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官道上的两种猎人

车队如一条沉默的钢铁长龙，缓缓驶出京城那厚重的城门。

随着身后的喧嚣与繁华被彻底隔绝，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忐忑，再次攫住了卢正的心。

他坐在颠簸的马车里，一颗心七上八下，仿佛不是去上任，而是正被押送着走向刑场。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悄悄撩开了厚重的车帘一角。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僵住了。

一千名护卫，行进中竟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只有无数双军靴踏在官道上发出的、整齐划一的“沙沙”声，和甲叶偶尔碰撞的沉闷摩擦声。

这声音非但不嘈杂，反而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的节奏，仿佛一头史前巨兽在沉稳地呼吸。

队伍的前后左右，不断有五人一组的斥候，如同鬼魅般无声地脱离队列，探入两侧的山林，又在片刻之后悄无声息地归队。

他们从不交谈，只是通过一套卢正完全看不懂的、简洁而又复杂的手势，与主队的指挥官交流着什么。

这支军队，像一头沉默而警觉的巨兽，与他认知中那些散漫喧哗、行军如同赶集的官兵，截然不同。

黄昏时分，车队在一片视野开阔的平地扎营。

卢正还没来得及下车，就看到指挥使石峰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命令，通过旗语和短促的口令，如行云流水般下达。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分工明确得像一群被精密编程过的工蚁。

短短一刻钟之内，拒马、壕沟、以及几座用预制件迅速搭建起来的简易箭塔，已经构成了一个标准的环形防御工事。

篝火的位置、巡逻哨的路线、暗哨的布置，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冰冷到令人发指的精确。

卢正被客气地请入被层层保护的中央大帐时，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他看着外面那座在暮色中散发着森然杀气的营盘，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作“固若金汤”。

内心那份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恐惧，竟不知不觉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安全感所取代。

数十里外的山林深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黑风寨的悍匪们正围着数十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大口撕扯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粗鄙的笑骂声与酒碗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震天。

一名负责侦查的探子连滚带爬地跑回，将官兵宿营的情况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遍。

聚义厅中央，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鹰王”，听完后不屑地啐了一口，引来堂下的一阵哄堂大笑。

“一群没见过血的京城娃娃兵！”鹰王将手中的羊骨头重重砸在地上，狞笑道，“扎个营盘倒是有模有样，跟娘们绣花似的！可惜啊，他们不懂，真正的危险，来自天上！”

他霍然起身，走到一张简陋的地图前，用那柄能将人拦腰斩断的鬼头大刀，重重地戳在“落凤坡”的位置上。

“等到了这里，老子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插翅难飞！”他对着麾下那群双目放光的悍匪，唾沫横飞地描述着落凤坡两面峭壁、中间一道的绝佳地形，仿佛已经看到了官兵们人仰马翻、哭爹喊娘的胜利景象。

第二天中午，车队如期来到一处岔路口。

一条是平坦宽阔的官道，另一条则是略显崎岖、但能节省半天路程的近道。

而这条近道，必须穿过那个在地图上显得格外险峻的地名——落凤坡。

不久，石峰派出的斥候“恰好”回报，前方官道因前几日的连绵阴雨，发生了一处小规模的塌方，辎重马车难以通过。

石峰在地图前“权衡”许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最终在卢正面前，略带“无奈”地一摊手。

“卢大人，委屈您了。看来，我们只能走落凤坡了。”

远处山顶，一名伪装成樵夫的黑风寨观察哨，看到官兵的车队毫不犹豫地拐进了通往落凤坡的小路，兴奋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信鸽，将其奋力抛向天空。

鹰王接到消息时，正在用一块油布擦拭着他那柄心爱的鬼头大刀。

他看着信鸽脚环上的密信，狂笑不止，笑声震得整个山洞嗡嗡作响。

“跟老子算的一模一样！天时地利都在我！”

他猛地起身，对着早已集结完毕的三百名精锐悍匪，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入位置，收紧口袋，等这头肥羊自己走进来！”

三百名最精锐的“鹰隼”，如同真正的猛禽，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落凤坡两侧的悬崖峭壁之上，弓上弦，刀出鞘，只待猎物进入最完美的射杀范围。

卢正的车队，缓缓驶入了落凤坡那狭长幽深的谷口。

阳光瞬间被两侧高耸的山崖遮蔽，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下降了几度，连鸟鸣声都消失了。

整个山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斥候卫的士兵们依旧面无表情，如同沉默的石雕，但他们握着武器的手，却不自觉地更紧了几分。

卢正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并辔而行的石峰，想从这位年轻指挥官的脸上寻求一丝安慰。

他看到的，却是对方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丝冰冷而又充满了期待的微笑。

落凤坡最高处的悬崖边，狂风吹动着鹰王的衣袍。

他看着下方如模型般缓缓驶入谷地的车队，脸上满是嗜血的兴奋和对猎物的蔑视。

他对身边的副手狞笑道：“看到没？这就是京城里的贵人，这就是朝廷的精锐。在咱们黑风寨的地盘上，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粗瓷酒杯，高高举起。

“告诉兄弟们，等我的摔杯信号，先用滚石檑木砸烂他们的龟壳阵，然后……尽情享受这场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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