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变化
又过了三天。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栖梧阁的窗棂时,顾锦枢正盘膝坐在床前的蒲团上。
他闭着眼,呼吸又长又缓,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素青色的长衫松松地披在肩头,领口敞着点儿,露出底下缠着的绷带,已经换成了更轻薄透气的细纱布,底下新长出来的皮肤泛着浅浅的粉色,像上好的玉石上沁出的淡血丝。
右臂平放在膝上,手掌朝上摊开。
掌心上方三寸的位置,悬着一缕淡青色的、近乎透明的火焰,正慢悠悠地打着转。
那火苗很安静。
没有普通火烧起来的噼啪声,也没有高温烤得空气发颤的扭曲感。它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儿,边缘轮廓清楚得像用最细的笔勾出来的,可内里又有种水流似的柔和光泽在缓缓地淌。
偶尔,火苗边缘会荡开一丝涟漪,像是被风吹皱的池水。
顾锦枢的指尖随之微微一颤。
不是控制不住。
而是……心意相通。
他闭着眼,却能看见火苗里头每一丝能量是打哪儿流到哪儿的。能听见那种细微得几乎不存在的、血脉跟火焰互相应和的低鸣。能感觉到火苗自己的呼吸,跟他的呼吸一个节奏,跟血脉的搏动一个频率。
就像这缕火,本来就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部分。
【青鸾之火控制精度:提升
能量凝聚效率:提升
持续输出稳定性:提升。】璇玑的数据安静地滑过视野。
顾锦枢没睁眼,只是意念微微一动。
掌心的火苗忽然轻轻一跳,分出一缕细得像头发丝的火线,像活了的藤蔓似的,顺着他的指尖就缠了上去,沿着手臂慢慢往上爬。火线过处,皮肤底下那些淡青色的纹路就跟着微微发亮,跟火苗一呼一应。
冰凉的触感。
可里头藏着的温度,能把金铁都烧化了。
火线爬到肩头,轻轻一拐,又顺着另一条胳膊蜿蜒下去,最后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重新聚拢,变成一小团更凝实的火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半点磕巴。
顾锦枢这才睁开眼。
眼底最深处,有一抹淡青色的光晕一闪就过去了,快得像错觉。
他摊开两只手,两团青火在掌心静静地烧。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火焰,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光影,明明灭灭的。
“凝。”
他低声念了句。
两团火应声而动,像归巢的燕子,一下就钻回掌心,没了影儿。
皮肤底下的纹路慢慢暗下去。
屋里又变回了平常的光线。
顾锦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右胳膊的绷带已经能拆了,新长的皮肉还有点嫩,但骨头筋脉都长好了。胸口那几根肋骨也彻底合上了,用力按的话只有点儿酸胀感,再过两天就该全好了。
他走到屏风后头,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棉布衫,袖口和衣摆都用银线绣着极简单的云纹。头发没好好束,只随便用根木簪在脑后绾了个松松的发髻,几缕银白色的发丝散在脖子边,里头混着的那几缕淡青,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那只黄毛土狗正趴在台阶底下打盹。
听见开门声,它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狗眼睛对上顾锦枢眼睛的刹那,土狗突然浑身一僵,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呜咽,尾巴夹得紧紧的,整个身子往后缩,像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顾锦枢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青火,没纹身,什么都没有。
可那狗怕得要死。
「血脉的威慑……又强了?」
不是故意放出来的,是突破之后,那种不像人的气息自然而然就往外溢。普通人可能感觉不到,但这些感觉敏锐的畜生,却能本能地觉出危险。
顾锦枢收回视线,没再管那只吓得发抖的土狗,抬脚往院外走。
穿过月亮门,进了二进院。
清渊书屋在东厢房,门开着,里头飘出点儿墨香和旧纸特有的霉味儿。这地方平时少有人来,除了顾锦枢自己,也就解雨辰偶尔会过来翻翻书。
他走进去。
屋里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古书、地方志、手抄本,还有不少是从各地收来的残卷孤本。窗户边摆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笔墨纸砚齐全,桌角还搁着个青瓷香炉,里头点着安神的檀香,青烟袅袅的。
顾锦枢没点灯,晨光从窗格透进来,够看清书脊上的字了。
他走到最里头那排书架前,仰头扫了一圈。
目光停在一本蓝布封面的旧书上。
昆仑纪异。
挺薄的一本,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他伸手拿下来,翻开。
纸页泛黄发脆,墨迹也有点晕开了。里头用文言文夹杂着些古怪的图画,记了昆仑山各种民间传说和怪事。大多荒诞不经,什么山神娶亲,雪女哭泪之类的,看着像是乡下人编的故事。
顾锦枢一页页翻过去,看得很仔细。
翻到中间某页时,他手指顿了顿。
那一页的插图很糙,像用毛笔随手画的。画的是个模糊的人形,穿着宽大的袍子,戴着高帽子,旁边跟着一只……鸟?
鸟的形状画得歪歪扭扭,但大概能看出长尾巴、张着翅膀的样子。画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小字:
“西王母驾前有青鸟使者,通人言,知生死,衔不死药往来三界。”
青鸟。
顾锦枢盯着那两个字,眼神沉了沉。
青鸾在古书里,本来就是西王母的信使。这青鸟,在很多传说里就是青鸾的另一个叫法。这记载不算稀奇,不少道家书里都有类似说法。
可往来三界这个词……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又从旁边抽出一卷更老的竹简。
竹简用牛皮绳系着,解开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简上的字是用刀刻的,笔画又深又拙,透着股老气。里头说的是上古祭祀的规矩,提到了祭天,祭地,祭山川,也提到了祭门。
祭门?
顾锦枢眉头微微皱起。
他细细往下读。
竹简上记着,古时候有些部落会祭祀一种特别的门,觉得那是通天地、连阴阳的通道。祭祀的时候要用活的牲口,甚至……活人。祭祀成了,门会开一会儿,有使者从里头出来,给长生之契。
字到这儿断了。
后头几片竹简缺了不少,只能零星看见青铜,不能久看,走丢几个词。
青铜门。
顾锦枢指尖在竹简上轻轻摩挲。
冰凉的触感,像是摸到了那段被时间埋起来的历史。
他正想着,书屋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顾锦枢没回头。
张祈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棉布衣裤,很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就有种说不出的利落劲儿。左腿走路时已经看不出不对劲了,只是步子比平时稍微慢一点。
他看了眼顾锦枢手里的竹简,没说话,直接走到书架另一边,抽出一卷用油纸包着的旧书册,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翻开看了起来。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远。
一个站着看竹简,一个坐着翻书。
谁也没吭声。
晨光透过窗格,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子。空气里有檀香的青烟慢慢往上飘,混着旧纸和墨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前院药堂伙计扫地的唰唰声,还有厨房那边锅碗瓢盆的碰撞响。
一片安静。
可又不是尴尬的沉默。
而是……彼此都习惯了对方在、不用拿话填空儿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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