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被解救的包衣(二)

阎旺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妻子，眼中是一片死寂后的荒芜。

他嘶哑着，将风雪破屋中，如何听到苏察父子要杀他食肉的对话，如何绝望中爆发，如何拼死搏杀，最终手刃仇人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没有渲染，没有夸张，只有最平实的叙述，却更显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惨烈与悲怆。

“杀了他们后，我也不想活了……”阎旺祖最后喃喃道，“可是被王师救了……送到了这里……”

周氏听着，脸上的愤怒与恨意渐渐被巨大的震惊与悲痛取代。

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丈夫。

他不是没有反抗，他不是甘心为奴，他只是被残酷的命运和绝对的力量碾压得太久、太深，久到连反抗的念头都几乎被磨灭。

而当最后这个懦弱了大半生的男人，终于爆发出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杀了仇人。

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

“旺祖……”周氏松开了抓着他衣襟的手，缓缓跪倒在丈夫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抚上他脸上冰冷的泪痕和狰狞的伤疤，仿佛要触摸他那颗同样伤痕累累、几乎破碎的心。

她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怜惜，“你受苦了……我们都……受苦了……”

最后一丝隔阂与怨怼，在血泪交织的真相面前，冰消瓦解。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却又仿佛在宣泄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苦难与悲伤，也像在祭奠那些永远无法回来的亲人。

建武五年，腊月十八，夜。

喧嚣了整整一日的京师，终于随着夜色的深沉与宫门落锁的沉重声响，逐渐沉入一种疲惫而满足的宁静。

白日里万人空巷的欢庆、震耳欲聋的欢呼、以及弥漫全城的硫磺与酒气，此刻都已消散在寒冬的夜风中，只余下零星未熄的灯笼在街巷间投下恍惚的光晕，与天际疏朗的寒星遥相呼应。

然而，帝国权力的最中心——紫禁城内，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却依旧灯火通明，暖意熏人。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无声地散发着融融热力，将冬夜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与酒肴残存的余味。

一场极其私密、仅有皇帝朱寿与武安侯李胜二人的“家宴”刚刚结束。精致的碗碟已被悄无声息地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两盏清茗，以及几样助消化的蜜饯果子。

朱寿已卸去了沉重的冕服与朝冠，只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便袍，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炕上，脸上犹带着几分酒后的微醺与放松。

连续一日的盛大迎接、祭告太庙、接受百官朝贺、乃至方才这顿持续到宫门落锁的“私宴”，让他也感到了些许疲惫，但精神却出奇的亢奋。

辽东大捷，如同注入他年轻躯体和这个古老帝国的一剂强心针，驱散了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头与朝堂上的阴霾。

李胜同样换了常服，坐在炕桌另一侧的圆凳上，腰背依旧挺直，但眉眼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白日里穿城而过的荣耀，于他而言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征战，需要应对无数目光、言辞与心思。此刻能稍得清静，亦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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