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万家倒了
午时。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寂寥。
废弃的厂房如同被遗忘的巨兽骸骨，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芜的港口区。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落下，试图掩盖一切痕迹，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冰冷的死亡气息。
厂房外围已经拉起了刺眼的黄色警戒线，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身着白色防护服、表情肃穆的工作人员在封锁区内忙碌着，相机快门清脆的“咔嚓”声此起彼伏，冷漠地记录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万柳暄撕心裂肺的哭声，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和冰冷的取证声，在空旷破败的厂房内激烈地回荡、碰撞，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绝望和无助。
她早已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与得体，发丝凌乱，脸上涕泪纵横，双眼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她一次次试图冲破那看似单薄却无法逾越的警戒线，想要扑到父亲身边，哪怕只是触摸一下他冰冷的手。
但工作人员如同没有感情的人墙，冷静而坚决地阻拦着她，任凭她如何哭喊、推搡。
“爸——！”
“爸爸！你看看我啊！”
“爸——！！”
她的声音早已嘶哑，每一次呼喊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被无形的墙壁弹回，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只能隔着那段距离，隔着那些穿着白色衣服的身影，远远地望着地上那具覆盖着白布、却仍能看出颈项处可怖凹陷的轮廓。
她的手徒劳地向前伸着，颤抖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抓挠，仿佛想抓住什么正在飞速逝去的东西。
叶凡的脚步在距离厂房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了下来。
万柳暄那破碎的哭声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耳膜，直抵心脏。
他静静地站在漫天飞雪中，黑色的身影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映着雪光，却比雪更冷。
鱼鱻䲜紧随其后，也停下了脚步。
她聆听着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清冷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哭声勾起了她记忆深处几乎被冰封的痛楚——当年父亲猝然离世时，年幼的自己也曾这样不管不顾地哭嚎，寻找着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身影。
而那时的母亲，是否也像此刻的叶凡一样，早已赶到，却只能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吞咽着巨大的悲伤，直到情绪勉强可控，才敢现身处理一切？
死亡本身或许是冰冷的终结，但生者的悲泣，却拥有灼穿灵魂的温度和力量。
叶凡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烟盒，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勉强抽出一支烟。
然而，当他试图将烟衔到嘴边时，颤抖的手指却让香烟滑脱，轻飘飘地掉落在雪地上，迅速被洁白的雪花半掩。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不稳，胸口起伏明显。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万炎拍着他的肩膀鼓励他大胆尝试；
万炎在他父亲灵前沉默地陪伴；
万炎谈起女儿时眼中闪过的那抹温柔与骄傲……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记忆，此刻都成了淬毒的刀，反复凌迟着他。
鱼鱻䲜默默地看着那支落在雪地里的烟，又抬眼看向叶凡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手。
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坚硬外壳下同样柔软的内里。
此刻的叶凡，心痛的程度恐怕远超任何人的想象，痛到连支撑一支烟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从自己的包里拿出烟盒，取出一支，轻轻放到叶凡的唇边。
叶凡有些茫然地张口衔住。
她又摸出那个熟悉的打火机，“噌”地一声点燃，用手拢着火苗，递到烟前。
叶凡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似乎暂时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气血和眩晕感，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些。
鱼鱻䲜看着他依旧冷漠却掩不住疲惫与痛楚的侧脸，心中有许多安慰的话语，但最终都化为沉默。
她深知，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所能做的，就是守在他身边，如同最稳固的基石，给予他无声的支持和随时可以依靠的存在。
一个眼神，一个触碰，或者他需要的任何东西，只要她有，只要他要。
叶凡背靠着身后冰冷锈蚀的集装箱，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仰头望着灰蒙蒙的、不断撒落雪花的天空。
指尖的烟一支燃尽，他又立刻续上一支，仿佛需要用这明灭的火光和辛辣的味道，来维持意识的清醒，来对抗那无孔不入的悲伤与愤怒。
他想等，等万柳暄的哭声稍稍平息一些再过去。
身为人子，他太明白那种失去至亲的剧痛是何等排山倒海。
他需要给她一点时间，也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来凝聚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然而，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没有减弱，反而因为时间的流逝和绝望的累积，变得更加凄厉、更加穿透人心。
那是父亲啊！
是撑起她整个天空的人！
这痛苦，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平息？
叶凡终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力。
他将手中还剩半截的香烟狠狠摁灭在集装箱冰冷的铁皮上，然后丢在雪地里，用鞋底碾了碾，仿佛也碾碎了自己最后的犹豫和逃避。
他吐出最后一口悠长而沉重的烟雾，挺直了背脊，迈开步子，朝着那片被哭声笼罩的厂房走去。
陈海最先发现了叶凡的到来。
他立刻转身，下意识地想要立正敬礼，口中那句“主……”刚吐出半个音节——
叶凡的目光却越过他，牢牢锁在了跪在雪地里、背影单薄颤抖的万柳暄身上。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清晰而坚决的打断手势，眼神示意陈海不要出声，不要打扰。
陈海立刻噤声，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恭敬地低下头，默默退到一旁。
他偏过头去，不忍再看那悲伤的场景，脸上写满了沉重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仿佛没能保护好万炎，是他莫大的失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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