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地龙开口

子时，万籁俱寂。

云铁县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冰冷的月光之下。

城外，那条散发着经年恶臭的排污河道旁，十道黑影如同从泥土里钻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冰冷的河滩上。

顾宸拧开随身携带的一小壶烈酒，没有做任何动员。

他先是倒了些在布巾上，用力擦拭着手臂上那道被狼牙撕开、刚刚结痂的伤口，烈酒入肉的刺痛让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随即，他仰头含了一大口，用力漱了漱，猛地吐在地上。

他将酒壶递给身后那名最年轻的官员，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漱口，擦伤。然后，把布巾浸湿。”

众人默默照做，辛辣的酒气瞬间驱散了几分钻入骨髓的寒意。

当所有人都准备妥当，顾宸弯下腰，抓起一把冰冷粘稠的河泥，毫不犹豫地、厚厚地涂抹在了自己的脸上，彻底遮住了那张属于读书人的清癯面容。

“蒙上口鼻。”他的声音从泥污之下传来，带着几分沉闷，“这不是为了体面，是为了活命。”

其他人看着他那张已然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再看看眼前那个不断向外冒着污水的、黑洞洞的排污口，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地，用烂泥涂满了自己的脸。

这个无声的仪式，是他们与过去那个手握书卷、高谈阔论的自己，一场最彻底的、也是最屈辱的告别。

河道口像一个黑漆漆的、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不断向外呼出着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败与秽物的恶臭。

年轻的陈希是第一个。

他咬着牙，一脚踏入那齐膝深的、粘稠冰冷的污水之中。

一股无法形容的恶心感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顾宸。

他一言不发，只是用那不容置疑的力量，稳住了陈希即将崩溃的身体。

随即，他亲自走在了最前面，手中拉着一根从骡车上解下的、浸满了污水的绳索，将所有人一个个带入这片粘稠的黑暗之中。

当最后一个人没入那片黑暗，外界最后一丝清冷的月光被彻底隔绝。

他们，被这条名为“地龙”的城市肠道，完全吞噬。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是深浅不一、滑腻无比的淤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腐烂的沼泽里。

空气中那股足以让人窒息的恶臭，无孔不入地钻过湿透的布巾，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多久，队伍最前方的顾宸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大人？”身后传来压抑的、紧张的询问。

“前面……有东西。”

众人心中一紧，纷纷向前摸索。

冰冷的、粗糙的、带着刺鼻锈味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是一道半淹在水下的铁栅栏。

锈迹斑斑，却异常坚固，如同地龙口中毒蛇的獠牙，死死地封住了他们唯一的去路。

“完了……”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绝望低语，在死寂的黑暗中响起，瞬间将所有人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浇得一干二净。

“闭嘴！”顾宸的声音冰冷如铁，瞬间压下了所有骚动，“陈希，赵冕，你们两个过来！用刀，撬这里！”

他凭着触感，找到了栅栏与石壁连接处一处锈蚀最严重的合页。

“其他人，听我口令，准备用身体撞！”

在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和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中，两柄精钢短刀被硬生生别断，几名官员手臂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混着污水，染红了他们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

“再来！”顾宸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野兽般的狠厉！

“一！二！三！撞！”

“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巨响，和一声金属被强行扭断的、刺耳的悲鸣，那道看似牢不可破的铁栅栏，终于被硬生生撞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布满了锋利铁刺的缺口！

这是他们用血肉之躯，战胜的第一个“机关”。

与此同时，城内，醉仙楼，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县令钱秉坤早已喝得满面红光，他一手搂着怀中娇媚的歌姬，一手高举着酒杯，对着满堂下属，放声大笑。

“诸位！本官刚刚得到消息，那群从京城来的蠢货，自己一头扎进了迷魂嶂，如今怕是连骨头渣都找不到了！”

“哈哈哈，大人英明！”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书呆子，也敢来查咱们北境的账？真是千里送死啊！”

楼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与地底下的污秽、挣扎，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钱秉坤大笑着举杯：“来！满饮此杯！为迷魂嶂的狼群贺！为咱们云铁县的安宁贺！”

酒过三巡，一旁的心腹师爷却始终眉头紧锁，心神不宁。他端起酒杯，凑到钱秉坤耳边，低声道：“大人，虽说大局已定，但下官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为防万一，明日还是下令全城清查一下沟渠吧，就说为了防治夏疫。如此，方能以绝后患。”

钱秉坤早已醉得七荤八素，闻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着舌头道：“准了！都听师爷的！师爷……师爷总是对的！来！喝！”

……

地龙腹中，腥臭依旧。

顾宸一行人终于通过了那道致命的铁栅栏，抵达了城墙正下方的区域。

这里的水道略显宽阔，甚至还有几处可以勉强落脚的石台。

所有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般的休整之中，负责在最前方探路的赵希，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惊呼！

顾宸猛地抬头，一个“噤声”的手势瞬间做出。

“大人……”赵希的声音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我……我的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黑暗中，顾宸缓缓凑了过去，低声问道：“什么感觉？”

“软的……不像是淤泥……倒像是……像是一袋泡了水的粮食……”

顾宸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摸出火折子。

他用身体挡住光，小心翼翼地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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