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翌日,酉时正刻。
暮色四合,天边铺陈开大片大片的金红与橘粉,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碎成万千跃动的光点。
西津渡码头,晚风送爽,归帆点点,白日里喧嚣的市声稍稍沉淀,添了几分渔舟唱晚的宁静。
云岫站在码头边,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几个油纸包,里面是姑娘方才在城里最后采买的一批镇江特色吃食。
松软的蟹壳黄烧饼、酥脆的京江脐、香气四溢的酱菜,还有一包新出炉的苏州梅饼,姑娘特意多买了一份,说是要给小公子尝尝。
所以云岫时不时低头看看,生怕压坏了,只是她的目光不由得瞥向身旁几步开外的越知遥。
这位素来冷面肃杀、令人生畏的玄衣卫统领,此刻肩上竟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编背篓,与他那一身冷硬的黑衣劲装和腰间佩刀相比极其古怪却又莫名和谐。
篓子里,青翠圆润的梅子挨挨挤挤,带着新鲜枝叶的水汽,在暮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正是昨夜帝后二人在沈宅后院亲手摘下的。
想起昨夜那一幕,云岫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昨夜姑娘回到自幼长大的地方,兴奋得如同归巢的雀鸟,如何能早早安睡?
将近子时,她忽然拉着陛下从房里跑了出来,直奔后院。
她和王全总管慌忙跟上,到了后院,借着朦胧的月色,竟看见陛下稳稳地将娘娘托起,让她坐在自己肩头,两人正仰头在梅树枝叶间,寻找着成熟的青梅呢!
当时可把一旁的王总管吓得够呛,老脸都白了,嘴里连声念叨着“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可念叨归念叨,没过几息,他便已手脚麻利地寻来了灯笼,亲自高高举起,嘴里还一叠声地提醒:
“陛下当心脚下!娘娘,左边那颗……那颗看着更青亮些!”
那棵梅树,还是当年老爷在世时,因为姑娘贪吃苏州来的糖渍梅子,缠着非要在自己院中种一棵,老爷便亲自寻来移栽的。
第一年挂果时,姑娘也是这般等不及,青梅还没完全褪去酸涩就迫不及待地摘了大半,就如同昨夜一样。
那时夫人裴沅知道了,虽然把姑娘好一顿训诫,说她不识稼穑艰难、糟蹋果子。
可转头,还是吩咐府里的厨娘,将那一筐半青不熟的青梅,仔细做成了几坛梅子酒、几罐腌梅酱,最后一样样摆上了家里的膳桌。
姑娘那时吃着梅酱时的欢喜模样,云岫至今还记得。
如今,又到了青梅正当时令的季节,他们却即将远行回京,而这些带着故宅气息,帝后亲手采摘的青梅,自然是要带走的。
云岫已经想好了,她便照着记忆里镇江老厨娘的法子,把这些青梅也做成梅酒和梅酱。
等姑娘在宫中想念镇江时,尝上一口,定然能慰藉几分乡愁,如同回到旧日时光。
想到这里,云岫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温柔的笑意。
她抬眼,望向身前几步远的沈明禾。
沈明禾站在戚承晏身侧,手里捏着一块刚买的苏州梅饼,小口尝着,目光却早已被码头上来往的人流、卸货的力夫、等待渡江的旅人、还有那渐次亮起的渔火与归家的喧嚷声深深吸引。
这熟悉的烟火之下,她好似卸下了所有身份的重负,她只当自己还是镇江城里那个曾经恣意张扬、对万物充满好奇的沈明禾。
然而,梦终有醒时。
沈明禾最后贪恋地望了一眼这暮色中的码头,将最后一口梅饼的酸甜咽下。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不再流连,对戚承晏轻声道:“陛下,我们回去吧。”
戚承晏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牵着她,沉稳地踏上了停泊在码头边的那艘客船。
沈明禾任由他牵着,目光却没有任何回顾,一步步踏上跳板,走进了船舱。
直到登上船,船舱内的灯火驱散了暮色,戚承晏亲手为她解开身上挡风的披风时,沈明禾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船舱内的陈设……似乎比来时乘坐的那艘更为宽敞舒适,结构也更显沉稳坚固,不似游玩之用,倒更像是……官船?
且船上侍立的,除了王全、云岫朴榆等贴身伺候的,其余皆是气息精悍、目不斜视的玄衣卫。
戚承晏将她的披风递给一旁的云岫,仿佛看穿她的疑问,平静地开口:“今日便启程,秘密回京。”
“今日?”沈明禾吃了一惊,“这般……匆忙?” 她下意识想到是否因为自己在镇江耽搁了两日,误了行程。
“并非因你耽搁。”戚承晏拉着她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窗外的江水正缓缓向后流淌,码头的灯火渐渐远去。
“早在江家被抄、罪证确凿之时,朕便已下了密旨,着纪皇叔紧急回京,查抄京中江府,务必将江懋仪及其核心党羽一网成擒,活捉归案。”
他走到窗边小几旁,拿起一份今早才送到、火漆完好的密信,递给沈明禾看封皮:“昨夜,纪皇叔的八百里加急密信已送到扬州。”
“江懋仪及其在京核心党羽、江家主要族人,已悉数被拿下,现正关押在刑部大牢,只等我们回京,亲审此獠。”
沈明禾心中一凛,原来戚承晏早已在江南破局的同时,对京城的老巢也发动了雷霆一击。
“故而,朕决定既已启程,便不再耽搁。走运河水路一路北上,约莫半月有余,便可抵京。”
……
正如戚承晏所言,楼船自镇江转入运河,一路向北,昼夜兼程,悄无声息。
沈明禾倚在船舱窗边,看着两岸的景色从江南水乡的婉约秀美,渐渐变为江淮平原的辽阔坦荡,再越过黄河,北方的山川风貌开始显露峥嵘。
舟车劳顿在所难免,但船舱舒适,戚承晏虽忙于处理沿途送来的政务文书,却总会抽出时间陪她说话,或是拉她一起处理。
云岫则将那些带回的青梅,一部分用船上小炉和有限的材料尝试着腌制起来,另一部分则小心存放,预备回京再好好炮制。
那酸涩中带着清香的青梅滋味,成了沈明禾舟车劳顿中最熨帖的慰藉。
紧赶慢赶着,当云岫腌制的第一小罐梅酱都快被沈明禾就着清粥吃完时,官船终于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通州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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