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执刀人与手术刀

坤宁宫内，烛火摇曳，将萧青鸾那双映着火光的凤眸照得亮如星辰。

她凝视着李澈，将整个帝国最敏感、最锋利的一把刀的刀柄，递到了他的面前。

“李澈，这把刀，你来替朕选。”

她的声音里，有托付，有信任，更有共同面对未来的决心。

李澈刚刚塞进嘴里的一块桂花糕差点噎住，他灌了一大口茶水顺下去，才抹了抹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古怪的问题。

“陛下，咱们需要的究竟是一个执刀人，还是一把不会失控的手术刀？”

“手术刀？”萧青鸾微微蹙眉，显然对这个新词感到困惑。

“对，手术刀。”李澈拿起桌上削水果用的小银刀，比划了一下，“这个‘京畿特别审理司’，权力太大了。查案、抓人、审判定罪，生杀予夺，尽归一人之手。今天这个执刀人忠于你，那明天呢？后天呢？万一他被蒙蔽，或者起了私心，这把刀砍向的，可能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萧青鸾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她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李澈话中的深意。

这确实是历朝历代都无法解决的死结――酷吏弄权，冤狱遍地。

“那依你之见？”

“很简单，拆了它。”李澈将那把小银刀放在桌上，“我们不要一把万能的刀，我们要一套精密的、互相配合的手术器械。”

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变得专注而清晰，仿佛一个正在讲解最精密图纸的总工程师。

“第一，设立‘勘察处’。这个部门只负责一件事――调查取证。他们就像医生的眼睛，负责找到病灶在哪里，搜集所有证据，形成卷宗，但他们无权抓人，更无权审判。”

“第二，设立‘检控处’。他们负责审核‘勘察处’提交的卷宗，如果证据确凿，就向审判庭提起公诉。他们就像医生的脑子，负责分析病情，制定治疗方案，但他们自己不能动刀。”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设立‘审判庭’。”李澈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审判庭不由一人独断，而是由三到五名德高望重的法官共同组成。他们不参与调查，不参与检控，只根据双方呈上的证据和律法，做出最终的判决。他们，才是那双真正握着手术刀的手。”

“三者互相独立，互相监督。”李澈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勘察处监督检控处有没有徇私枉法，检控处监督勘察处有没有伪造证据，而审判庭，则监督着整个过程是否合法。这样一来，权力就被关进了制度的笼子里，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萧青鸾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威严的凤眸中，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欣赏。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问一个人选，李澈给她的，却是一种闻所未闻、足以重塑整个帝国法理根基的治国大道！

这已经不是奇技淫巧，这是真正的屠龙之术！

“好……好一个三权分立，互相制衡！”她喃喃自语，眼中异彩连连，“如此一来，最终的判决结果，便拥有了无可辩驳的权威性！天下人，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公’二字！”

她看着李澈，心中那份依赖与爱慕，在这一刻，升华为了更深层次的、灵魂伴侣般的默契与崇拜。

“那……执掌这套器械的人选呢？”

“既然是‘法’的刀，自然要找一个心中只有‘法’，没有派系，也没有人情的人。”李澈终于说出了那个早已被京城遗忘的名字，“前刑部尚书，俞承安。”

“那个老顽固？”萧青鸾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抚掌赞道，“妙！妙啊！此人因顶撞皇叔而被罢官，清正廉洁，油盐不进，是朝中有名的‘茅坑里的石头’！用他，天下人心服口服！”

她当即拍板，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传朕旨意，命人连夜草拟圣旨！”

第二日清晨，两道惊雷，同时在刚刚稳定的京城上空炸响。

第一道圣旨，详细阐述了“京畿特别审理司”那闻所未闻的三处分立、互相制衡的组织架构，以及各处职权。

满朝文武在接到邸报后，尽皆哗然，所有人都被这套精妙绝伦、却又冰冷刺骨的制度设计惊得说不出话来。

第二道圣旨，则任命了早已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老顽固”俞承安，为审理司最高长官——“大司正”，总领其事。

消息一出，满朝震动！

崔氏府邸，书房内。

崔玄德听完密探的回报，端着茶杯的手，平生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

“哐当。”

名贵的建阳兔毫盏脱手而出，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原以为女帝会用一个心腹来搞清洗，那他便有无数种拉拢、分化、博弈的手段。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一个三权分立、无懈可击的审理司。

一个油盐不进、六亲不认的俞承安。

这套组合拳，让他所有的人脉、计谋、甚至是那份引以为傲的“首义之功”，都瞬间失去了用武之地！

你怎么去收买一套冰冷的制度？

你怎么去拉拢一个心中只有律法的老疯子？

崔玄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对一种未知规则的恐惧。

他颓然坐倒，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这不是权术……这不是权术……这是天道……”

与此同时，京城一个破败的小院里。

须发皆白、身穿粗布麻衣的俞承安正躺在院中的一张破旧躺椅上晒太阳，对前来宣旨的太监爱答不理，仿佛那身明黄的圣旨，还不如冬日的暖阳来得实在。

传旨太监捏着鼻子，忍着院中的酸腐气，尖着嗓子将圣旨念完。

俞承安原本浑浊的双眼，在听到审理司那“三处分立、互相制衡”的架构时，猛然睁开！

两道骇人的精光从那双老眼中爆射而出，如同宝剑出鞘！

他一把从太监手中抢过圣旨，枯瘦的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他逐字逐句地看，越看，呼吸就越是急促，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竟涨得一片通红！

以法为绳，以据为尺，三权为衡！

他一生追求的“以法治国”的最高理想，竟在这样一个他做梦都未曾想过的精妙架构中，看到了实现的可能！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这位被罢黜了整整五年的老臣，再也抑制不住，老泪纵横！

他郑重地推开上前搀扶的家人，回到屋中，从箱底翻出那件早已尘封、却依旧整洁的绯色官服，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

随即，他走到院中，对着圣旨的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洪亮，气冲云霄！

“老臣俞承安，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托，为我大景，重塑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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