空被压住的身体旁边。

因为山石挤压，他能露出的部分有限，她不得不极力靠近那颗毛茸茸的头颅。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冰凉的小手，轻轻搂住了他的脖颈——这是她能做到的、最靠近他、也是最具有安抚和保护意味的姿态。

接着，她努力将自己毫无血色的、沾着泪痕和尘土的小脸，紧紧贴靠在他毛茸茸的耳边。

这个姿势极其亲密，她温热的呼吸带着少女特有的、淡淡的草药清香，混合着血腥气，羽毛般扫过他的耳廓。

柔软的胸脯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剧烈起伏，轻轻压在他坚硬的、被山石卡住的肩胛骨上。隔着薄薄的衣衫，他甚至能感受到她过快的心跳，如同受困的雀鸟，撞击着他的感知。

孙悟空整个身体瞬间僵住。

数百年来，何曾有人与他有过如此贴近的、不带任何敌意与算计的肢体接触？即便是花果山最亲近的猴孙，也多是敬畏居多。

这种全然信赖的、带着颤抖的依偎，让他那颗被铜汁铁丸冰封灼烧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极其陌生而汹涌的情绪暗流般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一时之间竟忘了疼痛，忘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懵懂的、不知所措的震颤。

他听到她用气音，极其轻微地、却带着血泪的重量，一字一句地灌入他的耳中：

“猴哥，你听着！接下来我的话…你可能会觉得疯了，但你信我，把它刻进骨头里！这关乎你真正的死活…和…自由！”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因为恐惧和激动而断断续续，热气呵在他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你被压在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天条惩戒…这是西方灵山如来佛祖…早就布好的一个局！一个针对你，算计了可能几百上千年…要将你彻底掌控的棋局！你是他…还有天庭某些人…计划中最重要，也最可怜的一颗棋子！”

“棋…局？”悟空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这个词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入他混沌愤怒的脑海！

他天生地养，灵明之心对危险和算计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过往的某些疑点——譬如天庭招安时过分“宽容”的官职，譬如蟠桃会“恰好”未邀请他，譬如老君炉为何炼他不死反而送了火眼金睛，譬如如来那看似慈悲实则不容置疑的镇压…无数碎片在此刻被“棋局”二字串联起来，发出令人齿冷的碰撞声！

“对！棋局！”阿曦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种泣血般的笃定，“他们不会杀你，杀了你…妖族气运反噬动荡太大。他们要用五百年的刑期来磨掉你的傲气，折断你的脊梁，用孤寂、风雨还有这定期喂食的铜汁铁丸——这东西绝不仅是折磨！它很可能在缓慢地污染你的本源，同化你的力量，让你从根基上更容易被他们西方的佛法克制掌控！”

这个猜测大胆而恶毒，却瞬间让悟空感到通体冰寒！

他猛地想起每次被迫吞下那铜汁铁丸后，体内妖力运转的确会有片刻的凝滞和晦涩，虽然极其微弱，但五百年累积下来…

“五百年后，会有一个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叫唐僧，他是如来座下金蝉子转世，是十世修行的大功德者，同时也是他们选定的——取经人！”

阿曦继续急促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他会救你出来！但那是解脱吗？不！那是另一重更精致也更恶毒…让你永世不得翻身的枷锁！”

“只有他才能揭下来如来的封印，而条件就是你拜他为师护他西行取经！这美其名曰‘将功折罪’…‘修成正果’！实则是为他们西方传播教义，赚取功德气运铺路！”

“取经？正果？俺老孙堂堂齐天大圣…岂会…”悟空想要咆哮反驳，妖气不受控制地躁动，却被阿曦更紧地搂住，她的手冰凉，带着哀求的力度。

“由不得你！届时会有观音菩萨‘指点迷津’…会有天庭默许，会有满天神佛看着！他们会用恩义，用大势，逼你就范！但最恶毒的是——”

阿曦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恐惧，搂着他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从中汲取勇气，“路上你会遇到一个金箍！或者叫紧箍儿！可能是菩萨‘好心’送的帽子里藏的，可能是佛祖安排的，他们会骗你戴上！那东西一旦戴上，就再也取不下来！”

她仿佛亲身经历般，声音带着痛苦的颤音描述着那可怕的场景：“只要那唐僧念动专门的咒语——紧箍咒！你就会头痛欲裂，眼胀身麻，神魂都像要被撕裂！恨不得把头撞碎在山石上！他们会用这个来控制你！让你听话！让你再也不能随心所欲！”

“让你从齐天大圣变成一个只能对凡人师父摇尾乞怜的、痛苦的囚徒！你的力量，你的骄傲都会被那个金箍和你的‘师父’死死锁住！成为他们功德簿上最耀眼也最讽刺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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