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程峰并不了解吕知命的过去，但他看出，吕夫人离去之后，这里已经没有让吕知命再留恋的东西。
“那这棵树……”
程峰甚是惶恐，看向枇杷树的目光中既有尊敬，也有迷茫。
吕知命将那根枇杷枝珍重地藏进了自己的袖间，他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像是见了一名很多年不曾见的老友。
“随你。”
“我已经带走了属于我的部分，明年它会继续开花、结果，如果你想吃枇杷，便留着它吧。”
“小羊要为夫人守孝三年，如果三年后她回来，你便留一间房给她。”
吕知命说完，便朝着院外走去。
程峰看着他的背影，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吕先生，你要去哪儿？”
吕知命推开了院门的木栅栏，一只脚跨出在外。
“去做年少未竟之事。”
程峰目送吕知命远去，一个人在院中伫立许久，最后默然走到一旁，为枇杷树浇起了水，
“吕先生走了，但你仍是我的恩人，我会尽力照顾好你。”
秋风从院门的栅栏吹入，抚摸着冰冷的树身，上面虽无枝叶，却隐有沙沙摩擦，好似是枇杷树在回应程峰着什么。
…
仙渊外，齐国老将周文双带着浩浩荡荡的军队来到此地，与早已等候在此地的温怜容二人汇合。
见到了周文双带来的这些士兵，楚星汉脸色忽地变黑。
“龙不飞答应帮忙，却叫了你们这群老弱病残，此事关乎所有人的安危，我以为他明白这件事的严肃性，但现在看来，他的眼界实在太窄。”
周文双凝视着眼前的这名圣贤，他其实是第一次见楚星汉，对方眉目之间洋溢着淡淡的六境威严，作为一个五境之下的普通人，他本该对此卑躬屈膝，不过周文双却没有丝毫俯首的意思，那双被沙场淬炼的眸子中，只有一种强大又麻木的安静。
“老弱病残不是坏事。”
“我们没有牵挂，可以安心地埋在那里。”
楚星汉冷然嘲讽：
“莫将自己当成了什么大人物？”
“你死在那里，谁会在乎？”
“可你的死，毫无意义。”
“就你们这些人，真动起手来，怕什么忙也帮不上。”
或许是察觉他的言辞过于犀利锋锐，没等周文双开口，温怜容提前一句喝止了他：
“够了，师弟。”
楚星汉眉头一皱，但没有再说。
温怜容上前，竟是对着周文双点点头，身上没那么骄傲。
“周将军，龙将军他与参天殿过往的确有不少间隙，但那是老圣贤的问题，如今我等已经与老圣贤彻底切割，参天殿未来也只会是新的参天殿，不再与龙将军过不去，所以……”
她微微一笑，示好的意图已经很明显。
周文双眼皮浅抬，听懂了温怜容同样不相信龙不飞就只留下了这么点人给他们，他既不恼怒，也不生气，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他没说错。”
“葬仙渊那个地方与外界并不相同，没法排兵布阵，在那个地方，诸如你们这样的大修行者，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再是笑话。”
“纯粹地堆砌人数毫无意义。”
温怜容闻言，薄薄的柳叶眉亦是朝着中间挤拢。
“话虽如此，但……”
周文双回头扫了一眼这些基本年过半百，跟随龙不飞多年的老兵，说道：
“我们这些人，于你们而言不过泥尘，也不奢求能做出聚蚁噬象这般壮举，来这里，只是用命为你们争取时间。”
“此来七千六百人，上了战场，没人会后退一步。”
温怜容朝着周文双身后望去，迎接着那一双又一双淡漠的眸子，不知为何，一时间竟有一种汗毛倒竖之感。
这种感觉无关修为，而是一种对于他们执念或信仰的冲击，温怜容被深深震撼的同时，竟鬼使神差地劝道：
“若是你们迂回一下，兴许能活下些人。”
周文双没有回话，他身后的人也没有声音。
这种沉默传染了温怜容，她亦沉默，许久后，她问道：
“你们不想活吗？”
周文双笑了，露出了一口黄牙。
“我们这些人，若是不想活，又怎能活到今日？”
温怜容忽然认真了几分：
“既如此，就不必急着送命。”
一旁的楚星汉似乎察觉到了温怜容身上的不对劲，开口道：
“师姐……”
温怜容闻言身子一僵，很快瞳孔便恢复正常，她抬手，制止了楚星汉，眸子与周文双紧紧对视，想要听到答案。
但周文双那里没有答案。
他只是说道：
“如果你们不需要，我们可以回去。”
温怜容叹了口气，始终不愿提及心底的禁忌，但这股挫败感让她抓狂，她还是问道：
“你们……不怕死吗？”
在这里，这是一句周文双几十年来听到的最矫情的话。
他给出的回应是：
“何时出发？”
温怜容不再看他，转过身，调整了自己。
“明晚。”
“此地瘴云聚集，明晚将会有倾盆暴雨，非人力可以阻止，对于突围，那将是不错的时机。”
周文双得到了答案，勒令众人扎营休整，准备今夜配合温怜容二人发起突袭。
他们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让葬仙渊内被困住的那十五人查探到动静，然后里应外合，拼命从对方的手中觅得一线生机。
这便是他们计划的全部。
离开此地后，温怜容与楚星汉去到了稍远处，她喝下了许多水，额头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楚星汉盘坐于她的身旁，关切问道：
“师姐，你怎么了？”
温怜容沉默了好一会儿，露出了一个过往百年不曾有过的苦笑。
“你说……”
“他们为什么不怕死？”
楚星汉怔然一瞬，随后笑道：
“谁会在意这些蝼蚁的想法？”
温怜容收敛笑容，埋头正色道：
“是的，我一直也这么想，可刚才那个瞬间，我忽然有了另一种想法。”
“我们这些人，强大胜过他们千百倍，修为是他们抬头亦无法看清的星河……可为什么我们的修为越高，就越是畏惧死亡？”
“他们明明那么弱小……可为什么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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